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關燈
這兒是假的,但瞧著無比真實。

林道長推開了正殿的大門,那從中飛出來的鳥兒一只一只地落在飛檐上,烏黑的羽翼,烏黑的眼珠子,獨獨沒有聲音。

他抱著懷裏的人,跪在正殿三尊神像前,虔誠無比。

微點丹朱的唇,熠熠生輝的眼,高挺的鼻梁,斜飛入鬢的長眉,林春生仰頭之時不自覺將他帶入到了一個人的形象裏。

細細思索之下覺得荒唐,於是那一雙手便從他露出衣領外的脖頸向上摸起。如同陳鶴嵐摸她的臉一樣,鬢角處不敢放過,細軟的指腹一直點到他的唇角。

是貨真價實的林道長。

“我這條命無比珍貴,給不起道長,身上第二珍貴的大約是一顆善心,你若要,全都給你。”林春生在打馬虎眼。

她吃準了出家之人好欺負,故意說出此話來。

林道長不置可否,鴉青的眼睫微擡,眼裏如含春水,另一只手將她手背抓著緊貼在臉頰上。

“就是路邊的一條狗你有時也不會施善。”他極為了解林春生,她同旁人沒什麽二樣,都怕麻煩。

“你要給,我自然要的。”林道長扣著她纖細的手腕抵到柔軟的胸口那處,見她沒有一絲的不自在,便笑,“還以為春生姑娘害羞的緊,原來不是這樣的。”

“這兒都是假的,人在某種情況下害怕恐懼會戰勝很多東西。況且這不就是摸了一下自己嗎?我現下都快分不清楚道長到底是真是假了。你告訴我呀?”林春生盯著他,語調放的輕輕軟軟的,像是糯米糕,一筷子戳上去就陷了一道痕下去。

她心裏跳的快,從方才他問的話起就十分的不自在。

他說話這麽熟稔,可他又不是個天生自來熟的,說出這樣令她浮想聯翩的話,焉知沒有圖謀什麽嗎?林春生受不住這種雲裏霧裏的感覺,可要是想要撥雲見日,少不得要虛與委蛇一般。

她聽自己的聲音已經覺得自己不是林春生了。

而林道長從未見林春生有這個樣子,雖笑著,心裏滋味無他人曉得。他想,若是換一個人她肯定也是這般的,一點點的戾氣從底端向上。

“那你是真的還是假的?”他把她扶著起來,一道跪在了蒲團上。

外面風雪肆虐,陡然間鋪天蓋地的都是一抹白。

林春生面對著那一層紗就快參透了,卻猝不及防被他捏著下巴猛地擡起了頭。

猝不及防地她回想起了在秋水城做的夢,頓時明白他下一步的意圖,人往後退,被他一直給逼到了神像前的香案上。

香燭裏的火早已熄滅了,身體撞上去不久側翻滾到地上。倒在木質的地板上,聲音沈悶。屋外風雪交加,來的陰晴不定,如人的心情。

三清觀林春生極為熟悉,這興許是她方才跟林道長說話時還保持鎮定狀態的一個原因。此時此刻被壓在這紅木的香案上,年久的案沿磨得十分光滑,不過被折了腰,姿勢令人難以動彈,只能被迫承受。

他那樣在崩潰邊緣的眼神令林春生想起久違的謝秋珩。

他從青城回來後就是如此。

“有話好好說,不要動手動腳動嘴!”林春生隱約像是知道什麽了,笑容慘淡。

“你怕我?”他語氣沈緩,手上力氣變大,把她更往後折,直至背完全貼在了桌案上。

“你正常點,從青城回來後你就有些不正常了。”林春生怯生生地看他,這人力氣不收斂,摁的她想砧板上的魚。

林道長笑了笑,愈發顯得危險。

“你真的是我師父嗎?”林道長回歸最初的問題,眼裏晦暗,說不清他到底是在期待那個答案還是拒絕。

“就當我是你師父罷,你小時候我都是瞧著你長大的。況且幾年前我回不去後就打定了主意,只待你長大,我便還俗下山。山上的道觀交給你。”林春生呆滯望著上方。

年代久遠的塑像,風格還是前朝的,眉眼勾勒的清遠,吳帶當風,微微頷首。她看到了尊神塑像上的一點斑駁,腦海裏仿佛就給撬開來了一塊磚,從裏湧出些許記憶來。

林春生曉得自個在家總是喜歡睡覺,一睡就睡的昏天黑地的。

醒來後幾乎什麽都不太記得,偶爾有那麽一丁點印象也會給現實生活給磨光。她可從不信教,更不會知道有個三清山當中一個小破道觀裏的小道士。直到如今,難以解釋現狀。

但不可否認了,她確實是早就見過他的,那些年做早課,擦拭尊像上的灰塵……這麽個孤寂的山上他們曾相依為命過。

她睡醒後不記得,人也抽身而出,獨他還留有記憶。

否則聰慧異常的徒弟怎麽會一直相信她?換做旁人,早就懷疑了。

“你想要還俗?”他彎下腰,手揉過她的唇瓣,看著早就印在腦海裏的這副樣貌,一直以來壓抑的情緒逐漸失控。

“你當我不知嗎?我不想聽到你說這樣的話。這些年師祖走了,你時好時壞。我在山上的時候起初是最怕刮風下雨打雷。住在偏房裏蠟燭時常就會被細縫裏鉆進來的風吹滅,一片黑暗,山上鳥雀半夜名叫猶似鬼哭。我睡不著去找師父,師父就大半夜把我拉扯到被窩唱歌給我聽。”林道長垂眸訴說過往,未有掩飾,樣貌卻沒有換過來。

“你唱的東西,我第二日問師父的時候,她什麽都不知道。”

“我這些年都糊塗了,我到底有幾個師父,師父又都去了哪裏?”他說著說著笑的愈發悲涼。

“淮川說我的師父死了,我其實並不相信。後來我猜,你來了她才走了。你們本是一體的,魂魄交雜,只不過我更喜歡你,而淮川更看重她。”裝成林道長的謝秋珩並不笨,他說著這些貼近真相的東西,硬生生地要把她粉飾太平的心思撕掉。

“你都猜到這種地步了,為什麽要換個身份來騙我?”林春生納悶,害怕歸害怕,好奇還是要好奇的,她就怕待會一不小心被他弄死了還有這麽大一個問題不知道。

“你想要走,我卻不想要強迫你。師父什麽都不算太會,我還是想要好好的保護你,像是你過去保護我一樣。”謝秋珩聲音輕緩,“就像從前一樣在山上不好嗎?我來養你。”

大殿裏被雪光填滿,她已經看不見頭頂原始天尊的塑像了。

“你先放開我罷。”林春生忽覺得疲倦,腦子裏想的東西太多,如今細細串連起來,都泛起了一股苦澀味道。

“我其實,在你放閉門咒的時候就在想了,謝秋珩若是在定然也是跟你一樣的。後面,我在陳大人房外看見了屋裏面你掛著的那個去魂鈴,你手上還有一個。”

“但是誰也說不準那就是你呀。”

“我並不是膽子那麽小,你卻以為我不會再出房門。”林春生苦笑,“道觀被燒的那天我在後山沒看見你,下山我想了兩種可能,一種是天災,一種是人為。若是天災我就在慶幸,你不在是可以少了一頓忙活,而要是人為,除了宋懷秋那邊是你。”

她看了這麽些影視劇,要麽往最簡單的去想,要麽就往最難以置信的方向去想。

謝秋珩嘆息,卻是沒有放開,只道:“你並不傻,為什麽裝成那樣子。”

林春生:“人傻好活。”

他的指尖劃過她的眉眼,頭慢慢低下來,面對面瞧著,看到她的躲閃,謝秋珩笑了笑:“你這麽想活下來,跟著我好不好?”

但他仿佛知道林春生會拒絕,自嘲一笑,狠戾地壓著她,前一句問都餵了狗,唇死死抵著她,極盡粗暴。

外面大雪紛飛,這幻像裏的道觀都被雪包裹著,枝丫上的黑鳥跟假的一般,隨著一聲暴喝皆從樹上翻到了雪堆裏,徒留下一片片黑色羽毛。

正殿的大門不知何時覆原成了當初的那扇房門,門口的陳鶴嵐又驚又氣。

他指著謝秋珩,恨不得要殺了他。

“你們做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心情有差,不能寫太多,見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