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中平身上穿著舊得發皺的囚衣，形容邋遢地被帶進審訊房裏，整個人哆嗦得跟個漏風的破風箱似的，短短兩天的時間就迅速瘦成了一道閃電。

這裏環境昏暗，不近人情的涼意刺骨寒冷，火盆裏灼眼的炭火和燒紅的鐵鉗觸目驚心，跪在冰涼的地上偶爾還能聽見火苗攢動發出的“嘶嘶”聲，就像是皮肉炸裂的動靜，側耳仔細聆聽，運氣好說不定還能清晰聽聞隔壁房裏傳來嚴刑逼供的皮鞭和痛哭求饒相配合的殘酷二重奏。

“呂大人不要太緊張，放輕松！”顧魚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熱茶，隨意安慰道，“一個官位最貴的是十萬兩白銀，最便宜也是三萬兩，其中經過呂大人手上，零零散散的總共也有近十萬兩，其中涉及十多個位置，只要你老實交代出除你之外其餘的受益者，本官可以酌情輕判！”

呂中平哆嗦了一陣，沙啞著嗓子正準備開口，一個侍衛從審訊房外匆匆跑進，俯身在顧魚耳邊說了些什麽，並遞給她一本冊子。

顧魚翹著二郎腿，悠閑地斜靠在扶手椅上，接過侍衛遞來的冊子隨手翻了一遍，臉色平靜無明顯波動。

“呂大人，剛才本官可能說漏了一些細節，”顧魚慢條斯理地把本子還給一旁的侍衛，“呂大人從官位的實際價格中抽取的部分銀兩攏共有近十萬兩，但是買官的人只要識趣，自然會額外再塞給你一些紅包……這樣算起來，呂大人買賣官位獲得的銀兩，和你上頭那些人差不了多少吧？”

呂中平繃緊的脊梁瑟瑟發抖，連連點頭承認：“大人說的是！”

“先前那些人已經透露了七七八八，如果你還敢耍什麽花招的話，嘖嘖嘖……”顧魚若無其事地掰了掰手指，關節處發出清脆的骨頭“咯嘣”聲，“本官可就讓你罪加一等！”

“罪臣明白！罪臣明白！”呂中平泣不成聲地磕頭。

約摸一炷香的時辰，呂中平用幹澀的聲音羅列了出了四十餘名朝中重臣，其中不乏他一面之詞的猜測。

顧魚托腮輕輕笑著，讓人把供詞擺在他面前蓋印畫押，供詞上有確鑿證據的人物有二十三名，對應賬本和那些人的口供比較容易查證。至於剩下的十幾名模棱兩可的官員，就得看楚昀那邊的審訊情況了。

“我這一個呂中平就能抓到二十三名高官的把柄，他那裏有馮靖宇、魯伯思和秦格致三人，應該會得到比我更多的證據！”顧魚默默自言自語。

她起身往楚昀審訊的方向走去，距離那個小黑屋還有好長一段甬道時就聽見一聲讓人雞皮疙瘩掉一地的慘叫。

顧魚不禁駐足片刻，心中難以想象平時溫潤如玉的楚昀在審訊時會變成哪樣的心狠手辣，畫面實在是太反差。

楚昀審訊三只老狐貍的成效比不上顧魚，他將口供挑三揀四地刪刪減減之後只保留了十六個傅派高官和六個阮派高官的有效證據，而這三只老狐貍死到臨頭才醍醐灌頂，明白了當初阮文胤讓他們配合楚昀的私信並不是為了保住他們，而是為了“棄車保帥”，徹底扔掉他們。

顧魚背靠著冰涼的石壁，一聲聲刺耳的慘叫平靜地劃過她的耳膜，她沒有繼續往前走不是為了在心底繼續保留楚昀優雅瀟灑的形象，她沒那麽大的心去自欺欺人，她是為了讓楚昀不會有負擔，她知道楚昀一定不會想讓她看見他的那一面。

思索了一會兒，顧魚轉身欲離開，她剛轉出拐角就迎面碰到賀西，賀西楞了楞，他不過是走開方便一下，沒想到就這短暫的空擋，顧魚竟不巧地來了！若是被楚昀知道他玩忽職守，他頭上的腦袋肯定不夠砍的。

“顧大人，你這是……”他惶恐地抽了抽嘴皮，害怕顧魚看見什麽不該看見的一幕。

“我……剛到！”顧魚扯出了一個標準的皮笑肉不笑，試圖讓賀西放寬心別多想，她真心什麽都沒看見。

只是這氣氛反而在她的笑容裏變得愈加尷尬，賀西的眉頭皺成了標準的三山兩槽，再用力估計可以擠出一碗水來。

更不巧的是，“哢噠”一聲，楚昀從審訊房裏走出，他邊走邊用白色絹布擦洗手上新鮮的血漬，轉過石壁一擡眼就與顧魚四目相對。

楚昀突然感到頭疼，手上動作卻迅疾如風地把白色絹布扔給身邊的小獄卒，舔了舔微微幹燥的唇瓣後，賠笑地走近：“小魚兒，什麽時候來的？”

“剛到！”顧魚駕輕就熟地重覆道，笑容沒有之前那麽僵硬。

楚昀疑問的眼神看向裝死的賀西，賀西眼觀鼻鼻觀心，眼神飄忽地違心道：“嗯嗯！顧大人剛到，和屬下正聊著殿下呢！”

“哦——”楚昀故意拖長了尾音，滿臉不相信，旋即又虛扶著顧魚的肩膀往外走，“別在這兒幹站著了，有什麽事出去再說，本宮也有點餓了！”

顧魚順著他的方向移步，隨口問了一句：“那三只老狐貍審得怎麽樣了？”

楚昀額上沒來由地冒出一滴冷汗，幹笑著吞吐道：“額……審得差不多了！該問的基本上都問出來了！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

“那殿下準備怎麽處置他們？”顧魚無意識地追問道，驀然便感到身旁人的心跳好像重了一拍。

“怎麽處置？”楚昀費力地揉著腦門，眼神瞟向賀西，賀西從善如流地低下頭，成功避開了太子殿下的眼神求救。

“看他們造化吧！”他脫口敷衍著，桃花眸裏漂浮著一層霧氣，看不分明情緒。

顧魚心有所感地回頭看向審訊房的方向，篤定那三只老狐貍此刻已經變成了三只死狐貍！

“他到底在謀劃什麽？”顧魚現在的能力無法揣測楚昀的心思，不明白他胸中謀劃了怎樣的大局，唯有在背後毫無理由地繼續支持，希望今後足以與他並肩，為他分憂更多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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