凡煙小說

第38章 你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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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剛剛搭載系統時, 被丟進所謂的“體驗世界”,不幸和高杉撞個正著的悲慘回憶。

雖然見面十分鐘不到就幹脆撲街,被丟回主世界後還心有餘悸, 但或許是因為沒有產生什麽難以接受的後果、關於痛苦的回憶也相當模糊, 回想起那副場景, 雨宮翠心中所產生的些微情緒, 並非畏懼或怨恨。

只是單純的感懷。

……很美。

並不單單指人, 也不是釵環叮當粉面敷妝的貴女結伴去河堤賞櫻的那種嬌弱之美。

無垠的夜空之下, 武士的殺意伴隨著長刀緩緩出鞘,沈寂的右眼中只餘那一抹纖長的冷光。勻稱的肌肉像海水一樣起伏,傳遞肉眼可見的力量, 像一只即將發起捕食的兇獸。

華麗之物在自我毀滅的道路上狂奔、而本人也清楚知曉這一點, 卻依舊放任自己投身於憤怒的黑色火焰之中,直至燃燒殆盡——

就是將要毀滅而還未毀滅的那段時間, 有著流星隕落般懾人的美感。

情不自禁地,雨宮翠對那之前的漫長時光中所發生的事感到了好奇。

他現在已經知道了高杉晉助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天資聰穎,特立獨行,敬愛師長,堅定執著……能用到他身上的形容詞大多都是正面的, 即使偶有缺點也瑕不掩瑜, 是個超出同齡人太多的好孩子。

所以,那頭在男人胸腔之中咆哮的黑色野獸, 真面目到底是什麽呢?

十年之中可能發生的事情太多,雨宮翠無法推斷出確切的結論,只能把那段未來視作一個警告。

【若是不多加小心的話, 高杉總有一天會變成那樣。】

並不是對那孩子產生了多麽深厚的感情, 但的確無法坐視不管。究其原因, 或許只是不忍心。

好孩子應該有好孩子的獎品,不應當由於世界的惡意被打擊到自閉消沈,麻木地慘淡收場,像個不被上天偏愛的可憐小孩。

信任值為【50】。

既然對方把他當做朋友來信任,他也願意盡自己所能,給好揉捏的高杉同學,一個足夠匹配“好孩子”的圓滿結局。

童年的時光流逝得如此之快,在村塾就學的固定作息始終不變,每個清晨所見的熟悉面孔卻在逐漸褪去孩童的稚氣,成長為更加瀟灑肆意的少年。

村民的孩子們並不會在學館停留太久,往往學會了簡單的文字和算術就會離開,為家人分擔簡單的勞作。

但松陽老師並不認為這代表教導是沒有意義的,若說證據,就是逐年增加的、從外地慕名而來的貧寒學生,以及三天兩頭出現在村塾門口的時令點心。

一紮蓮蓬或幾顆桃子,被隨手拽下的寬闊葉片包裹著,滿含舊日學生們無言的感激。

最開始的那一批孩子,依舊跟隨在吉田松陽身邊的只剩下高杉晉助、阪田銀時、桂小太郎和雨宮翠四個人,隨著村塾名聲的逐漸遠揚,而被人雲亦雲地推崇為“松下四子”。

打響名聲固然是好事,但令雨宮翠逐漸感到不安的是,每年風塵仆仆前來就學的不再只有十歲出頭的孩子,更多的是……血氣方剛的青年。

松下村塾並不禁止任何思想的傳播,在舉國上下視攘夷志士為毒瘤的大環境下,小小村塾的空氣反而顯得格外清新。

而此間的主人吉田松陽同樣不抵觸極為符合武士觀念的“尊王攘夷”思想,甚至隱隱持著讚成的態度。

在他的默許下,松下村塾儼然成了攘夷志士們堅定信念、交換情報的集會場所,甚至連教導孩子們讀書識字都成了次要的職責。

不過松陽老師並未被那股灼熱高亢的報國熱忱所煽動,依舊把絕大部分時間投入到教學事業當中。

攘夷志士中也有對他這幅不溫不火的態度感到惱火的,總是試著正式拉人入夥,不擇手段到連激將法都用上了。

松陽老師倒是沒什麽反應,但是被成功激將到的阪田銀時把人當場按倒打掉了兩顆牙,徹底澆滅了志士們發展同伴的愛才之心。

但是,雨宮翠也敏銳地發現,高杉和桂都對青年們的那副說辭心動了,甚至還暗中旁聽了幾次集會。

阿銀雖然對出言羞辱老師的家夥感到憤怒,也清楚攘夷派的處境,卻並不討厭他們所持有的信念。

“把那些為非作歹的家夥趕出這片土地,江戶是江戶人的江戶!”,這樣毫無陰霾的宏大理想,的確不存在惹人厭惡的要素。

所以雨宮翠在和另外三人私下交談,確認他們知道這是一條如何光鮮而遍布荊棘的死路之後,便放手讓眾人去做自己的判斷。

他又不是這幾個孩子的保姆,無法代替他們做出選擇——這也是松陽老師一貫的作風。

松下村塾,更類似於……一個讓學生們在跌倒之時,可以回來舔舐傷口的地方。

永遠亮著燈的歸處。

雨宮翠捧起放在門外樹籬旁的幾個柿子,把這些圓潤可愛的橙紅色果實擺到松陽老師的桌上。

桂、高杉和阿銀跟著那些青年離開了,但並不是準備為了大義而獻身,只是去江戶最出名的道場之一【練兵館】交流劍術,那裏同樣是攘夷志士的據點。

以練劍為名特意帶上這幾個小鬼,看來那些人倒把眾人的態度看得透徹。不過,那三人的強勁實力也是重要因素就是了。

至於劍術稀爛而且總是對攘夷事業敬而遠之的雨宮翠,當然就被無情地孤立,甚至還特意選了他去神社和小弟們碰頭的時間出發,等天黑雨宮翠回來時,足以坐滿十席半教室的眾多學生已經溜掉了大半。

小翠:……

就很氣。

松陽老師正坐在走廊上看書,背後的棕色長發被一根樸實無華的青色布條束起。那個顏色雨宮翠頗覺眼熟,總覺得是從某件舊衣上裁下來的。

已經習慣了青年這種簡樸作風,他熟門熟路地從櫃子上取下茶壺,麻利地洗刷幹凈、放入茶葉,用熱水沖泡,把第二泡的茶水連帶整套茶具端出去,無聲地擱在了沈迷書中的老師身旁。

他退後兩步,剛準備轉身離開,就聽見書本被擱置在走廊木板上的輕響。

“阿銀他們後天就回來了,不必擔心。”

風過竹林一般的清朗聲音,此時染著些玩笑意味,“還是說你在不平衡嗎,翠?”

雨宮翠偏頭做思考狀,一本正經地回答他。

“那是當然。孤立可是校園霸淩的一種,回頭我會註意好好教育他們的。”

吉田松陽聞言哈哈一笑,絲毫沒有為未來蒙上一層陰影的弟子們求情的意思。

“你說話的風格倒是越來越像阿銀了,是因為近者神似嗎?不過記得,不可以學那孩子身上的缺點,我還希望你能幫忙管束他呢。”

而出乎青年意料的是,身邊的學生聞言睜大了眼睛,極為認真地訂正了他的話。

“阿銀沒什麽缺點,硬要說的話,應該叫做‘特點’吧?”

……你的濾鏡好重啊。

吉田松陽嘴角抽動,臉上的笑容因為底氣不足而顯得有些虛弱。

“是、是嗎?還有高杉和桂,也都是很優秀的孩子——”

雨宮翠雖然出於禮貌沒有吭聲,但眼神中有直白到噴薄而出的嫌棄。等到老師自己因為說不下去而逐漸消音,他才輕咳一聲,慢悠悠地開了口。

“高杉就不說了,總覺得一看到他我的拳頭就癢癢。至於桂,您猜這兩天我在他被窩裏發現了什麽?”

看著松陽老師懵懵懂懂純潔天真的眼神,雨宮翠突然對接下來要說的話產生了一絲罪惡感,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也只能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人/妻主題的寫真集,從教師系列到護士系列一應俱全,連限量特刊都有,顯然我們桂終於發現自己的心頭好了。老師,需要我管管他嗎?”

“……別,還是把東西放回原處,別告訴任何人,我們就當無事發生過!”

“好的老師,”雨宮翠淡定點頭,“我本來就準備這麽做。”

所以你是為了證明阿銀的毫無缺點,特意把桂同學薅出來拉踩了一番嗎?!很無辜的,桂也很無辜的啊!!

老師的心聲幾乎明晃晃寫在臉上,雨宮翠翹起嘴角,擺出一張友好溫和的微笑臉。

“他才不無辜。背著我偷偷跑去江戶,他不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嗎?”

還因為走得太急被我抓到了把柄,真是可憐。

察覺到什麽魔鬼特質正在蘇醒的吉田松陽趕忙轉移話題,成功讓思緒被打斷的學生擡起頭來,恢覆了平時的沈靜模樣。

“翠前幾日和講武館的同學碰面了吧?這段時間,局勢如何呢?”

“一如既往地差,而且只會越來越差。”

雨宮翠註視著那雙清澈的灰眸,無力地嘆了口氣。

“所以我根本反對和那些攘夷志士沾上關系!本來這種局勢下開設私塾已經很危險了,幕府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不定什麽時候就會發動清剿!”

“川上也跟我說了,現在他父親還能勉強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若是攘夷派惹出了事情、抑或上級下了死命令,那村塾就是最大的靶子。老師,您不該接納他們的!!”

而青年只是歉意地笑了笑,把帶著茶葉香氣的手掌覆在了他的頭上,灑下薄薄的一片陰影。

“若真到了那時候,我一力承擔便是。放心,不會殃及你們的。”

“……您在說什麽呢!!!根本不是——”

炸毛的雨宮翠胸口起伏,呼吸急促,狠狠地試圖把說出這種話的老師的手揮掉,但並沒有成功。

那片暖意像生了根一樣,長久地停駐在那裏。

“助向學者求學,這絕不是壞事。那些人既然上門求道,自然同樣是我的學生。”

【你也好,高杉和桂也好,阿銀也好。因為你們需要,所以我留下了你們。】

【至於可能產生的後果……我開設村塾,從未想過要得到什麽好處,自然也不在乎落得什麽壞處。】

【若是心懷畏懼,松下村塾從一開始就不會存在吧。】

那是未曾說出口、卻很快作為言下之意被雨宮翠理解的東西。

——作為師長的吉田松陽,為自己選擇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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