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更晚的時候，一個身披黑色鬥篷的男子敲響了舒正涵府邸的後門，開門的家奴對那人的到來似乎並不意外，用幾不可聞地聲音道：“快進！”

隨即，家奴匆匆將他領至舒正涵的書房，二人見面時神色凝重，舒正涵的眉頭攏得更緊。

那人三言兩語便交代了阮文胤召集他們在漁船上密謀一事，羅也大軍將即，那事必須越快越好，且要做得幹凈利落。

僅僅停留了一盞茶的工夫，那人就又從舒宅後門悄悄離開，整張臉一直籠罩在鬥篷兜帽帽檐的陰影裏。

翌日，兵部尚書江子安將命令傳達下去，各地備操軍、運糧軍即日出發，浩浩蕩蕩地向京城行進。

期間，平時好吃懶做，身子骨嬌弱的江子安身著十幾斤重的盔甲，開始跟著楚修和傅鵬濤巡查各個軍營的防務，視察士兵操練情況，有時候甚至每日卯時未到，就聽見一撥士兵風風火火在京城大街上跑步，步伐嚴整統一，整座城池似乎已經成了將士們的訓練場，軍民上下一心，心潮澎湃。

除了檢查巡防、督促操練，江子安每晚回到家之後還得讀兵書，研究排兵布陣，白日裏再將掌握的東西在士兵身上試驗，周而覆始、日覆一日。

對於江子安而言，他考科舉的時候都沒有這麽用心，每日晚上將身上的衣甲一解下就感到渾身輕松，一點兒都不想再套上。於是，他幹脆如臨戰場，夜夜枕戈待旦，不解衣甲，慢慢地就習慣了把那十幾斤重的冷鐵當做身子的一部分。

眨眼間已經過去了兩個月，江子安瘦了兩圈，但長得依舊很奶油，盡管已經適應了厚重的盔甲，卻一看臉偏偏還是紈絝模樣。

各地應召軍已經全數聚攏在京城，羅也的大軍也快要臨近，京城內外統統一級防備。

一為國運祈禱，二為眾人心安，鴻臚寺再擇良辰，楚文簡再率文武百官登天壇祈福。

那日天氣清爽，文武百官隨著皇上座駕波瀾壯闊地前往天壇，因為是向天祈福，誠意不夠就容易適得其反，所以文武百官只能隨楚文簡登九九八十一步臺階的一半，餘下的就只能由皇上獨自一人前往。

楚文簡的身子越來越不行了，大昭接二連三的禍事已經把他掏空，就連祭天這種事，平時一年一次，現在卻祭祀得十分頻繁。他形單影只地一個人繼續往上面爬，身形看在後面大臣的眼中有些哆嗦。每走十步，他就得停下來休息片刻，喘喘粗氣、撫平氣息，而後又繼續走。

底下的某些大臣卻在下面交頭接耳，阮文胤咽了咽唾沫，待到因勞累而紊亂的氣息趨於平穩後，他分別看向那一晚聚集在漁船裏的五個人。

太常嚴正、吏部侍郎劉雲忠、欽天監監正郭天臨和鴻臚寺卿秦霈以及都察院右禦史唐英。

其他五人的臉色比他好不了哪裏去，事情已經開始緊鑼密鼓地布置完畢，就等著今日這個機會。無論是江子安還是楚文簡，平時周邊都有人守衛保護，雖然祭天事關重大，但最後一個流程便是回程時皇上會以親近百姓為由，專門穿大街回宮，享受夾道百姓的歡呼。

那個時候，雖然是禦林軍防衛級別最高的時候，但也正是防不勝防之時。死士這玩意，並不是只有傅鵬濤才有，他阮文胤也有，並且為掩人耳目還養在了郭天臨家，這也是為何郭天臨一個看天象的能混進阮派高層。

郭天臨年輕時疚與阮文胤要好，只是後來一個高居廟堂、一個相伴星月，在旁人眼裏，他們風馬牛不相及，實際上卻還是保持著較為親密的關系。

祭天完畢，楚文簡回身走下石階，此時他的雙腿已經哆嗦得不像話，鄧忠趕緊三步並兩步上前，穩穩地攙扶住他。

楚文簡順利走下九九八十一步臺階，鉆進步輦之後才感到回過一絲氣兒，全身骨頭酸軟無力。

祭天的一行人開始穿大街回程，越臨近繁華熱鬧的街心，阮文胤後背的汗水就越來越放肆，不知道是因為初夏天氣慢慢炎熱還是因為走了大段路太熱。

夾道百姓早已經恭候多時，一面揮舞著手，一面高呼著“皇上萬歲”四個字，沿街衛兵站成一堵人墻，將洶湧熱情的百姓頑固地鎖在身後。

聽到百姓們的歡呼，楚文簡急忙端正了坐姿，笑意盈盈地向他們擺手示意。

阮文胤的一百二十八名死士此刻已經混進了沿街百姓之中，他們的目光如毒蛇吐信，陰狠歹毒，在人群中靜俟時機。

沒想到啊沒想到啊，阮文胤原本以為他有生之年不會起用這批死士，甚至無數次打算賜死這批人替他陪葬，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權勢的欲望還是讓他走到了這一步。

這一百二十六名死士其實是天牢死囚，被阮文胤弄出來之後專門請了江湖上的高手加以訓練，並整日向他們灌輸了弒君謀反的思想，從根本上讓他們痛恨現在的一切，以致他們在潛移默化中就對楚文簡埋下仇恨的種子。

直到這一刻，種子發芽了！

人群中忽然擲出的一枚金錢鏢直指楚文簡心臟，飛鏢來勢準確而迅猛，楚文簡尚未反應過來，那飛鏢已經距離咫尺，呼吸在那一瞬好像停止。

“皇上小心，護駕！”

楚文簡還沒聽出是誰的聲音，一個身著錦衣衛服飾的男子便擋在了他的眼前，男子豎起手中的劍擋在胸前，險而又險地抵擋住飛鏢的攻擊。

同時，人群中剎那飛身而出好幾名布衣男子，他們手中均持有兵器，一往無前地奔著楚文簡來。

與一般的刺客不同，這群人連遮掩身份的面罩都懶得戴，長得平凡無奇，混入人群中根本拎不出來。

對於他們這種光天化日之下理直氣壯行刺的舉動，止溪稍稍驚疑了一下，很快就以指嘬嘴發出一聲長嘯，沿街緊閉的居民屋裏，窗戶驀然被強力推開，數十名錦衣衛從天而降，守護在楚文簡的步輦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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