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束感覺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 用力向上一拽，“嘩啦”聲響，整個人破水而出。

血紅黏稠的液體從身上滑落, 身上並沒有沾到，林束恍然驚覺，自己不知什麽時候，被拉進了血水沼澤裏。

拽著他的那只手沒松開, 將他往旁邊拉了拉，“小心，樂園這只怪物雖然不會騙人, 但很會隱藏話裏的陷阱。比如說謊的人會被懲罰, 而說真話的人得到獎勵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俞非將林束拉到身側, 掃了眼他全身上下發現並未受傷，便轉而望向四周繼續警惕。

此時樂園已進入黑夜，天空一片漆黑, 樂園到處亮起了燈，只是好像電流不穩的樣子，這些燈一閃一閃的，時不時“嗞嗞”漏電。

“說真話是美德, 可真話有時也會殺死人。”

林束還沈浸在剛才的記憶裏有些回不過神來, 雖然是以第三者的角度旁觀別人的記憶，但又似乎能感覺到那種深深的羈絆，好像不只是別人的記憶那麽簡單。

“樂園的怪物？”林束低聲念道，俞非以為他是問自己, 猶豫了下, 最終還是將自己知道的說了出來。

“這裏原本是家長們專門為幼兒園建造的樂園, 希望孩子們擁有幸福完整的童年, 只是後來廢棄了。”

“不過據說幼兒園偷偷將這裏進行改造，把不聽話的孩子送來樂園一日游，回到幼兒園的孩子並沒有這一天的記憶，人卻變乖很多。”

“施言曾是幼兒園最調皮的孩子，曾被送來樂園多次，後來成了學校最優秀的學生，再之後便發生了失蹤事件。”

“這些年來，這所幼兒園失蹤過很多孩子，多少都跟樂園有關。現在看來，這些孩子很有可能就被埋葬在樂園裏，還變成了怪物。”

林束想起俞非昨晚說過的話，“你要找的那個孩子跟施言一樣，也被送來過樂園？那你找到他了嗎？”

俞非今晚出現在樂園，很明顯也是得到線索前來調查的，到目前為止，對方獲得的線索一直比他多。

俞非沈默片刻，輕聲道：“我不記得了。”

林束對這個回答略感意外。

“我跟你一樣，其實也有很多困惑，找到那個孩子，或許能解開我的一些疑問。可我能感覺到，一直有股力量在阻止我，在進入樂園之後，我失去了很多記憶——”

“等等，”林束忽然感覺到不對，“你來這裏多久了？”

俞非看了他一眼，“如果我的感知沒出錯，我被困在這座樂園已經七天。”

林束瞳孔微縮，七天，可他們昨晚才見過？難道樂園的時間流速還與外面不一樣？

“這裏的一切都被扭曲了，包括時間與空間。到最後，甚至可能連人的記憶與靈魂都會扭曲。”說話間，俞非將林束帶到一塊稍微幹凈點的地方。

其他浸泡過血水的地面都長出血痂一樣的苔蘚，像是活的一樣，不斷蠕動著，看著惡心又邪惡。

“這些天，我有遇到過其他人，但要麽已經完全喪失意識，要麽精神扭曲認為自己是樂園裏的一件道具……你是我七天來遇到的第一個清醒的活人，更幸運的是，我記得你。”

林束試探幾句，發現俞非只是有昨晚的記憶，卻忘記很多以前的事，連要找的孩子是誰，為什麽要尋找對方都不記得了。

林束擡頭望向黑暗的天空，那裏什麽都看不到，但林束隱約感覺似乎有一道視線註視著他們，影響俞非的，並不僅僅是樂園的力量。

此刻整個樂園都有燈亮著，可不管林束往哪個方向看，都看不到出口，目光所及，全都是陳舊破爛的樂園設施。

跟那些亮起的燈一樣，所有設施看起來又破又舊，隨時都會報廢的樣子，卻還堅強地運轉著。

而無論林束走到哪裏，他都有一種被監視的感覺——不是一道目光，而是好像有很多人在看著他。

林束在一架抓娃娃機前停下，俞非一副樂園常客的架勢介紹。

“這種抓娃娃機樂園裏有很多，控制的機關出了小點問題，跟普通的機器不太一樣。”

林束用眼神詢問，俞非一副不知怎麽說的樣子，最後讓林束自己試試。

試試就試試，林束雖然沒玩過怎麽抓娃娃，但這東西操作簡單，一看就會——果然，林束操控著機械手臂，第一次就成功地抓了個娃娃出來。

如果換成其他有經驗的人，此時大概已經明白俞非是什麽意思——正常的抓娃娃機，成功概率堪比中彩票，投進去的硬幣，甚至足夠買下裏面所有的娃娃了。

娃娃掉到取物口，不等林束去撿，它自己爬了出來。

林束：“……”

“……”俞非將試圖往林束身上爬的娃娃抓住，這種娃娃做工比較粗糙，到處都是線頭，屬於粗制濫造，卻在俞非手裏像有生命似的一樣掙紮。

“所以我說，這裏的抓娃娃機不太一樣。”

“再動，就把你塞回去。”林束盯著娃娃紐扣做成的眼睛說道，娃娃一下停止掙紮。

俞非有些驚訝，“這小東西能聽懂威脅？”重要的是，居然能被威脅到，他之前可是被好幾個機子裏的娃娃圍攻，弄得頗為狼狽。

林束將目光轉向那個抓娃娃機，認真打量。

“關鍵不是這些娃娃，而是這臺機器。”林束話音落下，那臺機器的燈光一下全部熄滅，給人一種僵住的感覺。

俞非與林束默默對視一眼。

林束也不說什麽，直接上手去拆，他也不懂這機子的構造，所以是硬核強拆。俞非看到林束動手拆樂園道具，表情沒什麽變化，看了兩眼默默上前幫忙。

俞非的動手能力比林束更強，三兩下便將一臺機子拆得七零八落——而那些散落於地的，卻不是螺絲釘這樣的零配件，是一塊塊的骨頭。

從底部漏出的也不是機油，是腥臭的黑紅血液。

最後滾出來的，是一顆帶血眼球，散發著不詳邪惡的氣息。

“噗嗤”一聲，眼球被林束一腳踩爆。

頓時聚集在身上的視線似乎少了很多，不遠處隱隱傳來一聲尖叫。

看到那顆眼球，俞非想起什麽，“這個樂園表面看是孩子們的游樂場，但實際是他們的葬身地，不知有多少孩子進來後便再沒出去過——還有那些為了孩子而來的人。”

說最後一句時，他的視線落在林束身上，顯然林束屬於最後一種。

林束有些奇怪，之前那個聲音在他醒來後就再沒出現過，哪怕他故意破壞樂園的設施。

還有被拉進血水沼澤的光明老師，他在樂園走了這麽久，一直沒看到對方，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也不知被拖去了哪去。

或許是只破壞一擡數量不夠，不足以達成質變，於是林束附近的樂園設施遭了殃，全部被暴力破壞。

俞非覺得這樣的行徑像孩子胡鬧，但他並沒有阻止林束，甚至還主動幫忙成為破壞主力。

樂園本來就是用來玩的，在俞非眼中，林束也還是個孩子，看他拆得高興，這個樂園也就不算徹底失去意義。

周圍狼藉一片，兩人不僅拆出了眼球子，還有手腳耳朵鼻子等各種人體殘肢，而且一看這些器官部位都是小孩子的，上面附著一道道弱小殘缺的意識。

機器是囚困這些意識的牢籠，將其當成能源消耗，維持樂園運轉，同時還能做為監控道具。當林束拆掉機器時，殘破的意識獲得解脫。

——只是它們太微弱了，像風中殘燭，隨時會滅。

林束表情沒什麽變化，拆除的速度卻越來越快，當附近再沒一臺完好的設施時，林束環顧四周，打算換個地方。

“不要再拆了！”尖利的童音響起，就在林束身後，卻不是之前聽到的那個聲音，聽著似乎更加年幼，情緒更加外露。

“你太壞了，闖進我們家裏拆家，就該聽歡歡姐姐的，早早把你趕出去！”童音憤怒地喊著，聲音尖利而詭異，時而響在身邊，時而又從樂園其他角落傳來。

“你不要再拆我們家了，不然就……就錘暴你！”

話音未落，旁邊的跳樓機忽然瘋狂跳動起來，架子傾斜，發出恐怕的“嘎吱”聲，似要往林束那邊倒去，正要可以將林束砸個正著。

林束毫無懼色，站著沒動，問道：“你是誰？”

他語氣平靜而理所當然，好像闖進別人家的不是他。

那個聲音似乎更氣了，“我說的話你有沒有聽，你快點走，我們大家都不歡迎你！”

“你們是誰？”林束又問了句。

在聲音出現的時候，俞非便站到了林束身邊，隱隱將他護住的姿態。而在林束跟那個聲音交流時，他則警惕地四下張望，此時附在林束耳邊低聲道：“這個樂園有很多道意識，它們似乎能支配樂園。”

“你說錯了！”那道童音大聲反駁，俞非雖然說得很小聲，但只要在樂園裏，似乎沒有什麽可以瞞過它。

“能支配樂園的不是我，是——”

說的話戛然而止，好像被什麽打斷了。

安靜片刻後，有聲音再次響起，卻又不是之前那道童音了，聽著是個稍微大點，更加成熟的孩子。

“真是狡猾的大人，偷偷套小孩子的話……反正你們走不出樂園了，不如留下來，永遠陪著我們吧。”

換個聲音，樂園似乎就換了個支配者，隨著最後一個字音落下，那些被林束與俞非拆解下來的人體殘肢，忽然都動了起來，組成一個醜陋可怕的怪物。

只是這怪物既嚇不到林束，也嚇不到俞非。

兩人面不改色，甚至沒給那個被特意弄出來的怪物多餘的眼神。

“我錯了。”林束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說道。

那聲音頓了頓，操控著怪物緩緩移動，並沒有停下，“……就算你現在認錯，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最開始那個聲音並不是施言。”林束自顧說道，怪物忽地頓住。

“施言是整個樂園的意識，他吞噬了你們，你們每一個人都是施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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