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漫漫。

父親在屋裏沈睡，姬鳳昭坐在臺階上，側眸看著乖乖坐在她右手邊的小錦繡。

她問，“害死了你的祖父，可被官府抓了？”

小錦繡特別開心，重重點頭，“嗯！抓了！”

她望著姬鳳昭，“師奶你帶的那幾個哥哥去嚇唬過縣太爺了，你們一走，縣太爺就重新去了我的死亡地點，又找了當年的那些知情人拷問，最後把我祖父帶回官府嚴刑拷打，我祖父已經認罪了，縣太爺還判了他流放！”

說到這兒，小錦繡特別高興，低聲說，“我祖父他這麽大一把年紀了，估計是要死在異地他鄉的，他這個老葉子落了無法歸根，他肯定會死不瞑目的，我開心！”

姬鳳昭莞爾。這樣便好。世間還有公道。

小錦繡高興完了，又特別感激地跟姬鳳昭說，“謝謝你呀，師奶！其實我最怕的就是我娘和寧叔為了給我報仇去做違法的事，我已經死了，我不希望再搭上他們的命。現在好啦，師奶你的朋友讓縣太爺重審此案還了我公道，我娘和寧叔就不會去殺人啦，他們安全了！”

她又眼巴巴地說，“師奶，等你回了京城，麻煩你幫我向那幾個哥哥表達一下感激好不好？我很感謝他們匡扶正義，幫我討回公道！”

姬鳳昭溫柔應了，“好，我一定會告訴他們，他們看到你討回了公道，也一定會為你高興的。”

小錦繡托著小下巴開心地笑。

姬鳳昭凝視著這個善良又可愛的小姑娘，忽然想幫幫她。

姬鳳昭問她，“錦繡，如果現在有人給你三個選擇——第一個選擇是，等你娘和寧叔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去地府排隊投胎重新擁有幸福的人生。第二個選擇是，你去投胎做你娘和寧叔的孩子，但是你要忘記如今的記憶。第三個選擇是，保留如今的記憶，一輩子做個跟在你娘身邊的小鬼，不過呢，你今後和你娘可以見面說話——你會選擇哪一個？”

小錦繡托著下巴乖乖地望著姬鳳昭。

她仔細想了想這三個選擇，然後很堅定地選擇了第三個。

她說，“師奶，我想選第三個，只要我娘能看見我，能聽見我的聲音，那我在這個世上就不孤獨了，我想就像如今這樣子陪著娘。等她將來老死的時候，我再跟她手拉手一起去投胎。”

姬鳳昭溫柔看著小姑娘，“你不想做寧叔和娘的孩子嗎？你不想擁有真正的身體，不想走在暖融融的陽光下，不想吃東西跟人玩耍嗎？”

小錦繡說，“我想做寧叔和娘的孩子啊，但是，我不想忘記我自己。如果我忘記了，那今後出生的那個孩子就不是我了，她只是一個跟我張錦繡沒有任何關系的人。”

姬鳳昭微楞。好熟悉的一句話啊。

當時神靈給了她兩個選擇，一個是去投胎，一個是留下來拯救親人，她不也放棄了轉世投胎麽？

她也有著跟小錦繡一樣的想法。

轉世投胎後的那個人，再也不是如今的姬鳳昭了。

她能理解錦繡的選擇。

所以姬鳳昭沒有再多勸小錦繡，她笑著說，“好，如果以後我能做天上的神仙，那我就讓你能在你娘眼前現身，讓你陪著你娘一輩子，好不好？”

小錦繡驚喜地望著姬鳳昭。

她並不覺得師奶是在無的放矢！

師奶能看到鬼魂，一定來歷不凡！

沒準師奶就是天上的仙女呢，師奶一定可以幫她完成心願！

小錦繡高興得不得了，立刻跪下來給姬鳳昭磕頭，“謝謝師奶！”

她仰頭看著姬鳳昭，眼角眉梢都是笑，“我娘要是能看見我，那可真是太好了！這世上我最喜歡的就是我娘了，我不在乎別人能不能跟我說話，我只在乎我娘，只要我娘能一直陪著我，我就沒有遺憾啦！”

姬鳳昭看著開心的小姑娘，不禁滿心都是溫柔。

孩子是父母帶到這世上來的，所以每一個孩子小時候都離不開父母親，最愛的也是父母親。

也許長大以後這份感情會變化，但孩子小時候這種愛，能讓父母回味一輩子。

……翌日。

姬鳳昭端著熱氣騰騰的洗臉水敲響了姬重光的房門。

等了等，姬重光走來打開了門。

姬鳳昭擡頭看著容光煥發的父親，不由笑了起來，“爹，您的精神頭看著真好，想來胳膊應是不痛了吧？”

姬重光側眸看著自己新長出來的那條胳膊，爽朗笑道，“不痛了不痛了，就是有點不習慣，突然多出來這麽一樣東西，總覺得這邊身子都沈重了些。”

姬鳳昭一邊將洗臉水端進門，一邊溫柔說，“一開始不適應是正常的，阿嬴的腿鍛煉了這麽多天才終於能行走，您的胳膊恐怕還要比他多花上一些工夫才能正常使用。”

她回頭看著姬重光，“您要多鍛煉，先試試擡臂，抓握，等慢慢適應了再拎一拎重物，最多一個月，您就能跟大家一樣了。”

姬重光含著笑，一一應了。

姬鳳昭又去端來了早飯，跟他老人家一起用過之後，兩人就收拾東西，準備回京城。

臨走前，姬鳳昭去了一趟燕家。

之前她在京城，便只能寫信邀請表妹去。如今她都回來了，自然應該親自去一趟。否則表妹會以為她們的邀請是客套，不是真心。

她來到燕家，燕家二老對她的態度比之前好了一點，不像之前那般深惡痛絕。

她給兩位老人行過禮，問候了一番，就去後面找謝無雙。

謝無雙閑著沒事可做，正在屋裏給小元寶縫衣裳。

看到姬鳳昭來，她一臉驚喜，連忙喊著表嫂快坐。

姬鳳昭看著她手裏那柔然漂亮的小衣裳，還繡著小元寶最喜歡的小老虎，姬鳳昭忽然就有些歉疚。

她不在的時候，表妹替她照顧了元寶這麽長時間，把元寶視若親子。如今她回來了，就把表妹的元寶搶走了，她對不起表妹。

她拱手深深作揖，“表妹，我一直欠你一聲對不起，也欠你一聲，謝謝你。”

謝無雙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扶著她胳膊說，“表嫂你別這樣，你快起來！表哥本來就是你的夫婿，元寶本來就是你的孩子，我沒有資格怪你，我也從來沒有怪過你的呀！”

姬鳳昭擡頭看著謝無雙。

她說，“表妹不怪我，是表妹你善良，大度，寬容，可是，我的確欠了表妹你良多，我會一輩子記得，你對我們一家的好。”

四目相對，謝無雙心裏僅有的那一絲絲怨氣，也沒了。

她紅著眼眶拉著姬鳳昭坐。

姬鳳昭拿起她做的小衣裳，笑道，“表妹真是心靈手巧，不像我，手笨，只會舞刀弄槍捏不了繡花針。我回來這麽多天，竟然都沒想過給元寶縫衣裳做鞋子。跟表妹比起來，我對元寶真是太不上心了。”

謝無雙有些不好意思，“表嫂別這麽說，我還羨慕表嫂呢，你是行俠仗義幹大事的人，你也有很多很多我比不上的地方呀。”

姬鳳昭跟溫柔善解人意的表妹，你來我往互相吹捧了一番。

寒暄吹捧過後，姬鳳昭說明了來意。

謝無雙說，“其實昨天收到表哥表嫂和元寶的再次來信以後，我已經動心想去京城了，可是昨天幹爹來找姑母姑父以後，我們改變主意了。姑父姑母說等他們將家裏的生意安排好，他們也要動身去京城，讓我到時候跟她們一起去，這樣才名正言順。他們說，我一個小姑娘自己巴巴去將軍府，人家府裏還有個未娶妻的公子，怕人家說我閑話。”

她笑道，“所以表嫂，你和幹爹先回京城吧，我過幾天跟姑父姑母一同進京找你們。”

姬鳳昭聽到燕家二老也要去京城，有些驚訝。

難道爹沒轉告這兩個老人家嗎，燕承勳爹爹說了，讓燕家二老好生在家等著，一個月後京城一切定下來了，他老人家會親自帶兵來接燕家二老進京，讓二老風光一下。

怎麽燕家二老這麽快就要進京呢？

姬鳳昭仔細想了想，隱約猜到了。

大概，燕老爺是太想去見他親哥哥了吧。

他們的親生兒子早夭，這些年視若親子的侄兒阿嬴又已經帶著元寶去了京城，這宅子裏只剩下他們兩個孤獨的老人家。如今他們知道闊別多年的親哥哥和親侄子侄孫全都在京城，又哪裏能耐心等下去？

他們不想等燕承勳這個親哥哥來接，他們迫不及待想去跟親人在一塊兒。

“既然爹娘要進京，那你跟他們一起也行——”

姬鳳昭點頭應了，握著謝無雙的手笑道，“就是吧，你的元寶可能要失望了。他整天掰著手指頭數著日子，眼巴巴盼著無雙娘親去找他呢，結果無雙娘親又要拖幾天才啟程，他又要多等幾天了。”

謝無雙想到可愛的小元寶，滿眼都是思念，“表嫂你讓元寶乖乖等我，我會去找他的，絕不會食言，等我去了我好好陪他玩。”

姬鳳昭答應了。

她又跟謝無雙一塊兒坐了會兒，便告辭離開。

謝無雙一直將她送到府門口，倚著門揮手跟她告別。

“表嫂，一路順風——”

“好，你快回去吧表妹，風大，當心著涼。”

“嗯，等看不見表嫂了我就回去。”

左鄰右舍看到姬鳳昭和謝無雙如此惺惺相惜依依不舍，都有些驚訝。

這兩個前些天還一起哭哭啼啼搶新郎的女子，居然沒有成仇人哎。反而處得這麽好，這是什麽新鮮事啊！

真是離譜！……京城。

姬鳳昭和姬重光帶著傳國玉璽回到了將軍府。

京城還是那麽寧靜，除了三皇子和他的親信，其他人並未意識到敵國即將入侵。

可就算三皇子知道此事又如何呢，老皇帝已經將他和親信幽禁在府中，老皇帝不會給他機會到處上躥下跳搞得京城人人自危，不想引得朝野動蕩。

老皇帝現在只想跟京城百姓一起平靜等待，等著他的皇太子……不，是皇太女，風風光光回京。

之後一連五天，將軍府的人都安然呆在府裏，姬鳳昭也是如此。

唯一不安靜不消停的，只有燕長贏。

姬鳳昭抱著元寶午睡了一個時辰，睡醒以後，發現燕長贏不在屋裏，她就牽著小元寶走出門。

遠遠看到燕長贏蹲在他這幾天最愛的竹簍子前面，元寶當即就嚇得打了個寒顫，立刻甩開姬鳳昭的手跑出了院子——

“娘，我去找大舅舅和小叔叔玩！”

“……”姬鳳昭看著跑的比兔子還快的小崽崽，不由失笑。

她淡定走到燕長贏身後。

一低頭就看見他面前兩個竹簍子裏，一只雞跟一條蛇正在打盹。

她扶額，“你怎麽還在看呢？都看了幾天了？”

燕長贏盯著那只五彩斑斕的大公雞，有一種世界崩塌的恍惚，他喃喃道，“師姐，它是大公雞哎，它是最像鳳凰的動物，所以，你跟它長得是一個樣子哎……”

他伸手戳了戳公雞，一臉的懷疑人生，“我居然會喜歡上一個長得像雞的生靈，怎麽會這樣呢？那麽多仙女我不喜歡，我為什麽喜歡一只雞？”

姬鳳昭翻了一個大白眼，“因為你是一條蛇，穿越者說經過後世研究，你們蛇沒有視力，看不見東西，說直白點就是你們蛇全都眼瞎，你是個蛇瞎子。所以你眼瞎喜歡上了我，這個解釋你滿意了嗎？”

“……”燕長贏默默承受師姐的辱罵。

師姐好兇哦。

他默默扭頭看著旁邊竹簍子裏的大黑蛇，更加不忍直視。

他抗拒道，“不，我不是蛇，我不可能長得這麽醜，我就算有原形，我也應該是一只威風凜凜的狼，是一只漂亮的狐貍，是一頭霸氣的老虎，我不能接受自己是一條長得跟蛇一樣醜的龍！”

姬鳳昭被他逗笑了，“你閉嘴吧，你的龍爹在天上看著你呢，你這麽嫌棄你們龍族，就不怕他揍死你嗎？”

燕長贏擡頭看著天，不由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沮喪。

“揍唄，就許他嫌我不爭氣把我貶下凡，不許我嫌棄他這個爹長了一副這麽醜的蛇樣子？他不想要我這個兒子，我還不想認他這個爹呢。”

他拿木棍戳著蛇，“我廢物不爭氣，可我以後還能努努力變強，擺脫廢物形象。而他的醜是一輩子改變不了的，他一輩子都是蛇的醜模樣！他一個醜也就罷了，他還要連累他的孩子跟他一起醜，煩死了！我到底能不能跟他斷絕關系啊？”

“……”姬鳳昭沈默看著燕長贏。

她忽然懷疑，阿嬴在天上做少主的時候那麽擺爛那麽不爭氣，是不是因為他嫌棄他的原形不好看，所以自我厭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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