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面裏，狄夫人正拉著謝無雙的手，在涼亭裏看風景。

狄夫人笑著喊鄉君。

謝無雙紅著臉頰連忙讓狄夫人叫她名字，說鄉君只是她阿嬴表哥可憐她才給她擡一擡身份好嫁人，在長輩面前她不敢真當自己是鄉君的。

狄夫人很喜歡謝無雙溫順柔軟的性子，看小姑娘的眼神滿是慈祥。

狄夫人拉著謝無雙的手跟她說京中權貴哪些可以額結交哪些最好遠離，教她大富人家的種種規矩，那模樣，簡直像是在教自家媳婦兒一樣。

謝無雙全程紅著臉頰，害羞帶怯。

但是狄夫人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認認真真聽進去了，她知道她這樣的孤女想要過得好，過上光鮮亮麗人人稱羨的日子，就得學會這些。

對於願意花時間花心思教她這些的狄夫人，她滿心感激。

兩人一個有心，一個懂事，相處得非常愉快。

聊了一會兒，狄夫人笑著摸了摸謝無雙的臉頰，讓謝無雙以後要經常來，說如今元寶到天界去了，她老人家沒有外孫可抱了，想聽謝無雙多來跟她說一說元寶的趣事，讓她老人家高興高興，緩解一下思念女兒女婿和外孫的苦悶心情。

謝無雙猜到了狄夫人的真正用意，臉頰越發紅潤。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狄夫人，然後乖乖點頭答應了。

她喝著名貴的茶，仰頭望著天上。

她心想，老天爺果然是公平的。

她用真心對待表哥和元寶，原諒了大婚當日搶走她夫婿的表嫂，如今，她也算是得到了福報。

表嫂是將軍之女，她跟表哥表嫂交好。如今她才能跨進將軍府大門，才會被狄夫人這麽喜愛，才會邂逅那麽好的狄府大公子……

而她這三年真心對元寶，好好養育元寶，才讓狄夫人和狄老將軍看到了元寶的可愛，看到了她的賢良淑德……

她喜歡表哥表嫂和元寶。

雖然他們已經飛升天界，可是，在她心裏元寶永遠是她兒子，表哥表嫂永遠是她的哥哥嫂嫂。

……

站在假山後面的狄破軍遙遙看著亭子裏的兩人。

聽到狄夫人讓謝無雙以後常來家裏講講元寶的趣事，緩解一下她老人家思念女兒女婿和外孫之苦，狄破軍不由好笑地扶額長嘆。

他望著湛藍的天，自言自語。

“昭昭，阿嬴，元寶啊，娘哪裏是思念你們，她分明是想要兒媳婦了，她就是在找借口讓謝鄉君來家裏跟我培養感情啊。”

“嘖，昨晚她還跟爹激動得大半夜睡不著，跑來找我聊天，說我看的雜書多，跟我打聽地府鬼仙是個什麽身份，還討論著將來她和爹能不能經常來人間找我和我的孩子們玩呢。”

“唉，我的將軍父親在我心裏一直是沈著穩重的形象，昨晚是我第一次見他如此失態，高興得跟他已經做神仙了似的……”

說到這兒，他露出溫柔的微笑。

“昭昭，阿嬴，元寶，你們若是能看到我，那我告訴你們，你們在天上好好生活吧，不要擔心我們，你們一家三口是去做神仙了，不是死了，所以你們走了，爹娘和我根本不難過的，我們都很高興。”

“尤其是爹娘。”

“他們現在特別興奮，已經琢磨著接下來要去哪些人家家裏串門了，他們就想去炫耀炫耀他們有個神仙女兒和神仙女婿呢！”

“不僅如此，他們跟姬家伯父伯母和女皇皇夫都已經在盼著死掉的那一天了，你就說離譜不離譜？”

“女皇還拍著桌子特別興奮地說，她做過太子，做過公主，做過貴妃，做了女皇，她還沒試過做鬼仙是什麽滋味呢。她說她現在就盼著一統天下，然後就跟皇夫一起去做鬼仙，她要一輩子守護著她的江山……”

“至於我嘛，我現在成了全京城未嫁女眼中的香餑餑，誰都想嫁給我，想來沾一沾神仙的仙氣，想跟神仙做拐彎親戚，將來有個什麽事能讓神仙庇護他們，嘖，想得美！”

他看了一眼亭子裏的謝無雙。

“所以，我覺得娘把謝鄉君邀請到家裏來也挺好。若是我能跟她做夫妻，就能斷了那些外人想跟神仙攀親戚的心思了。”

“嘖，那些大家族麻煩事多，若是成了親戚，肯定今天也要燒香求你們庇護，明天也要燒香求你們庇護，得煩死你們。”

他望著天上，又笑道，“哥哥可不想因為妻子家族的事，而跟你們生出隔閡。”

……

姬鳳昭和燕長贏看著鏡面裏的大哥，都笑了出來。

有一個好大哥，根本不用他們煩惱。

大哥自己就先把所有未知的麻煩掐死在了萌芽狀態。

不過想到大哥和無雙表妹……

兩人對視一眼。

姬鳳昭問，“你覺得他們能成嗎？”

燕長贏回答，“九成會成。”

他心想，大哥英俊有能力，人又溫柔，家世又好，難得的是娘脾氣也好，嫁過來做狄家的兒媳婦會很省事，無雙表妹肯定會心動。

而大哥不想娶那些大家族的女兒，聽語氣也對無雙表妹挺滿意。想來，若是處久了，狄夫人再一撮合，這兩人都不會有意見。

雖然說，這樣權衡利弊而結為夫妻，少了自由戀愛的轟轟烈烈。可是他們彼此都是自己能找到的最合適的人，成親以後必定能慢慢培養起感情的。

知道狄家一切都好，燕長贏和姬鳳昭又轉而看起了皇宮裏的女皇和皇夫。

不過吧……

皇宮裏的畫面就不如之前看到的畫面美好了。

……

畫面裏，皇夫父親正在給女皇母親描眉梳妝。

而他們身後不遠處，跪著一個渾身是鞭子血痕的男人。

男人瞪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背對著他的女皇，憤怒得想要起身。

可剛站起來，身後侍衛就再次將他一頓鞭笞，強迫他跪倒在地。

他滿是泥土的手指甲死死摳著地上的毯子，歇斯底裏地吼，“宣平！你這個賤人！你竟敢背叛朕！”

他這一聲大罵，換來的是身後侍衛又一鞭子無情落下。

女皇淡定地背對著身後的北榮皇帝，等她心愛的男子給她描完了最後一下，她才轉過身，淡漠地看著秦錚。

“喲，骨頭還挺硬，被打成這樣都不肯服軟，看來……你這種賤人生來就是欠人調教啊。”

秦錚憤怒望著女皇，正要開口，女皇又慢悠悠地說，“沒印象了是麽？這句話是你當時送給我的，我跟你回北榮以後，就被你關在了皇宮的地下囚室裏，你就是這樣鞭笞我，這樣踐踏我，試圖碾滅我的傲骨的——”

“……”秦錚怔怔望著女皇。

他恍惚想起了當年。

那時候他因為這個賤人的美貌而中計，被這賤人挾持，最後被迫退兵，後來帶著這賤人回北榮以後，他就將所有火氣發洩到了這賤人身上。

他將她關押起來，日日鞭笞，毆打，讓她吃狗食，讓她像狗一樣匍匐在自己腳下，偶爾看到她那不肯屈服的清高模樣，看著她衣不蔽體還那般從容，他會有一種面對後宮嬪妃都無法產生的興致。於是又會讓人將她拖出去洗幹凈，一邊拿著刀在她身上用血作畫，一邊冷漠的要她……

他用了整整五年的時間，才將這賤人的傲骨折斷，讓她願意做他的嬪妃，為他生兒育女。

他以為他真的折斷了她的傲骨，可是直到前些日子被她背叛，成了她的階下囚，他才恍然發現——

他的貴妃，宣平，這個女人從來就沒有屈服過。

這個女人的傲骨，無人能折斷。

只要她還有口氣在，她的傲骨，就與她同在。

那些年裏看似受折磨的是她，可是，她才是真正的下棋之人，她一直在將他這個皇帝玩弄於鼓掌之間。

她故意裝桀驁，偶爾示弱，來引起他的興趣，讓他愛上她，然後又在有把握的時候假裝妥協，做了他的貴妃，用了幾年時間養身子，生下了他的兒子。直到有了兒子傍身以後，她才開始了她的謀劃……

直到今日，她終於成功了。

她重回故土，她榮登女皇之位，而他這個北榮的皇帝，卻成為了階下囚。

回憶散盡，秦錚眼神覆雜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這個女人，讓他重新認識了女子。

原來，能臥薪嘗膽忍胯下之辱的，也不只有他們男子，原來女子也可以有這麽清醒的頭腦，忍受萬般屈辱後，華麗涅槃重生。

他會敗在這個女人手裏，並不是他的智謀不如這女人，而是他低估了女人的本事。

他以為他早已經征服了這個女人，所以放松了警惕，卻沒想到，有人能用整整二十年的隱忍，來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女皇冷眼看著秦錚神情變幻。

等秦錚眼裏的光芒黯淡下去，她勾唇笑道，“我本想殺了你，可是，我還要用你來亂北榮的人心，我還要用你來征服北榮。所以我會暫且留你一條狗命，讓你看到我吞並你的天下，讓你和你的臣民，匍匐在我腳下。”

秦錚怒道，“你以為朕會讓你如願嗎？”

女皇不緊不慢地說，“你不願意又能怎樣呢？你如今還能怎麽反擊我呢？除非你自戕，用你的死來反擊……可是啊秦錚，這大可不必，因為我如今已經四十了，我不會再生孩子了，我膝下大兒子已經做了神仙，就只剩下鴻兒一個兒子了，將來要繼承我皇位的人必定是鴻兒……”

她笑瞇瞇看著秦錚，“所以，你有什麽好尋短見的呢，我打下來的江山，不也是你兒子的嗎？”

“……”秦錚咬牙看著這個又開始蠱惑他的賤人！

他偏頭看著別處，冷笑，“我死了，你無法吞並我北榮，坐在我北榮皇位上的一樣是我兒子！”

女皇笑道，“你說得對，那你去死吧。手裏握著你這條狗命，我無非是拿下北榮輕松一點，容易一點，可是沒了你。我這個生了神仙兒子的女皇，我這個在世人眼中已經是天命所歸的女皇，照樣能率兵攻入北榮——”

她眼裏滿是傲慢，“你秦錚，連同你的狗命，對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秦錚死死咬著牙，卻無從反擊。

女皇懶得再看他。

她擡手握住身邊皇夫的手指，笑道，“阿勳，你說你怎麽那麽厲害呢，同樣是生孩子。可是有你血脈的兒子就是神仙轉世。某些人就不行了，某些人自以為是真龍天子。可是在神仙眼裏他根本就是個渣滓，根本不配做神仙的父親。”

她笑道，“嘖，我的阿勳就是厲害，原本朝堂還有人不答應讓你做皇夫，可是昨日阿嬴和昭昭飛升以後，朝堂裏再無人反對你，他們紛紛稱讚你我是天作之合，說我們是連神仙都讚同的夫妻。”

皇夫燕承勳被女皇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拉著秀恩愛，臉頰紅到了耳根。

而秦錚在看到燕承勳轉過身來時，不由震驚地睜大眼睛。

怎麽會有這麽英俊的人！

難怪……

難怪宣平那賤人要寵幸這個男人，一個男兒竟然長得比女子還好看，宛若天人！

連自詡英俊的他，竟然也比不過這個男子！

“秦錚，你可還認得我？”

燕承勳見秦錚眼神變幻，不由勾唇笑問。

秦錚一楞。這是他的故人？

他瞇著眼盯著燕承勳，仔細辨認。

這張臉，他認不出來，而聽這嗓音，他似乎也沒有聽過，他想不起來他在哪裏見過這個人，他若是真的見過這麽英俊的人，他不可能沒有印象。

燕承勳緩緩彎下腰，拿起了梳妝盒裏那個面具。

他修長如玉的手指將面具緩緩放在臉上，又問秦錚，“如此，你可想起來了？”

秦錚看到這面具，終於認出來了！

可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

眼前這個比他還俊美的人，怎麽可能是昔日那個北榮第一醜臣呢？

他無法將那個滿臉傷疤喉嚨嘶啞的陳太傅，跟眼前這個男人劃上等號……

燕承勳將面具放下，“我本名燕承勳，女皇陛下還是太子時就已經與我相識，我和她早在你攻入京城時就有了一個孩子，名喚燕長贏。後來，女皇隨你去了北榮，我放心不下，便也自毀容貌奔赴了北榮，改名為陳力……之後的事，你應該都清楚了。”

“……”秦錚錯愕地望著燕承勳。

怎麽會這樣？

合著他的貴妃這些年竟然一直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跟舊情人相會？

該死！該死！

忽然間，他驀地盯緊女皇，眼神極其危險，“等等！鴻兒到底是我的孩子，還是你和他的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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