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大地，陽光明媚，綠枝抽出新芽，小草懵懵懂懂地冒出了青翠欲滴的腦袋。微風拂過，春花吐蕊，河畔的新柳搖曳生姿，不少外出踏青的公子小姐也喜愛摘一朵石榴或芙蓉插在發髻間，自覺生出一番瀟瀟風骨。

一年之計在於春，顧魚早早地便已經端坐在書桌後刻苦學習。雜文讓她一個頭兩個大，至今仍然未掌握其寫作精髓，她把以前沒做過的院試雜文類題目都找出來做了一遍，可是總感覺與先人之見相差太多，始終把握不到要點，寫出來的全是一些硬邦邦的泛泛而談，更離譜的是有時候還會在紙面上寫下簡體字，這簡直沒法忍。

學習上一不如意，顧魚就會情不自禁地胡思亂想，開始質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讀書的料！如果不是，她又偏偏有著超出常人的記憶力；如果是，可為什麽連雜文都寫不好呢？要是院試考不上秀才，她可真是要丟臉丟到家了，“小神童”的名號更像是一記高揚的巴掌，考不上就會落下來打在自己臉上。

她將剛才寫的那篇不盡如人意的文章收好，起身走出房間外，幾個呼吸間就已經縱身落在了房頂上。

站得高才可看得遠，顧魚身形利落，雖然現在不算高，但是身材挺拔，由下而上地望去，在她隨風飄動的白色衣袂襯托下，小小年紀竟顯露出宛如謫仙人般的氣質。

何氏望著顧魚亭亭玉立的背影，面上不由地露出欣慰之情。

顧魚盡情地眺望著天際間的遠山，山脈流暢如同美人的脊背，山頂白雲飄浮，將胸中的不悅滌蕩幹凈。她閉眸深呼吸了一口氣，心情瞬間暢快，緩緩睜開眼，目光所及處是鱗次櫛比的屋脊和沒於其中的大街小巷還有渺小的行人以及虬枝繁覆的新枝。

不知不覺陶醉於盎然的春意，顧魚飛身落下青瓦，昂首挺胸地大步回房。

“小白，去給我泡一壺明前茶！”她隨口吩咐著，徑直回到了書桌後。

楚昀一般情況下會坐在進門口的圓桌處，可能是閉目遐思，可能是看閑書……顧魚落座後正對著死氣沈沈的木制家具才驀然想起楚昀今早去瀟湘軒送書了，據說沈君歡昨日剛回來。

——

楚昀身著身著藍色布衫，掌寬的黑腰帶越發顯現出他得天獨厚的大長腿，纖長白皙的手指緊緊拎著一摞書冊，如墨的發絲垂至背心，與鬢邊額前零散的碎發一起在游刃有餘的穿梭中意氣風發。

他輕巧地避開來往的人群，一個不留神就溜到了瀟湘軒門口。

“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楚昀自誇地揚起好看的眉毛，頗為遺憾的搖搖頭，“可惜這麽快就到了！”

他拎著書跳進了門檻，眸光一亮，似笑非笑地走近櫃臺，並且將書冊重重地擱在黑漆櫃臺上面，明知故問地笑道：“沈老板回來了？”

沈君歡正在周掌櫃的協同下比對去年的舊賬，即便感知到楚昀已經進門也沒工夫擡頭。此時楚昀出聲，他才及時將厭世的表情調整為展眉淺笑，一擡眼卻又被楚昀江湖痞意的笑容驚得恢覆了平時不展眉的平靜，波瀾不驚道：“你真是越來越有煙火氣了!”

楚昀挑高一邊眉毛，撅嘴無所謂地看了他一眼：“過獎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又輕言笑道：“你把這身錦衣華服一扒，咱倆也沒差！”

沈君歡沒理他，大致將他送來的書冊一一翻看瀏覽了一遍，滿意地點頭後就示意周掌櫃去取錢。

待到周掌櫃轉身，沈君歡才別有用意地湊到他耳邊飛快地道：“字有進步！”

楚昀的臉皮輕微地抽了抽，面露苦澀地回覆：“一言難盡，本宮……子現在手腕還有點痛呢！”

“顧魚那個半大小子確實比我爺爺那個糟老頭子頂用，居然能讓你屁股挨著板凳專心寫字！”

沈君歡的表揚剛剛結束，周掌櫃已經將二十七兩銀子裝進蔓枝紋青色錦袋裏遞給了楚昀，楚昀接過手掂量了兩下，自然而然地裝進了衣袖。

“周掌櫃，我與沈公子出去一趟，剩下的部分賬單你整理一下，我回來時接著檢查。”沈君歡一面吩咐周掌櫃，一面繞出櫃臺。

“嗯嗯！老板放心！”周掌櫃應聲的同時，意味深長地望著沈君歡的背影，不過片刻又撤走眼神看向楚昀，神色有些覆雜，欲說還休地垂目繼續查賬。

沈君歡註意到這一瞬，眉間褶皺更深了幾分，莫名其妙地走向楚昀，楚昀蹭了蹭鼻子，裝作若無其事地搭上沈君歡的肩膀，將他心中將斷未斷的疑惑徹底掐斷：“沈老板，看什麽呢？走走走！我有悄悄話與你說！”

“啪”地一下，沈君歡打下他的手，眸色認真地望著楚昀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正經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麽，規矩一點！”說罷，他還擡手整理了一番米白色滾銀邊繡花雲錦大氅的衣襟，目不斜視又霸道地一把攬過楚昀，“出去再細說！”

周掌櫃悄悄註意著這兩人邊聊邊動手動腳的情景，直到兩人轉出店門口再也望不著了之後，他才失落地縮回脖子，自言自語小聲道：“好奇怪的關系啊！”

楚昀心甘情願地被沈君歡攬著走在大街上，直到有心人對他側目，移來不解的眼神後，他才偏頭輕笑：“我說臭流氓，你抱夠了沒有？”

沈君歡斜睨了他一眼，順從地放下手，反咬一口道：“你也沒不樂意啊？反正周掌櫃看我們的眼神就很奇怪，肯定是你在我背後嚼舌根，我這樣配合你你還罵我‘臭流氓’？我真是委屈至極！”

楚昀黑曜石般的眼眸鑲嵌在他白玉無瑕的肌膚上顯得格外濃墨重彩，輕輕望一眼就容易被他的眼神吸進去，再加上自古多情的桃花眸和挺直若懸膽的鼻梁以及粉嫩欲滴幾乎完美的唇瓣，這簡直就是禍國殃民的長相啊！幸好沈君歡不是個女人，不然這輩子就栽在這男人手上了！

沈君歡盯著楚昀傾國傾城的面貌不小心走了一會兒神，甚至想到以楚昀這樣挑剔的古怪性格，日後的太子妃會是真有的美人呢？怎樣的美人才可壓制住楚昀這樣古怪的男人呢？作為太子，不挑剔才不正常！只是楚昀的脾性很古怪，若是說他挑剔，他又能和青樓女子打成一片，唱唱小曲喝喝花酒，頗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放蕩情懷；若是說他不挑剔，可無論是多姿容絕艷的美人兒在他面前，他卻只是撩撥，撩完就借口跑掉，十分的潔身自好，頗有取次花叢懶回顧的清高情懷。

如若今後不是政治婚姻、強買強娶的那種，沈君歡怎麽可能沒有期待？

“阿昀，我忽然很好奇你喜歡哪種類型的姑娘啊？”沈君歡不小心又搭上楚昀的肩膀，神神秘秘地望著他，臉上洋溢著八卦的神情，未等楚昀回答，他又搶話加了些限制條件，“不許說‘只要是美人都喜歡’！長這麽大你碰過哪個美人？”

楚昀的話被他搶了去，當即噎在了喉嚨處，臉皮薄得微微泛了紅，垂眸時長睫覆下，擡眼後卻皺眉遞給沈君歡一個白眼，不滿地拍掉沈君歡的手道：“你這臭流氓的沖動勁兒還沒下去，現在又恢覆了老媽子本色？平時嘮叨陰謀論就算了，現在居然還嘮叨美人論？開始關心我下半輩子娶媳婦兒的事了？我說阿君——阿歡——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了吧！你該不會以為我喜歡美人是假，喜歡男人是真吧？”

楚昀自覺靈光一閃，洞悉了身邊這人處心積慮的試探，半斂著的星眸似要看穿對方心底的想法。

沈君歡對天發誓，他真沒這麽想，若他有這種想法，早就避開他十萬八千裏，以免惹騷上身了！

“我閉嘴！”沈君歡無語地頷首，對於楚昀這種若有若無的自黑問題，他真的答不上來。

楚昀順下一口氣，也不去糾結什麽美人不美人的問題，打算回歸主題。畢竟，他是真的有正事和他談！

突然，前方街頭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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