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並未持續多長時間，三三兩兩的將士便起身告辭，勾肩搭背地出去輪流值班站崗。

夜風裹挾著冷氣刮得臉上肌膚生疼，夏雋由倆小兵領路去部隊為他準備的營帳，顧魚和楚昀則就著冷風在營地漫步閑聊。

由於酒的質量確實太低，類似於帶點酒味兒的白開水，楚昀酒過三巡後依然神志清醒，只是肚子裏被灌了好多水，稍微動幾下就震蕩不安地要去茅廁。

“我去方便一下！”他捂著肚子，深深吸了一口氣道。

顧魚點頭“嗯”了一聲，她遙望著滿天星辰，心裏難得有幾分放空，雖然接下來有更多事情需要處理，但能放空一瞬也能有一瞬的滿足。

“看什麽呢？冷嗎？”楚昀回來，靠近在她身旁。

顧魚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語氣淡漠：“不冷！”

楚昀心裏有被刺了一下的痛意，他偏頭專註地看向顧魚的側顏，堅定而輪廓分明的線條、不茍言笑的唇角和深邃的眼眸。

“一一，你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他撇開眼神目視前方，心中忍不住默默嘆氣道。

兩人並肩來到關押阿裏保保的營帳，營帳外有三層士兵重重把守，他們見到顧魚和楚昀到訪，立即識趣地拱手，並讓開一條通道。

營帳的簾幕被挑開，裏面即便有火盆日夜不息地燃燒著，仍然被驅散不了的森冷氣息頑強籠罩。

阿裏保保蜷縮在鐵籠的一角，正半瞇半醒地打著盹兒，經年累月未梳洗的發辮稀稀疏疏地耷拉在面前。

他仿佛感受到刺骨冷風掃過臉頰，半開半合的嘴呼出大片白氣，眼眸也逐漸清明。

“你醒了？”楚昀淡淡地隨口一問，順手從身旁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顧魚杵在他身側，十二分認真地打量著鐵牢中人。

這座鐵牢不同於一般的困獸之籠，至少夠寬敞，容得下一個粗莽大漢隨意走動，就算躺著打滾也不成問題。

阿裏保保穿著臃腫骯臟的皮草毛大衣，紆尊降貴地挪動了身子，順便伸了個懶腰，很無所謂地望著楚昀。

若是以前，他肯定會指著楚昀鼻子大罵他不守信用、虛偽狡詐等等，但現在他的脾氣都被磨沒了，中途趁亂逃了幾次都被王又明逮了回來，如今不認命也難啊！

“本宮不想和你繞彎子，就直說罷！我知道你和馬哈裏交過手，而且你曾經也在蒼狼部混過，對於他，你了解多少？”楚昀翹著二郎腿，邊抖邊單刀直入地質問，那模樣簡直比阿裏保保還要無所謂。

阿裏保保的眼神很難不註意到棺材臉的顧魚，他沒怎麽上心地從她的臉上一掃而過，眼角溝壑叢生，努力回想曾經在北漠在邊境的風光，臉上竟生出物是人非的滄桑之感。

他用又臟又皺的左手抹了一把臉，右胳膊搭在弓起的右膝蓋上，喑啞著嗓子道：“馬哈裏這個人為人謹慎、而且沈默寡言。他在蒼狼部雷厲風行，很受部落人的愛戴和尊敬，既不好色又不好酒，而且從不剛愎自用，幾乎沒什麽缺點，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戀權！”

顧魚和楚昀的眉心不約而同地微微皺了下，覺得從馬哈裏的弱點下手似乎有些棘手。

“你說馬哈裏戀權？意思是他對十三部落大汗的位置虎視眈眈？”顧魚隨心問道。

阿裏保保幹笑了兩聲，換了個盤腿而坐的姿勢：“這位……女將軍……”

他故意重讀了那個“女”字，顧魚不舒服地咽了口唾沫。

“我不過一個被部落拋棄的土匪，怎麽可能知道馬哈裏內心想法？他是否有篡奪大汗寶座的野心我不知道，不過他同父異母的親弟弟岱欽時時刻刻都想把他拉下馬，然後取而代之！”阿裏保保繼續說道。

“你的意思是他們兄弟不和？可岱欽並未跟隨馬哈裏出戰，想要制造他們二人間的矛盾恐怕有些難度！”顧魚陷入沈思。

“那就想辦法讓他後院起火！到時候馬哈裏肯定得不顧一切地趕回去！”楚昀舔了舔唇瓣，漫不經心地說。

阿裏保保露出一個含混的笑意，有點像譏諷又有點像冷笑。

“你笑什麽？”顧魚不爽地盯著他。

“再向你們透露一點！”阿裏保保神秘莫測地看向她，“馬哈裏的缺點無關緊要，我也不清楚，但是岱欽就是個十足的色胚，尤其喜歡你們大昭的清秀姑娘，就你這樣的！”

“大膽！阿裏保保，你吃飽了撐的吧！連我們大帥都敢戲弄！”一小兵立刻拔刀指向阿裏保保，憤怒地吼道。

阿裏保保冷不防地哆嗦了一下，黝黑的臉皮皺在一起，還真沒反應過來面前的女子居然是大帥……

顧魚擡手制止了小兵的沖動，卻沒註意到楚昀雖然面帶笑意，但指甲卻已經掐進了肉裏。

“馬哈裏對我西北一帶不會很熟悉，以你對他和西北邊塞可能的了解，他現在可能躲在哪兒！”顧魚心平氣和地接著問。

阿裏保保像沒力氣似的攤在鐵檻上，打了個送客式的哈欠，甕聲甕氣道：“第一，我對馬哈裏不了解；第二，西北那麽大，我怎麽知道他能躲在哪兒！”

他邊說邊側頭閉上了眼睛，儼然擺出一副爛泥模樣。

顧魚早就料到他會這樣說，而且他說得也的確是事實。她在鐵牢前站立良久，見籠中人似乎沒有再睜眼的趨勢，舒下一口濁氣轉身離開。

楚昀松開捏緊的手，連忙起身追出去。

“一一，你該不會聽信阿裏保保的話，想要以身犯險去北漠吧？”他一把拽住向前大步走的顧魚，手心適宜的溫度貼在了她的手背。

呼嘯而過的寒風將未戴頭盔的二人發絲吹得淩亂，楚昀眸中是砸碎一池春水的不安，他呼吸急促，微張的唇瓣欲言又止。

“不會！”顧魚艱難地扯了下嘴角，後又補充道，“若能夠正面打敗他，我才懶得去北漠！”

“你給自己太大壓力了！”楚昀說話間就緊緊握住她的手，拽著她邊跑邊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好好放松一下！”

顧魚猝不及防地被他拉著跑，逆著風大聲問道：“不去勇士營了嗎？”

“明早再去也不遲！”他跑出十幾步後就用力把顧魚拽到他身前，然後一只手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依舊緊緊握住她的右手。

顧魚只感到身子一飄就被人摟在了懷裏，同時兩人騰身而起，在夜幕之下，迎著星星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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