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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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夕暮降臨,溫暖的昏黃籠罩著整間四合老院,綠油枝葉,淺薄花香,四周靜謐無聲。

季向蕊和時鑒之間的低郁氣壓卻一直從游樂園蔓延到了老院。

兩個人同時都對對方說的一句話很上心。

季向蕊是——“該減肥了。”

時鑒則是——“我們那筆賭約我就贏了。”

然而,推進老院大門,有裏向外傳遞來的煙火氣息卻將他們之間那點薄冰似的間隙統統融解。

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看到了長廊前一身藏青色長款風衣的女人,她的半身從那兩張全家福轉到了他們幾個孩子面前。

冷白熾燈下,女人的眼眶泛著淚光。

她強忍著,回望著踏進老院的每一個孩子,因他們臉上尤掛的燦爛笑容,她驀然如鯁在喉,驚喜又無奈地動了動唇,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個大家庭裏缺的那個人,她終於回來了。

宋芷青本想表現得雲淡風輕,卻在落目林欽吟和季淮澤手牽手走近時,仿佛一眼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和林柏安。

緊懸一線的淚點隨之因弦崩斷而無以覆加地洶湧而上,淹沒了她的盡數理智。

她太想哭,可她又不能哭。

林老說了,今天是團聚的日子,所以是喜慶的,她不能哭。

一行人中,林欽吟牽著宋念安的手,一步一步萬分篤定地朝她走去。

說實話,到現在這刻為止,林欽吟都不知道該拿什麽態度去面對宋芷青,淡漠的,折中的,亦或是,熱情的……

可這些統統都不在理想的發展內。

僅從宋芷青不同先前的表現,林欽吟就看出來了。

這一次,她是真的來找她了。

這一次,她不再會說走就走。

這一次,她可以,喊她媽媽。

沒等走到面前,林欽吟就先一步掉下了眼淚,熬著渾身奔湧的顫意,深呼吸的那秒,朦朧滿片的氤氳遮住了她的雙眼,迷住了她的前路。

一絲一縷掙紮交纏的呼吸,都逼得她握緊了拳,定然盯著眼前同高的女人看。

不知道經歷了什麽,林欽吟居然覺得不施粉黛的宋芷青比上次見時,素淡太多,熟悉太多。

宋芷青先喊了她小名。

如是,大夢真的降臨。

此刻,走廊盡頭拄著拐杖走出來的林老看到林欽吟出聲喊媽媽的這一幕,深埋多年的情緒也輕而易舉地就被挑動。

今天細細一看,他才發現,他曾經疼了這麽多年的孩子,也因為生活的疲憊長了白發。

恩怨相結的這麽多年,該是頭了。

林老想著記憶裏逐漸模糊的林柏安的帶笑模樣,如是想著。

晚上吃飯,除了瓷勺擦碰碗邊發出的細碎聲,飯桌上的所有人都只字未言,整間餐廳可以說是安靜出奇。

很多年沒回來了,宋芷青坐在曾幾何時再熟悉不過的位置,倏然又覺陌生。

她吃著面前那盤林老親手做的紅燒雞肉,味道依舊如從前那般,鹽放多了,很鹹,很鹹。

但這是她最喜歡吃的菜,林老還記得。

宋芷青雖到了長輩的年齡,卻因為太久埋藏單純的心思而難忍但凡一絲溫情的反饋。她低頭,一口口機械般地咬著雞肉,配著幹飯咽下去,就算再鹹都好吃至極。

終於,林老還是開了口。他問她:“行李在租的房子裏?”

宋芷青愕然擡頭,眼底劃過一絲慌張。她點頭,說是,便聽林老接話說:“一會老劉開車去拿,你把地址告訴他。”

宋芷青一時間不知該怎麽回,怔楞幾秒還是應聲回好。

林老再鐵石心腸也過不了心裏那關,他早就打聽到宋芷青和宋家斷了關系的事,這幾個月來她不動,他也在老院熬著,可浪費的時間究竟意義在哪?

他想著自己活著的時候,起碼還得再做點對得起兒子的事,這樣走了還能有機會碰上面,便說:“墻上照片看到了?”

“嗯。”宋芷青一一回應,“兩張都看到了。”

林老終是嘆了口氣,低聲說:“那明白意思了嗎?”

宋芷青突然沒了聲音,幾秒後,成了難以自控墜進碗裏的眼淚,給出一個明白的答案。

林老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當年你和柏安結婚的時候,我就說過,走進老院了,生了,死了,都是老院的人。”

“所以這麽多年過去,孩子都這麽大了,我們也別再牽扯以前的事,接下來的日子,回答我,還能不能好好過?”

宋芷青懂話裏的意思,卻奈何聽得渾身都在顫抖,她忍不住喉間的酸澀,也要回林老話。

她哭著還要逼自己笑,拿出當年在老院參加訓練時,被點到名時常用的端正語態,說:“能!能好好過!”

短短五字,久久回蕩屋梁。

林老憋在心裏那股子氣也終於在一天全權舒了出來。

他苦中笑了,卻意外笑得舒坦,同樣拿出當年對話的溫和語氣,和她說:“你這孩子,脾氣真是被柏安給慣壞了,慣得無法無天。”

宋芷青愧疚,眼前的菜再豐盛,她都沒了胃口。於此,她幹脆放下筷子,低聲說:“老將軍,對不起。”

空氣靜默幾秒,林老笑容一點點消散,表現得嚴肅了些,是引導的語氣:“你該叫我什麽?”

聞言,宋芷青呼吸一滯,她詫異擡頭,正撞上林老炯炯有神,定睛望來的雙眼,這雙看透世故的眼,總有種無形的定力,能催使她說出心裏那個答案。

可那個字滾到嘴邊,她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想象的那麽有勇氣。再叫,等同於再進一步,她實在有些得寸進尺了。

她沒回得滿意,林老似乎非要聽到那個答案。

宋芷青的心臟不斷加速,漫溢全身的滾燙血液都在瘋狂灼燒著,她捏著筷子的手不斷加重,指腹微端都盡數泛白。

終於,她還是出聲了,盡管低不可聞。

她公然喊了:“爸。”

林老聽得就笑了,嘴邊揚出弧度,眼角卻逼出一弧微光,在暖黃燈光下泛著溫熱的光點。

他給宋芷青又夾了塊雞,叮囑道:“你瘦,多吃點。”

宋芷青抿著唇,重重點頭,沒再說話。

飯後,林欽吟送宋念安上樓,前廳裏只剩下林老,季老,宋芷青和季淮澤四人。

宋芷青看著對面端正坐著的季淮澤,腦海中浮現出當年自作主張找他聊的畫面,有些話養在肚子久了,就不知道該怎麽再說出話。

林老早就察覺這一大一小之間存在的反常,他清楚宋芷青的心思,遲疑之間便先問了季淮澤:“接下來外市訓練,要去多久?”

季淮澤說:“兩個月,十二月底回來。”

林老:“嗯。”

一旁季老想起前幾天季淮澤同季老一起參與的飯局,笑著插了句:“那梁政委的女兒,你小子覺得怎麽樣?”

季淮澤一聽,楞了,這個場合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驀然出現的意思……在接收到自家爺爺轉而投來的暗示目光後,季淮澤了然回應:“沒有興趣。”

“那你對誰感興趣?”季老趕鴨子上架最能手,“趁這機會說說清楚,別一天天藏著掖著,損季家的臉。”

季淮澤倒也不猶豫,直言:“林欽吟。”

這會正下樓,快要走到前廳口的林欽吟,聽到自己名字,腳步冷不丁一頓。她沒再往前走,反是站在門口,屏息凝神試圖聽清裏面的對話。

見自家小子這麽實誠,季老哼笑了聲,以嘲他為手段:“那也得人家家裏認同你啊,你自個說了有什麽用?”

宋芷青一聽這話,虛虛扶著茶杯的手顫了下。她聽出了季老的外話音。

上次在墓園,林老已經把欣賞季淮澤的話說得一清二楚,既然是長輩同意,孩子也合拍,她哪有那個臉再去評價什麽,自然是再好不過的搭配。

這話顯然是在等宋芷青的答案。

她也沒多猶豫,吸了口氣便笑說:“兩個孩子既然互相喜歡,我們在旁邊看得也開心,都是遲早的事。”

林老此時笑著瞪了眼季老,跟話說:“你就趁我大孫女不在,做決定了?”

季老難得心情好,和他開杠:“你家這大孫女我都看中多少年了,當年還不是你這老家夥不松口,不然淮澤能沒個娃娃親?”

說到這,林老就難免吐槽一句:“凡事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孫子都沒個定數,就給孫女定好了,這兩孩子這麽優秀,你是多怕他們以後找不著對象?”

“……”季老被噎得火氣倒是一下就上來了。

就在兩個老人為了一點小事又開始翻舊賬耍嘴皮子,季淮澤和宋芷青知趣地往外地以一句理由撤出了前廳。

而林欽吟還沈浸在兩個老人的對話裏,半蹲在門旁沒註意到漸漸走來的輕聲。開門的剎那,她自然依著門向裏的方向,整個人失去平衡地跌了進去。

只一眼,季淮澤就眼疾手快地蹲下身,摟住她腰把她錮進懷裏。小姑娘做了虧心事,反應過來到心虛臉紅都不過一秒的間隙。

當著宋芷青的面,她手足無措地站直身體,理著被蹭得亂糟糟的頭發,小聲喊她:“媽。”

宋芷青瞧她這不爭氣的樣,想偷笑,但奈著還得給點面子,就以累為由,幾句話後跨出大門,往安排到的房間走去。

廳裏,兩個老頭還在爭。

季淮澤也不想打擾他們,輕手輕腳關上門,不鬧大動靜後,把林欽吟帶到了後院的書房。

落得空凈的環境,林欽吟靠在季淮澤懷裏,窩在沙發上,裸。露在外的腳板幾次想往裙裏縮,卻還是被男人單手握住腳踝。

溫熱適意中,他抽起旁邊的外套就平鋪著蓋在她腳上,很快,她的腳溫一點點回暖。

林欽吟微微仰頸,雙手抓著季淮澤的右胳膊,笑看他,明知故問:“你們剛剛在廳裏聊什麽啊?”

季淮澤靠在沙發上,玩著她柔軟的小手,低笑:“剛剛沒聽得清?”

林欽吟自知理虧,但還是硬著頭皮老實說:“那個門隔音效果太好了,沒聽得太清。”

季淮澤低頭親了她唇,告訴她:“爺爺說他後悔了,應該給我定娃娃親的。”

“和誰定?”林欽吟沈不住氣,一下急得就坐起來,額頭猛地磕到季淮澤下巴也不管,就問,“季爺爺說的嗎?”

季淮澤笑著替她揉額頭,故意說:“沒說,就說後悔了。”

聽這欠揍的語調,林欽吟煩得有點賭氣:“那我爺爺沒說後悔沒早點給我定嗎?”

“你要和誰定?”季淮澤逗她,“在這大院裏的挑?”

“是啊。”林欽吟哼了聲氣,違心說,“這大院裏哪個不好?我覺得都可以接受。”

季淮澤早就看出來了小姑娘閑心思多,沒事想挑釁,就順了她意思,挑眉降調接話:“都可以接受?”

這話一出,書房靜音三秒。

林欽吟心顫了下,但抱著和季向蕊聊天過後,想要有一次徹底蹬鼻子上臉,摸清季淮澤底線的想法,她悄悄吸了口氣,佯裝淡定地吹起彩虹屁:“不然呢,我們老院培養出來的哪會差?”

季淮澤倒也不氣,就跟話:“時鑒可以?”

林欽吟楞了楞,不能打破搶人的底線啊,就搖頭,“時鑒那都和晨曦綁在一起,我湊什麽熱鬧?”

“那謝斯衍?”季淮澤接著問。

林欽吟就算想試探,也不能違背想法吧。

這麽多年,謝斯衍和她都像兄妹的,哪能湊一起。於此,她還是搖頭,誠實說:“我們有時候聊不來。”

季淮澤笑了,最後問:“那就是周思睿了?”他單手勾起她下巴,言辭示意:“小不點,想好再說?”

林欽吟心裏咯噔了下。她盯著面前這張輪廓線條流利鮮明的臉,哪來的閑心再去想別的男的。

林欽吟眨了眨眼,剛想繼續頭鐵,卻敗在自己這股子讓人窒息的行動力上。

不管了,她閉眼,悶頭將季淮澤懷裏狠狠一撞,嘴裏小聲念叨著:“季淮澤,你真煩,明明就剩你一個選項,還要我選。”

季淮澤被撞得心口都莫名犯疼,但他還是笑著斂顎低頭,吻了下她的腦袋,在她耳邊說:“就等你這句話。”

林欽吟聽得耳朵麻感直升。

季淮澤繼續說:“這次外市訓練是集體性的,所以可能一天耗時比較長,聯系不到我別多想,我空了就給你打電話,知道沒?”

“哦。”林欽吟悶悶地回應,腦袋因為還埋在男人溫熱的胸膛前,而顯得嗓音稍有溫瓷。她不走心問,“都是女的吧。”

“不然呢?”季淮澤被她逗笑。

林欽吟往後挪了點,腦袋仰起些,對準他臉,淺瞳隱隱潤光,卻裝出幾分兇,她戳戳他胸口,警告:“你要小心哦,不要有壞心思被抓到。”

季淮澤低笑著應:“嗯。”

幾秒後,他又漫不經心補了句:“隨時接受查崗。”

作者有話要說:我要改個筆名大家看到名字變了不要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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