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雲壓低了蒼穹，蕭索中更添悲涼。

沈君歡從楚昀身邊繞過，跳下馬車直直地與李鏢頭對視，李鏢頭下意識握緊了腰間懸掛的佩刀。

根據兩人敏銳的嗅覺，基本可以判斷這群人在所謂的“密謀造反”的宏圖偉業裏扮演了怎樣微不足道的角色。

然而為了心底那一絲可憐的不安，沈君歡還是薄唇輕啟，淩厲地問道：“你們押送這一大批軍需輜重到北漠十三部，是想幹什麽？”

李鏢頭一聽“軍需輜重”四個字，腦子裏便是平地一聲雷，不由分說地一個箭步跨上了馬車。沈君歡沒有攔他，緩緩轉身後可笑地看向他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

“怎麽？李鏢頭看起來好像還有些不敢置信啊？”楚昀舔了舔略微幹燥的唇瓣，偏頭諷刺道。

李鏢頭冷汗如雨，撲簌簌地從額頭上往下掉，看向箱籠中的雙目瞪得溜圓，且滿含驚恐，他的嘴唇一時哆嗦得說不出話來，腦子倒是轉得飛快，只是轉來轉去反倒比一片蒼白還要無力。

底下的一夥外弟兄原本不明所以，這時從楚昀口中聽見“造反”二字，嚇得“撲通”一下，紛紛腿軟跪地，裹著厚棉衣的身子在西北風中哆嗦成單薄的秋葉。

一把勁風許是將李鏢頭紛亂的思緒給吹散了，他不暇思索地遵循本能跳下馬車，一氣呵成地跪在楚昀面前，仰頭堅定道：“這位大人，小的不知道你們到底是何許身份，但我和弟兄們只不過是混押鏢這口飯罷了，這貨到底是什麽，幹什麽用，根本輪不上我們過問，我們只管把東西運到委托人指定的地點罷了！”

“喲！李鏢頭把自己摘得倒是挺幹凈啊！”楚昀蓋下木箱，恣意地翹著二郎腿坐在上面，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憑什麽誣陷我們？”那個最開始質疑方向錯誤的楞頭青利索地站直了身子，臨危不懼地指著楚昀大聲問道。

“小六！”李鏢頭的一聲威嚇才壓制了那人義憤填膺的情緒，楞頭青登時有點委屈，傻呼呼地又跪了回去。

楚昀與沈君歡對視一眼，繼續問李鏢頭：“委托人是誰？”

“揚州江家！”李鏢頭定定地望向楚昀，眼神沒有一丁點躲閃。

楚昀略作思忖後從車上輕快跳下，輕輕抿了抿嘴唇，拍了拍李鏢頭的肩膀：“揚州龍威鏢局？我希望你沒有撒謊，否則你們鏢局可就不止是倒閉這麽簡單了！”

李鏢頭的肩膀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向楚昀保證道：“我絕對沒有說謊！”

楚昀錯開他的眼神，沒有再理他。

這時，沈君歡上前遞給李鏢頭十把鎖：“把那些壞掉的鎖都重新換上，這些萬能鎖，只要是鑰匙就能打開，收貨的人不會輕易懷疑！”

“這是……什麽意思？”李鏢頭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這可是謀反的罪行啊，他不及時止損反而還要繼續往下走？

“揚州江家不過是富商罷了，江家的背後肯定還有人，茲事體大，切不可打草驚蛇！你就當今日沒有遇見我們，也不知道你們幹的是謀反這一行當……此事要是洩露了出去，你們所有鏢局人的小命可就都丟了！”楚昀摸了一下鼻子，不小心摸下一抹土，訕訕地咳了一聲後眉目認真地提醒他。

李鏢頭從沈君歡那裏接過十把鎖，目光掃過一群鏢局的兄弟：“事關重大，我們憑什麽相信你？”

“憑這個！”楚昀不想和他磨洋工，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塊金牌扔在李鏢頭懷裏，李鏢頭慌張地看清後，半張著嘴還沒吐出一個字就被楚昀將令牌拿了回去。

他繼續漫不經心道：“向你表明身份只是想讓你和你的手下們守口如瓶，別做傻事！”

“我明白！”李鏢頭不易被人察覺地吞了下口水，聲音有些喑啞。

待到李鏢頭將十口木箱重新上完鎖，這行人才繼續往目的地去，沈君歡和楚昀並肩站在一起，心情覆雜地目送那一隊繁重的軍需輜重緩緩向他們的敵人靠近。

“阿歡，你說我這樣做和與虎謀皮有什麽區別？”楚昀勾過沈君歡的肩膀，在閶閭風中苦笑道。

“沒什麽區別……如果是我，這一大隊人馬肯定不能活著回到大昭，”沈君歡頓了頓，嗓子有點幹澀，“風險太大了！”

“對啊！”楚昀跟著附和，目光深遠看向飛舞的黃沙，“可是現在把這群人滅口又能多查些什麽呢？就算他們中間有人通風報信，和殺了他們打草驚蛇有什麽區別？”

沈君歡不置可否地微微地點頭：“接下來怎麽辦？”

“趕在他們之前，去揚州龍威鏢局！”

沈君歡唉聲嘆了口氣，唏噓道：“看今年年關回不去了，明年回去我爺爺非得扒了我一層皮不可！”

兩人勾肩搭背地往回走，楚昀冷不防地挖苦道：“扒你一層皮是小，就怕老師去老頭子那裏又參我一本，那我下次回宮不知道又得被老頭子耳提面命幾個月！”

“只要我們此行抓到造反的幕後黑手，回去也算有交代！”沈君歡難得樂天地自我安慰。

楚昀極度破壞氣氛，輕笑一聲：“如果沒有呢？”

“如果沒有……你告訴皇上有人意圖謀反，他會相信嗎？”沈君歡擔憂地看向楚昀，明眸直戳他的心底。

按理說，歷朝歷代絕大多數的皇帝對於權力都是多疑而敏感的，但楚文簡偏偏是個奇葩，他始終不覺得朝廷有黨派之爭，始終不覺得“儒以文會亂法”，始終不覺得邊境會有問題……就算楚文簡現在就在西北營，並且親眼看見了這些軍需輜重，說不定也會一面之詞地認為是揚州江家貪得無厭、擴大了生意範疇，然後還未等抓到主謀就先草草解決此案。

這是楚文簡一手開創的太平盛世，只有歌舞升平，哪兒來的密謀造反？他將軍事大權牢牢握在自己手裏，削弱武將的權力和士兵的軍餉，誰還有多餘的物資運到外族？就算有人造反，那也應該是大昭內部的事情，誰會蠢到引入外敵？這不給他人做嫁衣裳嗎？

然而，亂花尚且迷人眼，更何況是權勢？

楚昀看清了權勢的誘惑力，卻低估了他爹對武力的百般忌諱，也不夠了解最具誘惑且至高無上的皇權是楚文簡的底線。

他沈默了半晌，最後卻只是倒吸了一口涼氣：“走吧，快回去！爺的嘴皮都被這風吹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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