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宴之後，楚修和賀西次日在碼頭與江子安顧魚等人分別，寒暄幾句便各奔東西。

顧魚中了解元的消息比顧魚本人還先抵達桃李縣，何氏喜極而泣自不必言，拉著顧魚的手在祠堂多給顧大海磕了幾次響頭，感謝祖宗保佑之餘就是祈禱可以繼續庇護顧家。

“小魚兒，當初我讓你念書是因為咽不下那口氣，因為不想讓你戎馬半生立下汗馬功勞的爹爹被世人遺忘，我至今也忘不了他臨終之前悲憤不平的眼神，十七年過去了，每晚都能夢見……”何氏站在顧大海的靈位前，聲線裏含有幾分悲愴，“但是聽到你中舉，並且還是解元的時候，那晚起我就沒有再做那個夢了……”

“娘，你想說什麽？”顧魚沈沈問道，她有預感何氏是害怕了。

滿門抄斬的欺君之罪，誰不怕啊？何氏已經安全地將顧舟顧水嫁了出去，顧家奴仆的賣身契也早就還給了他們，就算今後事情敗露要治罪，顧家也就顧魚和何氏兩個人了……何氏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顧魚身上，可當顧魚朝著她的期待越來越近時，她又情不自禁地可憐起自己的小女兒，甚至埋怨起自己竟然會有這種喪心病狂私的私心。

何氏在心中糾結了半晌，帶著濃重的鼻音吐露道：“小魚兒，娘對不起你！”

“娘，你沒有對不起我，反而我還得多謝你支持我這任意妄為的胡鬧！說真的，”顧魚偏頭去看顧大海的牌位，忍不住煽情，“爹爹也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他的郁悶和失志，我都明白也很理解……那不是娘的私心，是三十年前保家衛國馳騁沙場的所有將士們的心願，也是他們家人的心願，他們是英雄，理應被他們守護的君主國家百姓所記住！而我……還有夏雋，還有其他和我們一樣想法的走上仕途之路的武將之後，我們都是在堅持深埋心中的執念罷了！如果沒了這種執念，或許就活不下去了吧……”

何氏淚眼婆娑地抱住顧魚，她不知道還要給她的小女兒說什麽，她只是感到特別欣慰，她的小女兒長大了，長成了一個相貌堂堂身量頎長，有主見有頭腦，而且文武雙全足智多謀，甚至比大多數男子還要優秀的人。

只是，女子的一生，她恐怕是不能過了……

顧魚在桃李縣逗留了幾天，她拜訪了崔不才和葉縣令還跟著何氏走親串門，去了何蟠和顧水那裏。之後，她因為和江子安約好一同上京便在九月九日重陽節那日啟程回了揚州。

九月十一號，顧魚和江子安還有阿華阿玉登上了去京城的大船。

秋風獵獵，兩人並肩站在欄桿前，任由衣袍被吹得呼呼作響，鼓動翩飛。江子安手裏的那把騷包折扇仍然附庸風雅地搖動著，而一旁的顧魚滿目都是水天相接的壯觀，楚天千裏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註』

她低眸展開同樣附庸風雅的“千歲無憂”折扇，輕輕嗤笑了一聲，心想：“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在仕途上順風順水才可相對無憂無虞吧！”

動身前往京城的前一日，顧魚去羅宅看望了顧舟。因為她高中解元，所以“顧魚”這個名字很快就譽滿揚州，羅家人也不敢再瞧不起這個他們以前眼裏的窮秀才，而是十分殷勤地款待了她，就連顧舟在羅家也開始混得風生水起，不僅討得公公婆婆喜歡，還順利執掌中饋，一躍成為了當家主母。顧魚當晚離開羅宅時，顧舟還特地往她懷裏塞了五十兩銀子，可見她現在手頭非常寬裕。

從揚州到京城的一路上可謂一帆風順，並沒有出現什麽幺蛾子，江子安和顧魚兩人之間早前不自然的疏離也煙消雲散。

可惜這次夏雋沒能一起上京，否則江子安也不會那麽無聊，深感連個鬥嘴的人都沒有。顧魚和江子安兩人上京主要是為了拜師，夏雋的成績恐怕進不了沈旻昊的門檻，因此他就留在了揚州，明年春闈的時候再上京。

顧魚向來行走瀟灑，身邊攜帶的行李也就一件包袱一把劍，不像江子安走到哪兒都跟搬家似的，除了隨身伺候的阿華阿玉以外，還有二十幾個家丁，每個家丁身上都掛著大包小包，就和搖錢樹一樣。

江家在京郊有一套三進院落的宅子，平時雇了人打掃守門，江家的族人只會在上京打點拜訪高官或者做生意的時候才會住進去。如今江大少親臨，並且這一住下可就不知道得住多久，從此安家落戶都有可能，他自然得各方面考慮周到，不能委屈了自己。

眾人抵達京城的時候正是午時，江家早已經派了三輛豪華馬車在京城東門候著，最漂亮豪華的裝尊貴的江少爺，其餘兩輛裝江少爺的物件，如果有多餘的空間就可以擠下一些下人，如果沒有就自己跟在馬車後面甩兩條腿。

江子安原計劃是讓顧魚和她一起住進江宅，卻沒想到顧魚剛一進城就和他分道揚鑣。顧魚那麽窮，京城又沒親戚，物價還那麽高，江子安眨眨眼真沒想通顧魚為什麽不和他住在一起。

“我要先去拜訪一個朋友，所以咱倆就在此告別吧，明日再一同去拜訪沈太傅！”顧魚提了提肩上的包袱，眼神堅定。

“朋友？誰啊？”江子安急了，有點要刨根問底的苗頭。

顧魚無奈地笑了笑：“你不認識的，不方便說！”

“……”江子安不甘心也沒辦法，只好頹然地答應，“那好吧，你小心一些，天子腳下幹壞事的人也不少……”

“放心吧！”顧魚沖他微微一笑，轉身離開。

她租了一輛馬車，告訴車夫去狀元樓。

狀元樓是一家客棧，因為在那裏出過最多的狀元而得名，它是上京趕考的考生最青睞的落腳點，畢竟誰都想沾一沾狀元們的好運。

顧魚走進這家氣勢恢宏，門面比名聲還大的客棧，一進門最引人矚目的不過白墻上密密麻麻掛著的一溜書屏，除了各個時期的登科狀元手筆，還有同樣在這兒住過的榜眼和探花。

“這位公子，打尖還是住店？”店小二趕緊把抹布往肩上一甩，笑臉相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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