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榭歌臺上水袖翩翩，曼妙的舞姿和舒緩的琴音渾然天成，相得益彰。月明的清暉柔和地傾瀉在屋檐樹梢上，為滿堂暖黃的燈籠染上稀薄的溫柔。

“子安，你現在已經官居兵部郎中，若再寄居在沈府多少會有礙身份，惹人閑話！”焱妃嘮家常似的與江子安談道。

她眉目中的居高臨下和假眉三道的眼神讓江子安格外不適應，他定了定神才勉為其難地擠出一絲哄人的微笑：“娘娘說的在理，只是臣與老師師徒情深，貿然離開還有點舍不得！”

“反正大家都是在京城，日後有空還是可以前去拜訪拜訪！修兒不是也時常有事沒事去沈府探望嗎？”焱妃不依不撓地笑道，手上勺匙漫不經心地拾掇著剛端上來的燕窩。

江子安如坐針氈般動了動身子，難得還能把臉上“勞資很不待見你”七個字壓制下去。

“娘，子安願意住在哪裏是他的自由，”楚修也看不大慣焱妃的做派，及時幫腔道，“況且兒臣能和子安成為好朋友，就是因為他隨意自在、不隨波逐流的心性！”

焱妃冷冷地看向他，嘆氣似的移開視線，一旁的傅鵬濤插話對楚修道：“殿下，娘娘的話也不無道理，江大人已經是兵部郎中，若還住在沈太傅府上，成何體統啊？”

楚修雖然也明白焱妃和傅鵬濤話裏話外的意思，但是他倆對江子安咄咄逼人的態度確實讓他有些心生不滿，一直以來讓人如沐春風慈恩恭順的晉王殿下此刻為了江子安意外黑臉。

“關於子安的宅邸一事，朝廷自有安排，娘和舅舅多慮了吧！”

焱妃和傅鵬濤立即就像一人被餵了一口鹽巴一樣，臉上訕訕的很不是滋味。

氣氛驟然冰冷，歌臺上的熱鬧顯得多餘而不合時宜，罪魁禍首江子安再怎麽遲鈍不在乎旁人感受，也察覺到了這席上微妙的火藥味兒和尷尬氣息。

“咳咳咳，”江子安冒昧地清了清嗓子，試圖出聲緩和，“微臣想了一下，娘娘和傅將軍的確說的在理，是微臣方才有欠考慮，微臣在京城有一處宅子，為避免旁人說三道四，可以暫時先搬過去！”

舞臺上的曲調發出雨打芭蕉的清脆利落之音，曲子自然而然漸入佳境，流暢地轉進高潮。

焱妃的臉色登時好看了幾許，被“不懂事”的兒子氣出了兩頰緋紅也愉快地消散下去，她明眸清淺，滿意地笑了笑：“子安能夠理解本宮的好意真好！不過若是子安能順便接受本宮稍後的心意，那就再好不過了！”

江子安的面皮抽搐了兩下，笑容僵硬地接過話：“實乃臣的榮幸！”

“如此甚好！”焱妃傲嬌的目光故意掃過沒給她面子的楚修，與傅鵬濤默契地交換了眼神，“本宮想到今後子安你會上朝聽政，為了方便你入宮，本宮特地讓傅將軍為你擇了一處府邸，距離深宮和晉王府都很近，方便時候也能去探望沈太傅！”

“娘娘想得周到，只是這番好意未免太厚重，微臣恐怕承受不起！”江子安匆匆起身，彎腰抱拳道，俊美無濤的臉上惶恐不安。

焱妃小小地驚詫了一下，旋即勾唇輕笑：“子安是修兒的朋友，本宮這心意怎麽能算重？不過是聊表寸心罷了！日後修兒的事多多少少還得仰仗你們這些朝中之人……”

“母妃！”楚修著急出聲截斷了焱妃的話，面色紅一陣白一陣，顯出難堪之意。

焱妃堪堪閉嘴，嘴角尷尬地牽動了兩下，不緊不慢地端起面前的酒杯，魂不守舍地抿了一口，臉色比江子安有意緩和之前更臭。

江子安繼續保持著躬身的姿勢，掩映在陰影裏的面容閃過洞悉一切的淡笑，虧他當初還擔心因為站在晉王陣營方而與顧魚對立，從此兩人徹底分道揚鑣。如今看來，完全是他多慮了！

這次由焱妃和傅鵬濤牽頭設下下酒宴，其上籠罩著隱約縹緲的政治氣味，只要是還保留在朝中的傅派官員都很賞臉地到場，從中可以知曉焱妃和傅鵬濤對他器重程度。

可惜襄王有夢，神女無心，皇帝不急太監急。雖然江子安也認為楚修有治國之才，假以時日必能成為中興之君，但前提條件是他得有意願有魄力有膽量去爭那個睥睨天下的寶座。現實很殘酷，溫和謙卑的晉王殿下並沒有奪嫡之心，不管楚昀再怎麽忤逆再怎麽離經叛道甚至胡作非為，在楚修眼裏那就是他三哥，小時候抱他逗他陪他玩的三哥。

上官皇後死得早，沒娘疼的楚昀偶爾會從焱妃那裏得到些許假惺惺的母愛，對於他那小四歲的七弟，他也會經常把好吃好玩的都讓給他，反正早熟的他對那些小玩意都不大感興趣，但這無心插柳的一點情分始終在楚修內心深處占據了小小的位置。

楚修幹凈爽利地飲盡手中的一杯酒水，陪酒的同桌官員紛紛諂笑著緩解桌上噎人的氣氛。

當江子安想通一切，白玉雕琢的臉上正露出心領神會的眼神和淺笑時，楚修寬廣的玄青色袍袖拂過他的眼前又落在他的胳膊上。

“子安，坐下！”他的語氣不容置喙。

江子安擡眼偷偷看向冷臉的焱妃，焱妃與他眼神碰觸時情緒不明，但怒氣似乎已消散，他這才聽從楚修的話，起身坐回原位。

“子安，聽說你而今尚未娶親，恰好我傅家也有一閨女名文君，不如我就做個中間人，撮合你們在一塊兒，如何？”傅鵬濤笑瞇瞇地望向他，眼裏有星星閃耀。

江子安夾菜的手一抖，顯然嚇得不輕，好不容易挑選的那片不肥不瘦的肉就這麽被抖落回了盤子裏，被對面一個通判司官員沒眼力勁兒地用筷子揀走了。

哀怨憤恨之時，他竟忘了回答傅鵬濤，關鍵時刻還是楚修不鹹不淡地開口解圍：“舅舅，子安在揚州已經有未婚妻子，這種小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焱妃和傅鵬濤同時一驚，就連沈浸在奪肉之恨裏的江子安也後知後覺地震驚了——他哪兒來的未婚妻啊？

在楚修臉不紅心不跳的從容裏，江子安猛地一點頭：“沒錯！”

最終，傅鵬濤還是沒能利用親閨女給自個兒招得一個便宜又能為他所用的上門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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