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天。

被損毀大半的擂臺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 有怪物的，也有玩家的，幾乎沒有一具完整的, 全都像破布一樣被撕裂成幾塊碎片，血汙灑了滿地。

那些死去的玩家身體也發生了不同程度的異變，不再完全是人類的模樣，面部和四肢爬滿詭異的肉芽, 擠得五官變形，看不出原本容貌。

他們在死去時，或許已經不能再稱之為人了。

擂臺下方的角落, 戰鬥還在繼續。

交戰雙方全都傷痕累累, 卻沒有一方有停下的意思, 撐著重傷血肉模糊的身體，也要將另一方撕碎。

只是拼得你死我活的兩方人馬，看起來好像全都是玩家, 雖然有幾個異變程度比較嚴重，看起來無限接近怪物的，可現在依然是玩家，保有人類的理智。

——或者說, 還認為自己保有人類理智。

“只要殺掉其他人, 我就能……就能活著離開……”

眼鏡青年睜著血紅的雙眼，揮舞染血的斧頭往對手身上一下一下地砍去，血肉飛濺到身上，他咧開嘴角, 笑得開懷。

被他砍倒的玩家躺倒在地, 渾身抽搐不已, 汙黑的血從身體裏大量湧出, 隨之流出的還有黑色的血管。

那些血管仿佛活過來一樣，像蟲子似的扭曲翻滾。

這樣血腥的一幕隨處可見，所有人好像都陷入癲狂中，將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視為必殺之而後快的對手。

無論是虐殺者，還是被殺的人，表情都透露出一種奇異的興奮。好像現在不是在你死我活的拼殺，而是在進行一場血肉狂歡。

“死……都去死，只有你們都死了……我才能活下去……”

“你們是怪物，都該死……我、我會活下來的，我不會變成怪物！”

他們一邊揮舞著屠刀，一邊叫囂著自己要活下去的話。

而之前熱鬧的觀眾席，現在依舊坐得滿滿當當的，只是沒有人再歡呼，觀眾們無聲而冷漠地註視著擂臺上的一切，全場顯得冷清而死寂。

這些最喜歡看擂臺比鬥的夜城居民，此刻好像都失去了表情，無論擂臺上的打鬥多麽血腥殘暴，都沒有人發出聲音，只是沈默地望著這一切。

帶著悲憫與絕望，凝視眼前發生的一切，驀地，緩緩流下兩行血淚。

這樣詭異可怖的情形看得暗中觀察的破天幾人頭皮發麻，脊背竄上一股股寒意。

“這到底是……怎麽了……”破天小聲地喃喃低語。

林束的視線放在觀眾席上，那些流著血淚的夜城居民，雖然外表看起來都是正常人類，但林束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

——林南山帶他所去的石室，裏面仿佛人間煉獄一樣的情形，散發著濃烈的絕望。

這些觀眾明明看起來一個個非常健全正常，林束透過他們的外表，卻仿佛看到一顆顆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哀嚎掙紮的靈魂。

這一刻，分不清臺上臺下的，到底誰是表演者，誰是觀看人。

除了林束幾人外，暗中還躲藏著其他玩家，他們不知通過什麽手段保持了理智，沒有迷失自己。

屬性面板中除了鮮紅的倒計時外，還有一個正瘋狂往下掉的數字——那是幸運玩家的數量。

如果系統的目的是逼得玩家自相殘殺，那它的目的達到了。

除了競技場的擂臺，外面的玩家也都瘋了似的在殺人，不分敵我，見人就殺。

如今整座夜城，已經成為了一個絞肉場。

怪物的數量不減反增，而玩家一個個死去。

“如果最後玩家死得只剩幾個了，那還需要靠積分過關嗎？”破天發出困惑的聲音。

他第一次參加競技副本，不知道怎麽樣才能過關。以往雖然聽說競技副本死亡率很高，但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死得不剩幾個活人了吧。

“以往的競技副本也沒像現在這樣啊。”魏開山撓了撓臉頰，露出同款困惑表情，他轉頭望向林束。

“現在該怎麽辦？”

林束掃視一圈四周，現在還清醒著的玩家，加上他們不到十個，而之前吳江和莫月失蹤，到現在還沒消息，只怕是兇多吉少。

聯合玩家對抗怪物的路行不通，林束一開始便沒指望其他玩家，他帶著隊友們來到最初借宿的地方。

現在的夜城儼然失控，林束他們一路避開瘋狂殺戮的異變玩家，和肆無忌憚攻擊活人的怪物，來到最開始的那家客棧。

臨街的屋頂上，一名玩家正站在上面瘋狂大笑，朦朧夜色中他的面容看不真切，隔得老遠卻能聞到他身上異變的氣味。

“瘋了……全都瘋了……”魏開山半張開嘴，怔怔地望著那名狂笑中的玩家，一邊大笑一邊從身上撕扯下血肉往下丟，他的身上長出多餘的血肉肢塊，像是發芽的土豆一樣。

他覺得有些癢，於是像撕掉死皮一樣撕掉身上長出的肉芽。

客棧還是破舊的模樣，靜靜立於小巷深處，外面雖然已經亂成一團，這間位於深巷處的客棧，卻仿佛與之隔絕一般，沒有沾惹半分紛擾。

跨進客棧，那位長相恐怖的老婆婆就坐在櫃臺後，手裏正在縫制著一件衣服——仔細看，那是一件人皮縫制的衣服。

破天的腳步頓在門口，一時之間不知是客棧裏更可怕，還是客棧外更危險。

櫃臺上點著一盞油燈，照出暖融融的光圈，如果不去看老婆婆恐怖的面容，和她手裏的人皮衣服，倒是一副歲月靜好的溫馨畫面。

“哦，這位老婆婆是個大佬，難道是來請她幫忙？”破天想起那天晚上老婆婆從外面將一位血淋淋玩家拖回來的畫面，不禁打了個寒戰，低聲向林束問道。

看到林束等人的到來，老婆婆手裏動作沒停，頭也沒擡地說了句，“今天不做生意。”

“不做生意？為什麽？”魏開山脫口問道。雖然他們並不是來住宿的，但聽到客棧的生意不做了，還是忍不住想知道原因。

老婆婆擡頭看過來一眼，陰沈的眼神讓人心裏發毛，嘴角向兩邊咧開露出恐怖的笑容，膽小的人都不敢看。

“休息日……當然不做生意。”嘴裏說著普通的話，可臉上陰森的笑容卻讓人無論如何都不覺得這句話哪裏普通，反而愈發毛骨悚然。

“……休息日？”破天有不好的聯想，“夜城也有休息日嗎？”可就他們所見到的情形，哪裏有像休息的樣子？

老婆婆收回視線，繼續縫補手上的“衣服”，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話，“都死了，自然就休息了。”

這句話讓魏開山等人沒忍住打了個寒戰，不確定她嘴裏所說的“都死了”，是單指玩家，還是包括所有怪物在內。

林束認出老婆婆手裏的人皮，是新鮮剛剝下來沒多久的，不是怪物那種長了鱗片硬梆梆的皮，而是非常接近於正常人類的皮膚。

老婆婆在縫制人皮時，似乎連著人的靈魂也一起縫了進去，隨著一針一線的縫補，林束能看到一道白色的靈魂在痛苦地哀嚎掙紮。

“我這裏有一筆生意，接嗎？”林束平靜地看著老婆婆問道。

破天不能理解地望向林束，“她剛不說是休息了——”

老婆婆擡頭望向林束，咧開嘴慢慢道：“看你能拿出什麽報酬。”

“……”破天閉上了嘴。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句話，果然在哪裏都適用嗎？

林束問：“你想要什麽？”

老婆婆放下手裏縫制到一半的衣服，灰白陰森的眼睛在林束幾人身上掃來掃去——破天感到很不舒服，仿佛有毒蛇在身上爬過，濕冷陰寒，帶著惡心的黏膩感。

老婆婆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看林束他們的眼神像是在打量商品，似乎在評估他們的價值。

破天首先受不了，想起之前林束拿糖果當住宿費，不由主動開口問道：“之前那種糖果可以嗎？一顆不夠的話，你想要幾顆？”

老婆婆的視線落在他身上，陰沈地笑了笑，“糖果？無聊時的小零嘴，那算什麽報酬。如果你們只能拿出這樣的報酬的話……”

她頓了頓，雖然話沒說完，但在場眾人都明白她未竟的意思。

糖果，無論什麽顏色的糖果，都不夠格拿來抵報酬。

破天看了看林束，有些急了。他們當中就林束拿出的東西能在這裏有用，其他人連“小零嘴”都沒有，這樣的話又該拿什麽來交易呢？

不等破天再問，老婆婆視線移到林束身上，她盯著林束的眼睛，笑得更加燦爛，卻看起來更恐怖。

“拿你的歌聲來換，我可以答應為你做一件事。”頓了頓，慢慢補充一句，“任何事。”

聽到這個答案，除林束外的所有人即意外又不解，他們看了看始終平靜的林束，又看了看提出報酬的老婆婆。

“我的……歌聲？”林束初聽時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明白老婆婆說的是什麽，他歪了歪頭，盯著老婆婆那張恐怖的面容，嘴角慢慢揚起一點弧度。

“你確定？”

作者有話說：

元旦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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