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Ⅵ.《城堡裏的病魔王》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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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沒等來跟勇者的見面。

兔子死了。

在勇者排除萬難, 一路打怪升級,走到魔王面前之前。

孩子弄丟了自己的兔子,他找遍了整座城堡, 最後在長滿雜草的城墻根底下,發現一灘血跡,和一些雪白的兔毛。

孩子不是第一次看到有生命在自己面前逝去,他曾經隨意地處置過很多怪物的性命, 像撕碎玩具一樣,撕碎它們的身體。

這一次,兔子的身體也被撕碎了, 卻連屍體都沒留下。

孩子低頭怔怔地望著那灘血跡和兔毛, 在城墻根站了很久。

他擡手摸了摸自己心口處, 那裏如往常一樣緩慢而有力地跳動著,現在卻有些悶悶的。

因為長時間的默然不動,孩子身邊漸漸圍攏一群怪物, 它們像守護者一樣拱衛著他。

他轉頭四顧,發現少了幾個常見的身影,通過意念溝通才知道,那幾頭怪物, 被試圖闖關的玩家殺死了。

守在身邊的怪物消失不見, 換了一批又一批,這對孩子來說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是今天,他卻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不知道就這樣站立了多久,孩子仰頭望向天際, 像個尋求安慰的孩子似的, 低聲喃喃:

“父神, 你知道什麽是難過嗎?”

“我好像有點難過。”

下一刻, 天空陰沈地仿佛頃刻間就要傾塌,可怖的威壓籠罩著這個世界。

除了孩子外,所有生靈瑟瑟發抖,跪伏於地。

“你生病了。”

充滿威嚴的聲音從天空降落,隨後一只由烏雲幻化而成的巨大手掌壓下,將孩子握在手中。

孩子昏睡過去,一顆散發著藍光的小球從他身體裏飄出。

巨掌將光球握在掌心,然後慢慢消失。

當孩子再次睜開眼時,純黑眼眸泛著無機質的冷光,眼底毫無波瀾。

他轉身回城堡,餘光瞥見城墻根的血漬與細軟白毛,腳步微頓,目光在周身的怪物轉了一圈,隨手指了其中一只淡聲道:

“清理幹凈。”

怪物領命。

下一刻,身體化為一團黑色流質,水流般在城墻根來回滾動好幾下,頓時所有的異物,包括雜草,全都被清理得幹幹凈凈。

……

記憶進行到這裏,閉目的林束忽地吐出一口血來,懸浮在半空的身體往下墜落。

時刻關註主人的卡弦,散開身上的繃帶朝林束卷去,卻連林束的衣角都沒碰著,便被戚越將人搶了去。

人偶扭頭望向戚越,平板的語調也能聽出其中怒意。

“你,為什麽,跟我搶主人?”

戚越抱著陷入昏迷中的林束輕落在地面,他沒去看憤怒的人偶,垂眸凝視懷裏的林束,眸中閃過一絲深沈之色。

掛在林束衣服上的水晶球晃了晃,小風箏擔心地問道:“大哥哥,哥哥怎麽了?”

她的聲音在戚越腦海中響起,其他玩家並不能聽見,戚越頓了片刻,低聲答道:“他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得到回答的小風箏雖然還是不太放心,但也懂事地沒再多問。

只是下一刻,她腦袋上冒出個大大問號。

這個大哥哥也能聽到她說話?

戚越抱著林束回到城堡,不讓任何人打擾。

他將人偶叫來,囑咐人偶看好林束,在他回來之前,不要讓別人進來。

看著轉身往房間外走的戚越,卡弦歪了歪頭,不解地問道:

“你要去哪裏?你不守著他嗎?”

戚越腳步一頓,“你守著,不也一樣嗎?”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人偶黑黢黢的眼睛,凝視男人離開的方向很久,之後它放輕動作,慢慢挪到床邊。

小心翼翼趴在床邊的卡弦,專心盯著床上的林束,一只胳膊上的繃帶沒綁好,也完全沒註意到。

沒過多久,安靜的室內飄起奇異的韻律。

人偶哼唱著以前的歌謠,可他的主人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睜眼醒過來。

……

林束在一陣詭異的歌謠中緩緩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坐在鑲滿寶石的王座上。

此時的他,已經歷過七次靈魂清洗。

每當他產生感情,對外面的世界生出向往之時,天空中那道可怖的身影便會降臨,將那些情緒從他身上剝離掉。

他的靈魂被清洗了一遍又一遍,雖然還記著曾經發生過的每一件事,心底卻不會再起絲毫波瀾。

死水般的日子讓他產生了厭倦,孤獨更是刻入骨髓。

而這不管是怎麽清洗情感,也無法從他靈魂上抹掉的。

他是這座城堡的王,是這個夢鏡深處世界的唯一活人。

空蕩的大殿裏只有他自己,沒有什麽臣民。

——他是王,卻是一個孤獨的王。

拱衛在城堡裏,以及聚集在城堡外面的怪物,都是他的子民。

但這些子民忠誠他,信仰他,甚至願意為他獻上自己性命——卻無法跟他交流。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他只能跟自己說話。

穿過空蕩蕩的長廊,清晰的腳步聲仿佛響亮得整座城堡都能聽見,少年的身影有如一抹游魂,在深夜的城堡裏游蕩,伴隨著若有若無的吟唱。

於是後來,他按照自己的樣子,制做了一個人偶,並教會了人偶唱歌。

而人偶,也只會唱歌。

少年取樂的對象從怪物轉移到人偶身上,他想聽一些清脆的聲響時,不再拎起一只只怪物,敲碎它們的脊椎,或“哢哢哢”直接扭斷怪物四肢。

他站在高高的塔樓上,聽身後人偶唱著熟悉的歌謠。

塔底的怪物仰頭向上望,一個蹲坐著乖巧無比,嘴裏發出意味不明的嘶吼。

遙遠的天際被黑霧阻隔,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也阻擋了向外的腳步。

只有黑色的旋風,似乎偶爾會帶來一些奇怪的聲音。

“唱得不好聽。”少年面無表情地說道,他敲了敲人偶木頭做成的胳膊,忽然起了絲好奇。

“不知道木頭架子摔下去,會是什麽聲音。”

話落,他隨手將人偶推下塔樓。

木頭做成的人偶被摔了個稀巴爛。

少年似乎喜歡上了這個游戲,他用不同的材質制作人偶,然後將它們一次次從塔樓上推下去。

人偶摔散了架,破碎的嘴巴微微翕動,發出一陣變調的歌聲。

後來,少年不知從哪裏找來一堆白骨,他用這些骨頭做了個人偶。

白骨做成的人偶似乎比以前更靈動些,唱的歌也多了些詭異力量,能影響到怪物,讓它們狂化或失控。

少年玩了一陣後再次厭倦了。

他希望有人陪自己,但一個光會唱歌的人偶,和那些只會圍著他“嗷嗷”叫的怪物們,又有什麽區別呢?

意興闌珊將人偶推下塔樓,少年無聊地轉身離去。

這是他最後一次這樣做,他以後不會再制作人偶了。

回到城堡的少年,靠在王座上睡去。

夢裏他依稀聽到熟悉的歌聲,醒來後,在大殿發現一道奇怪身影。

那是一個摔散架後又被勉強拼湊起來的,滿身裂痕的人偶,身上亂七八糟地纏著繃帶。

迎上少年視線,渾身纏著繃帶的人偶歪了歪頭,嘴巴向兩邊咧開,第一次發出不是歌謠的聲音。

“主人,你醒了。”

……

林束睜開眼,對上天花板的浮雕,一時分不清,自己是醒過來了,還是依舊在睡夢裏。

身邊傳來人偶平板卻分外熟悉的聲音。

“主人,你醒了。”

夢裏夢外,林束有瞬間恍神。

“卡弦,”林束輕喚一聲。

人偶“哢哢哢”趴得離林束更近些,兩顆黑晶做成的眼睛不會眨,就那樣直勾勾盯著他看。

“主人?”

林束垂著眼眸,沒有看人偶,聲音很輕。

“當初我把你推下高塔,你為什麽還要回來?”

看著跟之前似乎有些不同的主人,卡弦歪了歪頭,分明詭異的純黑眼睛,卻給人一種天真的感覺。

“因為你是我的主人呀。”

人偶的回答那麽理所當然,林束聽後卻沈默了。

心頭激蕩著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覺,那是他曾經被剝離掉的情感。

等到戚越回來的時候,看到林束身上的變化,卻沒有露出什麽意外神色。

他臉上帶著疲憊,拿出一顆紅色的珠子遞給林束,“吃下它。”

林束接過紅色珠子,沒有聽戚越的話吃下,而是拿在手上把玩。

那珠子有鴿子蛋那麽大,顏色純正鮮紅,有如血滴。

“這是用特殊手段凈化過的怪物之心,這麽大,這麽純凈的顏色,恐怕只有深入黑霧深林才能獵到。”他說著挑了挑眉,擡頭望向戚越。

“即便是高階玩家,也無法做到獨自去黑霧森林全身而退,更何況是去到森林中心。”

“戚越……還是我該叫你‘藺哥’,又或者‘蕭佐’,‘梅切納斯.維斯孔蒂’……”

林束一個個念出在不同副本裏遇到的名字,神情越來越冷,忽地將珠子握在手裏狠狠用力一攥,斜睨著戚越道: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費盡心思接近,也是和當初一樣,都是為了通過我,對付我身後那位存在吧?”

林束拎起戚越衣領,雖然他個子比不上戚越,看起來還病怏怏的,氣場卻一點不輸對方。

“我已經上過一次當,你現在故伎重施,以為我還會像當初一樣蠢嗎?”

被揪住衣領子的戚越神色毫無變化,甚至連一絲反抗都沒有,他只是垂眸看了眼林束手裏的紅色珠子道:

“既然你已經想起一切,那也應該知道,這枚紅珠對你確實有用。”他擡眼,目光落在林束臉上,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繼續說道:

“魔王身上的病,是神靈的詛咒,或者說懲罰,懲罰魔王不該生出人類才有的感情,沾染人間的煙火氣。”

“現在你服下七情花,曾經被強制剝離的感情回歸。”他說著擡手按在林束胸口,林束的心臟莫名重重一跳。

“你是祂的造物,或者說唯一的孩子……你覺得,祂會允許自己唯一的孩子,變成真正的人類嗎?”

“而你林束,現在,還想做人嗎?”

他現在……還想做人嗎?

林束被問得楞住,忘了推開戚越按在他心口的手。

在林束那些久遠的記憶裏,他有了情,一度想變成真正的人類。

但有人告訴他,不是懂得了開心或難過,就能稱其為人的——人類,是一種更加覆雜的生物。

“怎樣才能變成真正的人類?”

“……或許,當你學會‘愛’的時候。”

“愛?那是什麽?”

“……我也不懂。”

“你不是人類嗎,為什麽也會不懂?”

“或許這就是人類的覆雜之處,懂的愛的人類,不懂愛的人類。善良的,邪惡的;可怕的,可愛的,全都是人。”

……

“騙子!”林束忽然怒喝一聲,揪住戚越衣領的手指用力。

而情緒激蕩的他忽然身體一陣無力,眼見要軟倒落地,戚越有力的臂膀圈住他的腰,將他穩住。

此時的林束卻毫無察覺,他怒視戚越,大聲質問道:“你說過,會帶我離開那個黑暗世界,會教我怎麽做人,見識人類世界的多姿多彩——可你說的這一切都是騙我的!”

“你既然知道,父神不可能讓我離開,不會允許我做人,可你依然還那樣引誘我。”

“戚越,我做不成人,你也別做人了。”

林束的語氣忽然冷靜下來,他更緊地貼向戚越,歪頭看著他,嘴角揚起一抹純真笑容。

“你就永遠留下來陪我吧。”

話落,林束手裏的怪物之心化作一把赤色匕首,插進戚越心臟。

戚越怔楞住,表情不見痛苦,倒是有些茫然。

林束雙手抱住他,將臉埋在他的胸膛,聲音低下來。

“留下來,跟我一起埋葬在這裏……”

“或許,這就是我們的終結。”

最後一句有如呢喃,幾不可聞。

一時間,房間裏安靜若死,再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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