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熟悉的聲音, 林束表情沒絲毫變化，甚至還反手送過去一枚淬了毒的暗器。

暗器意料當中的什麽都沒打中。

戚康的聲音忽遠忽近，一會兒出現在身後, 一會兒又出現在身前，飄忽得很——光這樣的走位，也不可能是真的戚康在說話。

林束打不到，便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聽著。

“藺哥, 你把我一路背到這裏，就是為了利用我給你們探路，好榨幹最後一點價值吧……他們都看錯了你, 你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善良, 實際上狡詐陰險得很。”

“也是啊, 真正善良的人，又怎麽能夠走到這一步，成為高階玩家呢？”

“戚康”長長地嘆息一聲, 似乎對自己被利用了很是傷心，他沒有怨恨利用了自己的隊友，只是表現出濃濃的失望。

“可以說，我們是人類最後的希望了, 還要彼此算計, 沒有一點真感情，果然無論哪個世界都不值得期待了嗎？統統毀滅也無所謂了。”

隨著“戚康”的話，黑霧中浮現一個又一個身影，那些都是藺哥熟識的隊友, 曾經並肩作戰, 生死相托過, 只是他們都死在了通往終點的路上。

這些身影原本都對著林束笑, 可突然全都變了表情，一個個變得害怕林束的樣子，甚至還流露出怨恨。

“這些人裏又有多少是你救過的，或者救過你的呢？你救他們，不過是想多增加一分戰力，好讓你通往終點的路走得更輕松點而已。你的善帶著算計，並不是那麽純粹。”

“你看，他們本來可以死得輕松一點，卻因為你的善舉，平白多受了更多的罪，死的時候也經歷更多痛苦。”

“踩著別人的屍骨前行，你走得可還穩……”

“說夠了嗎？”林束冷聲開口，這些話並不能動搖他的心神，本來就不是他做的——就算是他做的，也不會被這樣簡單的言辭蠱惑。

看來這黑霧果然邪門得很，不僅有精神汙染，還有蠱惑人心的東西。

換成別的玩家，在深受精神汙染的同時，幾句簡單的言辭恐怕也會禍亂他們的心神吧。

輕一點的懷疑自己，無法再戰鬥，嚴重的或許會精神錯亂，敵友不分。

林束想到這裏神情忽地一凜。

楊見遠跟他一同進入黑霧，是否也遭遇到同樣的蠱惑。他自己可以抵抗，但那種狀態下的楊見遠，恐怕扛不了多久。

見無論怎麽說都動搖不了林束心神，那個聲音自動消失了。

然而下一刻，前方傳來慘叫。

林束眼神一凝。

——是楊見遠的聲音。

不確定是不是黑霧再次搞出來的花招，林束沒什麽遲疑，擡腳便朝著慘叫傳來的方向跑去。

慘叫聲越來越清晰，黑霧空間沒再發生扭曲，似乎也是想讓林束找到。

聲音就在耳邊了，依稀能看到前面躺著個人，林束忽地停下腳步。?

不等林束出聲，躺在地上的人便喊了出來，“藺哥，是你嗎？”

林束站著沒動，應道：“是我。”

楊見遠頓時急得大聲道：“你別過來，這裏面有很可怕的怪物，我還沒看到它的樣子就被打傷了。你快走！”

他這樣為自己著想，林束還防備著他似乎有些說不過去。

“你傷在哪裏？”林束問道，朝前走了一步，前面的身影更清晰了，能看見確實是楊見遠。

“我、我的腿斷了，藺哥，接下來的路，可能就要你一個人走了。”

林束能感覺得出，這個楊見遠是本人。心臟處再次傳來波動，似催促著林束靠近，林束走了過去。

他看清了楊見遠此時的模樣，有點慘。

頓了頓，林束蹲下去檢查楊見遠傷勢，拿藥替他包紮。

楊見遠一邊痛得哼哼，一邊咬牙開口說話。

“藺、藺哥，你別在我身上浪費藥了，我現在這個樣子，就算你背著我也走不遠……你、你快走吧，這黑霧雖然古怪，但藺哥你的話，應該能夠走出去的。”

林束知道他說的是事實，楊見遠身上的傷，哪能回到現實世界都不一定能治好，更何況是現在這種幾近彈盡糧絕的條件。

他之所以現在給楊見遠包紮，是一種身體本能。

反正現在也分辨不清方向，在黑霧裏亂闖，還不如待在原地休整下，想想辦法。

至於無法動彈的楊見遠，他當然不能再背著對方走，大不了守在這裏，等人死了再繼續前進。

“你……”好好休息下。

林束剛說出一個字，胸口被冷涼的匕首刺入，血液凝固，剩下的話也被凍結在了嘴裏。

楊見遠一邊用力絞動匕首繼續往裏捅，一邊表情猙獰地道：“變成藺哥的樣子想殺我，我才不會那麽容易被騙。你這個怪物，給我去死吧！”

心臟處傳來最後一絲波動，然後陷入徹底的死寂。

林束捂住胸口推開楊見遠，踉蹌後退，楊見遠還想追過來再捅一刀，但他的腿斷了，爬都爬不起來，只能用嘴巴罵罵咧咧。

一會兒將林束當成怪物，罵他變成藺哥的樣子騙自己；一會兒又罵藺哥，說他假惺惺，明明實力最強，卻還要讓隊友上，眼見著隊友一個個受傷死去也不救，就是讓他們去送死的。

黑霧劇烈湧動，林束感覺到精神值天塌地陷般地狂掉不止，精神海巨浪翻滾，隱隱有失控跡象。

不是因為被隊友捅刀——或許這勉強算是壓下來的最後一根稻草吧，這位藺哥的精神海雖然廣闊無比，不管怎麽漏海水總不會流幹。

但，大海也是會被汙染的呀。

看著波瀾壯闊，實則卻已是千瘡百孔。

堅持走到現在，也已經是要到極限了。

“我已經剝離了很多感情，最後一點善，也要留在這裏了嗎？”

林束凝視遠方，輕聲呢喃。

林束：“……”

這句話並不是林束要說的，卻不知為何，不自覺地就說了出來。

林束知道，這大概是那位真正的藺哥在經歷種種事情後，發出的感慨。

只是——剝離感情？人的感情要怎麽剝離？

藺哥這樣只是話少了點，表情淡了點，原來是剝離掉身上的一部分感情了嗎？

林束代入藺哥的視角沒發現什麽不對，一直覺得很正常。

忽然這具軀體不再受林束控制，但林束並沒有被驅逐出這具軀體，他依舊以第一視角的方式，親歷這副身軀主人的過往。

他看到自己伸出手，猛地對著被匕首捅出的傷口用力插進去，然後，摸出一顆晶瑩剔透的心臟。

晶瑩剔透的心臟？

林束忍不住微微睜大眼，隨後醒悟這副身體不是他自己的，也不受他控制了。

這顆心臟像是冰雪做的一樣，漂亮極了，林束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心臟。

哦，心臟還沒有完全晶化，最中心的位置還有一點紅，仿佛雪地裏的紅梅，看著簡直令人錘垂涎，恨不能奪過來。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後，林束忽地一頓，神情微怔。

他怎麽會想要搶別人的心臟？

藺哥一手握住自己的心臟繼續前行，黑霧仿佛對他失去了作用，不知走了多久，終於走出黑霧。

他緩緩擡頭，一座雄偉詭異的黑色城堡矗立在眼前。

黑色城堡上方樹立著一座雕像，底下圍著數不清的怪物，正對著雕像朝拜，仿佛朝拜神明，充滿虔誠和敬畏。

透過藺哥的眼睛，林束也看到了那尊雕像。

卻忽地一頓。

——他看見了自己。

眼前驟然一黑，意識被拽入深淵，林束看到了無數墜入深淵底下絕望掙紮的靈魂。

——那些人，似乎都是玩家。

所謂的怪物之鄉，是怪物們的天堂，卻是眾玩家的墳墓。

不可抵抗的囈語響在耳邊，林束的腦子仿佛瞬間炸裂開來，數不盡的信息洪流席卷而來，將林束淹沒，沖擊著他的靈魂。

靈魂深處的鎖鏈“哢嚓”，斷裂掉一根，劇烈的疼痛讓林束霎那間徹底失去意識。

“你是誰？”

“我是帶你離開的人。”

“……你怎麽知道我要離開？”

“你的歌聲告訴我的。”

……

林束驟然睜開雙眼，最後一塊記憶碎片在意識裏炸開，他似乎記起了很多，又似乎什麽都沒記起。

定格在腦海中的最後一幅畫，是高大的男人踩著屍山血海踏入宮殿，背後是數不清的怪物屍首，染血的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閉闔。

那場景只匆匆一瞥，卻讓人覺得異常血腥震撼。

伏倒在地的怪物屍首，都是讓玩家恐懼的存在，此時卻破布一樣散落滿地。

林束驀地按住胸口，第一次感覺到了痛，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感到心痛。

他有些茫然地擡眼，正對上俞非微含擔心的眼神。

林束似乎還陷在剛才的詭鏡世界中，沒有徹底回神，俞非猶豫了下，往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你還好嗎？”

“我……”林束怔怔望著俞非，瞳孔驟縮，漆黑眼眸彌漫血色。

他站直身體，面無表情地將匕首送入男人心臟。

“我不好。”

林束語氣沒有起伏地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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