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陸洵也看到這一幕，心痛不已，抱著沈初，嘶喊著。

他奮力想要到長公主身邊去，雖然他不是在福安長公主身邊長大的，他也曾經怨恨過。

但福安長公主到底是他的母親，那個高高在上的公主這些年來也在努力彌補，想要成為一名好母親。

有她在，陸洵便永遠是個孩子，他永遠有個家。

看到福安長公主倒下，他奔潰了。

只是還沒等他拼殺到福安長公主身邊，他懷中的沈初也暈過去了。

“初兒，初兒……”怎麽叫都沒有反應，他把手從沈初後背一抹，滿手鮮血。

再一看，沈初的裙擺也都是血跡。

這下，陸洵整個人都懵了，腦子一片空白，雙重打擊之下，陸洵再理智也會不知所措。

“阿洵，你發什麽楞，趕緊帶著表嫂回城。”雙方交鋒，楚君瑞就帶著人馬直殺出來。

看到陸洵居然在這麽危險的環境中發楞，禁不住捏了一把汗。

“對對對，初兒，我們去看大夫，你會沒事的……會沒事的。”陸洵紅著眼，嘴裏不停地念叨著，在自己人的掩護下，回到城中。

昌平帝考慮到戰爭會有傷亡，把太醫院大半人手都調到了城門樓。

陸九也在自己人的掩護下，將福安長公主帶離戰場。

經太醫診斷，福安長公主確實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恕微臣無能，長公主……長公主仙去了。”太醫跪在地上，整個人幾乎都伏在地上了。

戰戰兢兢，顫抖著身軀，完全不敢擡頭看陸洵。

此刻的陸洵異常平靜，坐在離床不遠的地方，望著福安長公主帶著臟汙的臉龐，那般熟悉，又似乎陌生極了。

在陸九的示意下，房中所有人都離開房間，把空間留給陸洵。

他一個人呆呆地坐了好久好久，默默地流下眼淚。

然後站起身，走到床邊，輕輕地給福安長公主撚了撚被子，轉身離去。

旁邊的廂房，住著重傷的沈初，她一直沒有蘇醒過，臉色慘白，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看不出一絲生氣。

雖然服過藥，但是因為沈初傷得太重，損耗過大，太醫們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治好。

而此刻的陸洵，最貼合“玉面閻王”的外號，神情冷酷，仿佛下一秒就要取人性命。

“回王……王爺，王妃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不過…呃……”太醫猶猶豫豫，時不時擡眼看向陸洵，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模樣。

“有話便直說吧！”陸洵頓感心中疲憊。

“是，胎兒沒了，而且這次小產對王妃身體傷害極大，近幾年都不能要孩子，往後悉心調養，還是有機會再要孩子的。”

說完，那太醫松了一口氣，因為陸洵並沒有要怪罪的意思。

根據沈初的實際傷情，其實太醫更想說以後或許沒有做母親的機會了。

只是他不能這麽說，他上有老下有小，說話留有餘地，是宮中太醫的生存法則，而他，也不例外。

“下去吧。”陸洵捏了捏眉心，讓太醫離開了。

他自己則坐到床邊，輕輕撫摸沈初蒼白的臉頰，溫柔地註視著。

“初兒，有沒有孩子，我其實一點也不在乎，所以，你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好不好？”

然後輕輕地在沈初額頭落下一吻，吩咐丫鬟，道：“好好照顧王妃，若有疏忽，本王唯你們是問。”

黑夜掩蓋了陸洵顯於臉上的陰騭，他邁著堅實的腳步，一步步踏入黑暗之中。

戰爭最後以康王一方失敗而告終，戰敗方丟盔棄甲，倉皇逃離，楚君瑞帶著人馬緊追不舍，但最終還是跟丟了康王。

“居然讓那個老匹夫逃了，氣死小爺了。”

楚君瑞不甘心啊！明明已經取得勝利，明明對逃軍緊追不舍，最後居然給康王逃了，這讓他如何能釋懷？

“阿洵！”楚君瑞看著陸洵，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有說出那些安慰的話，只是用力地握住陸洵肩膀，兩人短暫相擁。

他們是自小一塊長大的兄弟，他們之間，並不需要那些虛偽的客套說辭。

“沒事。”陸洵明白楚君瑞的心意，也不想他擔心，“那個老狐貍逃不掉，我也不會讓他好過。”

說到仇人，陸洵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如同利刃出鞘。

……

一直到戰事結束的第三日，京城大街小巷才慢慢歸於平靜，只是繁華熱鬧的景象暫時消失了。

街上的屍體已經清理，血跡也被沖洗幹凈。三三兩兩的行人，個個無精打采，緩緩走動。

以往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花街柳巷，現下沒有一個人走動。

陸洵乘坐馬車，壓在青石地板上，最後停在清樂坊後門。

叩叩叩。

陸九上前敲門，一名小童緩緩打開門，從裏面探出頭來。

禮貌詢問：“客人打哪來？可有邀約？”

陸九沒有因為對方是小孩子，就失了禮數，“有邀約，勞煩小兄弟給你家公子傳達，就說舊人來訪。”

沒多久，小童去而覆返，大開後門，邀請陸洵等人入內。

孟子義早已備下酒菜，等候多時了。

陸洵一進門，四目相對，然後二人默契一笑，誰也沒有客套。

“一直在京城，也不知道露個臉。”陸洵端起酒杯，小酌一口。

孟子義苦笑，“不是不見，只是時機未到罷了。”

“況且我可是時常出門，只是辰郡王你沒有註意到花街柳巷罷了。”

“哈哈哈…”二人相視一笑，陸洵也沒再追問。

他大概也能猜到孟子義這一路走來定然是艱辛不已，但是能用玩笑的口吻，雲淡風輕，說明孟子義心中釋然了。

“康王攔下了，後日我讓人直接送去大理寺。阿洵，你找人對接吧！”

“好！”陸洵也不跟他客氣。

正事談完了，他兩也沒什麽其他交談，只顧著吃飯喝酒。不過，兩人都不覺得尷尬。

對於陸洵和孟子義這樣的人來說，人生在世，三兩好友，能舉杯暢聊，也能安安靜靜同處一室而不覺得尷尬，那樣便是一種幸運。

從清樂坊出來，陸洵直接入宮，面見昌平帝，甥舅兩聊了許多，臨出宮前，陸洵上呈了一本奏折，還提交了許多證據。

而那一本奏折是替孟子義上呈的，上面寫著孟氏一族的冤屈，字字血淚。

當天，昌平帝就召見了孟子義，不，現在應該叫孟綦，既然要為孟氏一族申冤，那自然要用自己的真名。

陸洵不知道他們最後都談了什麽，但是，他知道，他的舅舅是明君，一定能還孟氏一族公道，而子義也不用再躲躲藏藏，隱姓埋名。

福安長公主府一片素縞，沈初作為兒媳婦，一直昏迷不醒，所以福安長公主的喪事是由陸洵自己一手操辦的。

很多需要註意的東西，他都不清楚，最後是沈夫人和沈初嫂子過來幫忙打理。

出殯那天，昌平帝親臨公主府，送福安長公主出門。

太後也想來，但是她的身體不允許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打擊，讓她直接臥床不起。

棺槨一路出城，百姓們沿街跪送，守城的士兵們也在城門口排成兩排，跪送福安長公主。

“恭送長公主殿下，公主一路走好！”

“恭送長公主殿下，公主一路走好！”

……

聲音鈧鏘有力，振聾發聵，讓人為之震撼。

他們永遠都會記得，敵人面前，那位尊貴的公主殿下寧死不屈，她說：“她是大康國最尊貴的長公主，寧願死，也絕對不會給逆賊低頭。”

這是一國公主的尊嚴，也是一個國家內在的韌勁，那是傲骨，那是國家強盛的底氣，那是國家之魂。

看到這個場面，所有人都為之動容。是啊，誰說女子不如男？

康王最終被判淩遲處死，而他的主要同夥都被誅九族，其他次要同夥，也逃不過一個“死”字。

自古以來，那個九五至尊的位置，總會少不了腥風血雨，失敗者註定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康王謀逆案件剛落下帷幕，昌平帝便當朝宣布，要重審二十年前孟氏一族通敵叛國之案。

掀起朝堂軒然大波，大家夥都不知道怎麽回事？都在猜測昌平帝突然重提舊案是何意圖。

“此案由大理寺主審，刑部協助。”昌平帝指令一下，陸洵痛快地接下來了。

他與孟子義當年是很要好的玩伴，孩童時期的感情總是相對純真許多。

孟家出事的時候，陸洵他們年紀還小，但是那一幕一直深深印在他的腦海之中。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見過孟子義，而孟家的事，也在他心中埋下了種子。

所以，當昌平帝第一回 詢問他入朝意見時，他不假思索地選擇了大理寺。

這些年來，也沒有冤枉誰，也沒有辜負自己。

處理了一整天的公務，陸洵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公主府。

府中依舊一片白色，顯得淒清蕭條，一路上遇到的下人，也都是恭恭敬敬行禮，似乎沒了以往的活力。

他與沈初的梧院，燈火通明，卻感受不到生活帶來的煙火氣息。

陸洵站在梧院的院門口，呆呆地站了一會兒，也沒有人來跟他打招呼。

若是以往，三喜那丫頭早就蹦蹦跳跳在門口張望了，每天都會很開心地給他報晚膳菜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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