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林束之前沒嘗試著出過學校大門, 或許在聽到副校長那句話時，也不會多想什麽，以為不過是項平常工作。

然而, 學校裏與學校外是完全兩個不同的世界，那麽在校門口迎接從學校外面而來的家長，恐怕也不會那麽簡單。

副校長讓林束準備，林束也不知道準備什麽。

會議結束後, 他等其他人都走了才起身準備離開，一點沒有著急的樣子。

“開心老師。”身後傳來一聲呼喚，林束才發現自己並不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還有那位坐在角落裏的年輕人。

年輕人擡起頭走出角落, 林束才看清他的長相, 還有他胸前掛著的身份牌。

這個看起來膽子特別小，又非常靦腆的年輕人，名字叫做“未來”。

他叫住林束後, 保持一定距離站在幾步外的地方，雙手緊緊抱著一本書在胸前，說話時眼睛不敢看林束，低頭盯著地板。

“今天來接小紅的是她奶奶, 老人家不懂怎麽教育孩子, 可能會容易著急，你、你多擔待點。”他一句話結結巴巴停頓好幾下說完，說的時候還怕林束不耐煩，說幾個字便偷偷瞥一眼林束, 又趕在林束察覺前快速收回視線。

跟個出洞的小老鼠似的, 看得林束頗為無語。

林束正好不了解怎麽在校門口迎接學生家長, 既然有人主動送上門, 他便趁著這個機會盡可能多的收集下信息。

沒想到這位未來老師話都說不利索的樣子，了解的東西卻很多，而且幾乎有問必答。

不管林束問什麽，只要是他知道的，也不管林束為什麽要問，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也不知道他這樣子是怎麽被幼兒園錄用的，以是怎麽給孩子們上的課。

從未來老師這裏，林束了解到，去校門口迎接來接孩子的家長，是一件苦差事。

每次被輪值到的老師，都是能推就推，實在推不了，也要做好充足的準備。

問到能做哪些準備時，未來老師話說得更不利索了——倒不是他不想回答林束這個問題，而是他自己也不太了解。

最後，他只能提供其他老師是怎麽做的，以供林束參考。

從未來老師這裏榨不出什麽信息後，林束離開會議室，開始做迎接家長的準備。

來到教師辦公室，裏面只有那位長得非常強壯的老師在，胸前的卡片寫著“光明”。他看也沒看林束，正坐在椅子上拉開面前的抽屜，從裏面一樣一樣往外掏東西。

一本半舊筆記本，隨意瞧了眼，不感興趣丟到一邊；一個打火機，打出的火焰是綠色的，被不甚滿意地收入口袋。

還有幾張紙幣，一張塗滿莫名符號的紙，以及——林束眼睜睜看著，這位叫光明的老師從那個小小抽屜裏摸出一把銹跡斑斑的斧頭。

誰也不知道這斧頭是怎麽放進去的，而為什麽一個幼兒園老師的辦公室抽屜裏，會放一把斧頭。

“將就用吧。”光明老師將斧頭放在桌上仔細打量片刻，輕嘖一聲，將之別在了腰間，然後他擡頭看向一直站在門口的林束，開口說道：

“我只有這一把斧頭，不會借給你的。”

林束：“……”

他想說自己並不是要借斧頭，但男人已經離開座位，大步朝外面走去，好像急著去趕什麽場一樣。

被安排去校門口迎接家長的不是自己嗎？怎麽有人比他還急。

收回墻上的視線，離放學時間只有十分鐘左右，林束依舊不疾不徐，他通過觀察確定自己的辦公桌位置，走過去坐了下來。

桌上放著一本兒童心理學書籍，可以看出時常翻閱，紙張都有些微微卷邊。翻開來，頁面到處做了筆記——有紅筆圈出的重點，也有黑筆在旁邊記錄自己的心得，字跡跟林束身上的小本子一模一樣。

真是勤勉盡責的一位老師，工作之餘也不忘充電。

除此之外，桌面非常幹凈，應該是經常擦拭，沒有半點灰塵汙漬。

打開抽屜，林束發現一張被塗抹過的樂譜，以及學生檔案。

林束粗略翻了下，一共二十五名學生，是分到“開心老師”手裏的班級。

除了姓名、年齡、家庭住址、父母等基本信息外，有一行字引起林束註意。

特長：說臟話的時候特別順溜。

培養方向：安靜順從的美德，需要時靜坐整天，不哭不鬧，體恤父母的辛勞。

下方一行小字備註：

孩子不聽話，打一頓也沒用，我們家長是沒辦法了，希望學校能徹底糾正他這些壞毛病。

來不及查看更多，林束幹脆將所有學生檔案收起來放在身上，然後離開辦公室往學校大門走去。

放學的鈴聲開始響起，孩子們從教學樓內湧出，分班級排成一隊去往校門口。

學校的大門已經敞開，可以看到一門之隔的外面變得非常熱鬧，擠滿了來接自家孩子的家長。

相熟的家長站在一起，嘰嘰喳喳聊各自的孩子。

這是一幅現實世界裏很常見的畫面，然而，當林束仔細向校外看去時，心底卻升起一股寒意——因為這些家長的面容模糊，全都看不清五官。

幼兒園的老師都站在學校裏沒有出去，他們安靜地領著各班學生，與校外菜市場一樣鬧哄哄的家長們，涇渭分明。

看到姍姍來遲的林束，排在最前面的未來老師急得朝他連連招手。

他是小一班的帶班老師，他的班級是第一個離校的班級。

“開心老師，這邊！快點！”

林束掃視一圈，發現沒有自己的班級小四班。

還的班級似乎少人，人數最少的只有幾個孩子，林束看到他們站立的位置，用白色粉筆寫著“大一班”三個字。

似乎有些受不了林束慢吞吞的速度，那麽社恐的未來老師搶上前兩步，拉著林束往學校外推。

“快來不及了，不能遲到，家長們會生氣的。”

在學校裏時，對於外面鬧哄哄的聲音聽得並不真切，而當林束踏出校門口，嘈雜的聲響潮水般湧來淹沒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次離校，是為了工作，林束沒有什麽不舒服的感覺——上次那種黏稠的空氣，黑暗的深淵，好像都只是他的幻象。

林束站在校門口，外面的一切再正常不過。

看到學校的老師出來，聊得火熱的家長們都停了下來，向他圍攏。

“哎呀老師，我們家花花今天表現得怎麽樣啊，有沒有很乖很聽話？”

“老師，我家囡囡早上起晚了一分鐘，中午睡的時候千萬別讓她再夠兩個小時，要提前一分鐘叫醒她的。我早上送她來學校時專門給老師交待了的呀，一定要讓她吸取教訓，浪費的時間是要補回來的。”

家長們圍著林束嘰嘰喳喳詢問或反饋各種問題，也不管林束認不認識自家孩子，在他們眼中，學校老師都一個樣，也都應該知道了解自己孩子是誰，有什麽問題並積極幫忙修正。

林束從來沒有被這麽多人包圍過，所有人的聲音像子彈一樣朝他射來，沖擊著他的腦海，精神居然有被汙染的跡象，數值開始往下掉。

林束沈默的時間有點長，沒有得到回饋的家長們臉色出現變化，說話聲也慢慢小了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林束，眼神有些陰沈。

“老師，你為什麽不回答我的問題？是不是我的孩子在學校裏出了事，你不敢說？”

“果然現在的老師是不能相信的嘛，可我除了把孩子送來學校，又能送去哪裏呢？我每天都要工作的呀，哪裏有時間帶孩子。”

待在學校裏的未來老師看到外面的情況，心裏著急起來，可他不能隨便出入學校，只好讓自己班的學生趕緊出去，回到自己爸爸媽媽身邊。

孩子們有序地走出校門，找到了各自的父母。

看到學校裏的孩子開始出來，家長們停下對林束的圍攻，伸長脖子等待自己的孩子。

走在隊伍最後面的是個小女孩，穿著一身紅裙子，裙子有點臟，領口位置還有點脫線。

小女孩低著頭，慢吞吞從林束身邊走過。

她沒有去找來接自己的家長，好像做錯了事情一樣，垂頭站著門口。

一個班走完，後面緊接著其他班級也排隊陸續走出學校。家長們丟下林束，一個個在人群裏尋找自家孩子。

其他孩子都成功與自家父母相聚，乘坐不同的交通工具學校回家，只有那個穿紅裙的小女孩還孤零零地站在那裏。

林束註意到人群裏有個眼神不好的老婆婆到處在找自己的孩子，嘴裏呼喚著“小紅”這個名字。

她年紀大了，腿腳不好，體力也比不上那些年輕的父母，艱難地往前面擠。

“你叫小紅嗎？”林束來到小女孩面前，蹲下來與她目光對視，平淡地問她。

小女孩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林束沒再說什麽，牽起小女孩的手來到老婆婆面前。老婆婆看到自己孫女，並沒有露出釋然的笑，而是惡狠狠一把拽過小女孩的手，嘴裏罵罵咧咧地道：

“叫那麽多聲都不應，耳朵聾了嗎？生了耳朵沒用的話，就割掉算了。”

小紅在奶奶的詛咒聲下，小小的身子瑟瑟發抖，卻不敢反駁半句，只垂著頭沈默不語。

罵了一陣，老婆婆看到旁邊站著的林束，認出這是學校的老師，刻薄的表情瞬間扭曲成諂媚的討好。

“老師，真是謝謝你啊，給你添麻煩了。哦，這孩子還在學校打架了是吧，你們盡管教訓她，我是打不動了，光動嘴皮子又沒用。”

她說著，一手往小紅身上狠狠一擰，痛得小女孩臉都白了，卻不敢叫出聲來。

“這死丫頭，還把衣服給弄破了，怎麽不直接把自己打死。你媽偷人跑了，你那死鬼爹一個月也寄不了幾個錢，他不管我這個老婆子，也不管你這個女兒，真是個沒用的東西。”

一邊罵，一邊動手往小女孩身上招呼。

這就是打不動？

林束一把抓住老人的手，“既然把孩子交給了學校，怎麽教育是學校的事，你不要再打罵她。”

“哦哦哦。”老人收回手連連點頭，就像小紅不敢反抗自己的奶奶一樣，老人也不敢反抗學校的老師，“老師”這個身份在老人心裏代表權威。

目送老人帶著孫女離開，老人途中依舊罵罵咧咧，手也習慣性往小女孩身上拍打。

老人不會騎車，家裏也沒什麽交通工具，祖孫倆步行回家。

離開學校的範圍，附近的建築都籠罩在陰影中，街道顯得灰暗。

所有離開學校的家長和孩子，仿佛從光明走入黑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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