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晚上與平時大不一樣，桃李縣的樹枝上披著紅綢帶，光禿的枝丫上掛滿了喜慶的大紅燈籠，沿街的商鋪前也裝飾得流光溢彩，以及各式各樣的攤販已經在傍晚的時候就開始占據著有利位置高聲叫賣。

其中以賣牛鬼蛇神、娃娃臉以及狐媚子妖精的面具和小孩子吃食玩樂的攤販居多。

夜幕降臨之後，明月高懸，繁星似錦下是無數搖曳的花燈和摩肩接踵的人山人海。

顧家三姐妹外加一個楚昀獲得了何氏的特批，才高高興興地湧入了人流之中。

“你們喜歡哪種面具，自己挑！”楚昀將三姐妹領到了一家賣面具的小攤前。

顧水和顧舟睜大了眼睛精挑細選著，好半晌，顧水選了一個兔子精的面具，而顧舟挑了一個狐貍精的面具。然後兩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望向楚昀，楚昀沖他們點點頭，隨手拿了一張牛臉面具，同時低眸催促顧魚：“你呢？還沒選好嗎？”

顧魚有些局促地望著攤上的面具，內心在吶喊：“這些面具都好醜！算了，隨便選一個吧！”

她隨便拿了一個娃娃臉面具，一不做二不休地戴上，轉頭仰面就將笑嘻嘻的大頭臉映入楚昀眼中。

楚昀微微撇嘴，也十分隨意地戴上了他的牛臉面具。

此時，一大群敲鑼打鼓的人從東城門口的方向湧了過來，原本占據著街道的百姓們立刻自然有序地向左右分開，給那對風風火火的人馬讓出一條寬闊的大道。

這隊人馬由一對翁婆帶領著，所有人口中都念念有詞地高唱《驅儺詞》。話說這是驅儺大隊，領頭的是儺翁和儺母，圍在他們身旁身後的幾十個戴小孩面具的便是護僮振子。另外還有人戴著各種鬼怪面具，他們充當反面角色。這群人邊走邊跳吹拉彈唱，鬧哄哄地往前趕路。

這一路上不斷有人加入進去，也不斷有人從裏面退出來，反正目的只是為了過節湊熱鬧，趕走妖魔鬼怪，圖個來年吉祥如意。

顧水和顧舟光明正大地挽著楚昀的胳膊，美其名曰“防止走散”。她們眼看著驅儺大隊從面前穿過去，高興得連連拍手叫好。

楚昀被兩姐妹一人吊著一只胳膊，還得分神留意沒啥存在感的顧魚，頓時直感壓力山大。

“你小心點兒，別亂竄！”他偏頭警告顧魚，同樣一句話他不到一刻鐘就得重覆十次，顧魚都聽厭了，一個勁兒地擺手讓他消停一會兒。

剛開始出門的時候，顧魚還覺得挺得勁兒，桃李縣的晚上難得這麽熱鬧，再加上紅火的燈籠掛滿了整條街，大多數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微笑，時不時還會有孩童嬉戲追逐打鬧，從她身邊磨蹭過後又跑遠。

但久而久之，顧魚就有些厭倦了，從這條街轉到下一條街也是大同小異的場景，實在是沒什麽看頭。

她百無聊賴地穿梭在人群裏，有的時候會撞上前一個人的後背，有的時候又會被後面的人踩腳後跟，還有的時候會被躲迷藏的小孩當作人形屏障，被圍著無力地推搡半天......

顧魚微微擡頭望見高懸的孤月，內心不禁悲愴，她至今仍不清楚如何會到這個地方，又如何才能回去？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註】

“唉！”她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眼角蓄了些難以抑制的淚水。

眼淚還未滾出來，就被身後跑過的孩童給撞了回去，顧魚向前趔趄了一下，一點點思鄉情深就這麽給猝不及防地吞回了肚子裏。

“我怎麽感覺你心不在焉的？不好玩嗎？”楚昀不知道從哪裏竄了出來，攬著她的肩膀關心道。

顧魚恍惚地擡頭看向他，然後東張西望了一瞬，疑惑地問道：“大姐二姐呢？她們哪兒去了？”

楚昀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透過醜陋的牛臉面具輕快回應：“剛才張媽媽來把她倆領回去了！因為你平時讀書辛苦，所以夫人準你多玩一會兒再回去，由我貼身保護，陪著你！”

“哦——”顧魚點點頭，擡手摸了摸手感一般的面具臉，又問道，“要不我們也回去嗎？你還想逛逛嗎？”

“再多逛一會兒吧！街上難得這麽熱鬧，你也開心一點！你看別人家的小孩都挺開心的！你怎麽像個老氣橫秋的小老頭似的？”楚昀孜孜不倦地教育道。

別人家的小孩？呵呵！

“我也沒有不開心啊！”顧魚小聲嘀咕著。

她朝右邊的攤販望了望，而後一回頭就被一串放在她眼前的糖葫蘆嚇了一跳。

“吃個糖葫蘆，開心一下！”楚昀又把糖葫蘆往她眼前湊近了幾分。

顧魚別扭地接了過去，舉著糖葫蘆把的中年男子剛好從她的身側擦過去，她飄忽的眼神掃過那人的肩頭，卻定睛看見街邊一個紈絝帶著他的兩個走狗在欺負一個姑娘，紈絝的手裏拿著一個和顧魚臉上戴著的同款娃娃臉面具，顧魚猜測是那紈絝從姑娘的臉上強行取下來的！

“看什麽呢？”楚昀發現推不動顧魚，才後知後覺地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他微微瞇起雙眼，暗道：“喲，被小爺我碰到了一個英雄救美的好時機啊！”

楚昀冷哼一聲，已經蠢蠢欲動。

可電光火石間，顧魚居然把礙事的糖葫蘆塞到了他的手裏，他楞楞地接住後才發現顧魚卻先他一步朝那男子走了過去。

楚昀趕緊跟上。

還真是應了那句“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啊！顧魚不過隨便一眼就瞧見了有人在大庭廣眾之下目無王法地調戲良家婦女，最關鍵的是居然沒人幫忙！莫非那紈絝有點勢力？

為了避免給家人惹麻煩，一路上她又飛快地摸了摸臉，確保面具還穩當地戴在臉上，身後的楚昀也和她做了一樣的動作。

“你就是我們桃李縣的第一美人兒崔小姐吧？本公子可是親眼看見你從崔員外府中出來的，一路尾隨小姐很久了！以前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讓本公子日思夜想，心裏好不難受，如今得以見到美人芳容，實在是你我的緣分啊！”那個約莫十六七歲卻大腹便便的少年猥瑣地沖他口中的崔小姐表白。

他的言語已經相當無賴惡心，再搭配上他犯賤的表情和糟心的肢體語言，顧魚人未至，胃裏就毫無防備地波濤洶湧了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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