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文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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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魚舔了舔唇瓣,勉強克制胸中怒火,率先撩開車簾跳下去。

竹秀軒外此時已經停了好幾輛紅木馬車,兩三名衣冠楚楚的秀才結伴依次進入,一時間門庭若市。

江玉年最近幾年不知吃了什麽肥料,一下子竄了好長一截,比顧魚又高了一個頭。以前顧魚覺得他的身高合適,與“風度翩翩”四個字勉強可以沾到邊,現在覺得他的身高已經畸形,一點不摻雜個人感情色彩地說。

他輕而易舉地越過顧魚的頭頂,將視線落在竹秀軒門前,門前除了受邀進去的公子哥秀才,連個攬客的漂亮姑娘都沒有,這與他在馬車裏想象的浮想聯翩的畫風有些不大相符。

江子安許是看出了身旁這位高大個的失落,用看“鄉巴佬進城”的眼神瞄了他一樣,嗤之以鼻地解釋道:“真正砸錢的地方才不會像那些青樓妓院一樣招搖,懂不懂什麽叫‘華貴內斂,低調奢華’?”

為了防止再被江子安嫌棄,以致落得孤立無援的境界,江玉年只好訕訕地閉了嘴。

顧魚現在的火氣已經消了一大半,等到江子安吩咐了阿華阿玉幾句後,四人一起進入竹秀軒低調的大門。

竹秀軒在顧魚眼裏就類似於她曾經那個年代的高級私人會所,外表遺世獨立、格調高雅、散發出“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孤傲,內裏實則極盡奢華,每一口空氣裏皆帶有絲絲人民幣的銅臭味兒,就連號稱最雅致清貴的香水也掩蓋不了這如同跗骨之蛆的貪婪。除了冷冰冰撲面而來直戳視網膜的窮奢極欲,還有熱乎乎辣眼睛超乎想象的齷齪,許多在外面人模狗樣的成功人士,在這裏搖身一變也能成為首屈一指的衣冠禽獸,即便做得再隱秘,每一塊磚的縫隙裏也有那些洗不凈的腌臜事。

竹秀軒的奢華雖然比不上千年後的私人會所,但是裝潢確實雅致,適合刻意賣弄風騷的文人。

從進門那一刻,除了恭敬拘謹的侍女檢查請帖以外,還有鋪地的桂花花瓣一路指引,穿過竹秀軒大廳七拐八彎的過道,又無縫插接九曲長廊,假山石林在月色下仿若鬼魅,若不是有長廊上的一縱花燈,而且人多熱鬧,指不定誰會被嚇得魂飛魄散。

“大廳裏面冷冷清清的,莫非阮大少是把整個竹秀軒都包下來了?”夏雋靠近顧魚,在她耳邊小聲嘀咕道。

顧魚還沒開口,鄉巴佬二號就被江子安用那把騷包折扇不客氣地戳了一下肩胛骨:“這不廢話嗎?不把整個竹秀軒包下來怎麽彰顯他錢多沒出花的氣派?”

可能是江子安過於不禮貌,甚至狂妄,此話一出,前前後後的同年都被他吸引了,好奇地上前與他攀談,將作壁上觀的顧魚和夏雋等人也卷了進去,彼此客套地交換了名字年齡和籍貫。

江子安估計也沒想到會有人不是因為他的美貌上前搭訕,而是因為他的話,自己招惹來的一眾人,跪著也得應付幹凈。他生硬地扯起兩邊嘴角,難得謙虛地知無不言,雖然這樣的好脾氣沒能持續多久。後來江子安厭煩了,直接跟泥鰍似的滑走,順手把夏雋和江玉年推到他面前擋災,又拽著顧魚功成身退到另一邊。

那些同年眼睜睜地瞧著江子安溜了,又不好表現出對夏雋和江玉年的不感興趣,只好彼此虛與委蛇,強顏歡笑。

穿過長廊又走過一彎小木橋,眾人才到達了桂花花瓣的終點——聽風堂。

阮萌恬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首位置,他面白無須,長相一般,膚色蒼白看似常年縱欲過度,肩膀比較窄而且有點滑肩,左右兩列的長條翹頭幾案一直排到一溜朝南的鏤空雕花十二扇廳門,其中分別代表的是“初夏秋冬”、“琴棋書畫”和“漁樵耕櫝”。

大家由模樣端正秀麗的侍女引進,先畢恭畢敬地向上首位置上的紈絝阮大少自我介紹一番,而後才在侍女的指引下落座。

阮萌恬比顧魚想象當中有教養一些,雖然憑她的經驗來看,對方極有可能只是裝裝樣子或者浮於表面。

“子安,你可算來了!”阮萌恬習慣性地在點頭,其實目光根本沒有落到進來的任何一個男子身上,直到他看見江子安,散亂的兩眼才驟然發亮,甚至急切地從案桌後面繞出來,飛快地步下幾步琉璃階。

江子安卻如同看見了餓狼的小綿羊一般,往後踟躕了一小步。接著,站在他身旁的顧魚還沒來得及反應,迎面而來的阮萌恬就將他抱了個滿懷,纖瘦的手肘還要死不死地撞到了顧魚的胸口,顧魚的脊梁骨瞬間繃緊成一根挺直的鋼筋,瞪大眼睛昂首挺胸的模樣稍微刻意了一些。

江子安被他勒得有點胸悶,慌忙推開他之後,清了清嗓子回道:“咳咳,萌恬……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這是你的三位朋友吧!快入座!這邊請!”阮萌恬只是很隨便地掃了一眼顧魚他們三人,三人滿臉堆笑,拱手的胳膊還沒擡起來,他的眼神就已經飄走了。

阮萌恬和江子安的關系鐵定不一般,不然也不會親自領他坐在右邊一列最靠前的那一桌。

顧魚等人臉上的笑意有些僵硬,並且將這僵硬的笑意一直維持到屁股落在坐塌上。

夏雋和江玉年坐在右邊第二桌,緊挨著顧魚和江子安,出現在這大堂裏的賓客大多都在交頭接耳,小聲議論江子安和阮萌恬的關系,並且紛紛向江子安投去羨慕嫉妒恨的目光。

江子安顯然是很享受被萬眾矚目的感覺,慢條斯理地喝酒吃菜,全然把那些人當空氣,偶爾錯開騷包折扇扇扇風,側身與顧魚有的沒的瞎閑聊。

作為陪襯的顧魚不大喜歡別人的目光掃過她卻又落在她旁邊的人身上,她一面吃著蓮花盤子裏的切成小塊狀的水果,一面竭盡全力去忽視那些不懷好意的臆測目光。

等到賓客差不多到齊,顧魚大概數了一遍在座各位的人頭,還餘了一桌在左邊的最尾巴上。

阮萌恬冠冕堂皇的發言打斷了顧魚心猿意馬的思緒,只聽他把這次文會說得清麗脫俗,由衷表述了他與江子安重逢的喜悅。

江子安沒有被無數道往他身上釘的目光嚇到,反而被阮萌恬這混似暧昧不清的話語和灼熱的眼神燙得渾身不自在,顧魚在敏銳嗅覺的刺激下赫然發現江子安的鬢角滾下了一粒晶瑩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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