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鳳昭聽到秦驚鴻這番話，驚呆了。

這孩子竟然如此愛他的母親！

在如今這個對女子嚴苛講究三從四德的世道，做兒子的連父親死了都不許母親改嫁的，母親若是紅杏出墻啊，做兒子的都能親手勒死母親保家族顏面！

可是鴻兒，他居然會在他父親還活著的情況下，就能允許他母親喜歡別人……

鴻兒這番話，可謂是離經叛道。

站在他父皇的立場，那是能氣得當場生劈了他的程度。

可是站在他母親的立場又不同了，他母親是幸福的，再沒有什麽能比兒子無條件支持自己護著自己更讓一個母親感到幸福了。

秦驚鴻側眸將姬鳳昭驚呆的模樣盡收眼底，他笑了。

他說，“嫂嫂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啊？”

他嘖嘖一聲，“我覺得還好，我母妃十月懷胎辛苦生了我，也是她在後宮那些壞女人的屢次加害下保護我。對我來說，父皇是可有可無的，母妃卻是我不能失去的人。沒有母妃，我早就死在父皇那些嬪妃的手中了。在那些嬪妃害我的時候，我母妃能為了我拼命，可父皇呢？他即便知道他的皇後下毒害我，他仍舊可以含笑跟他的皇後同床共枕生兒育女，不管我是否委屈難過……”

他嗤了一聲，眼神涼薄，“生在皇家，不比普通百姓家，皇家沒有夫妻同心同德，皇家沒有舉案齊眉，皇家甚至沒有父慈子孝，我父皇，他在乎的只是權力，只是他的江山，孩子於他而言，死了一個還可以再生一個。反正他又不用受十月懷胎之苦，這個嬪妃生不出來了，重新找一個年輕貌美的嬪妃繼續給他生便是。他不缺女人，不缺孩子，他從不在乎感情這種東西。”

他垂眸，冷笑，“既然他都不在乎，那我母妃和我，又何必在乎呢？在那深宮之中，相依為命的從來就只有我和母妃，沒有他的身影，從來沒有。”

飯桌上的聲音不知何時消失了，所有人都靜靜看著秦驚鴻，聽著他的嗓音。

大家都有些心疼。

普通人家十歲的孩子，根本說不出這麽一番話。

能說出這麽一番話的孩子，恐怕早已在深宮之中遭受了別的孩子十倍百倍的磨難和辛酸。

恐怕光是在鬼門關徘徊，他就已經歷經了無數回。

而他的父皇，卻可以將他的生死置之度外。在他難過委屈的時候，去寵幸加害他的兇手。

也難怪，他跟他父皇沒有任何感情。

因為他父皇就從沒真心疼愛過他。

父慈子孝，父不慈，何來的子孝？

“小叔叔，你別難過，你吃這個魚，好吃的——”

小元寶眨巴著眼睛看著滿桌子沈默的大人，站起來費力的用勺子舀了一塊魚肚子放進秦驚鴻碗裏。

給小叔叔弄了魚肉，他又去夾了一個糯米丸子，又丟進小叔叔碗裏。

他望著小叔叔，奶聲奶氣道，“小叔叔，這個也好吃，你快吃呀，吃了就不難過啦！”

天真無邪的小元寶打破了桌上的靜謐。

大家溫柔看著小家夥，笑了起來。

秦驚鴻也一掃心中陰霾，噙著笑，狠狠揉了一把小元寶的腦袋，“元寶，你知道嗎，小叔叔在北榮也有小侄子，是我父皇那邊的皇子哥哥們生的，可是啊，那麽多侄子裏，就屬你最乖了！”

小元寶得意的咯咯直笑。

那是。

他可是天下第一可愛的元寶呀！

誰也比不過他的！

他不光自己得意，他還要拉他爹爹一起，他問秦驚鴻，“小叔叔，你有那麽多哥哥，那我爹爹是不是也是最好的哥哥呀？”

滿桌人哄堂大笑。

秦驚鴻看向燕長贏，他笑著說，“應該是的吧，哥哥我還得再觀察觀察，反正嫂嫂確實是最好的嫂嫂了。”

燕長贏和姬鳳昭對視一眼，溫柔笑了。

秦驚鴻低下頭，正要吃小侄子給他夾的魚，燕承勳就溫柔叫住了他，“殿下，這是海魚，您吃了會長疹子。”

秦驚鴻驚訝地看了一眼這魚，“海魚呀？”

他將魚肉還給小元寶，“那元寶你吃，小叔叔吃了會難受。”

看著元寶美滋滋吃起了柔軟的魚肉，秦驚鴻擡頭看著燕承勳。

其實在他心裏，太傅才像是他的父親。

一直暗暗保護他和母妃，將他和母妃看得比什麽都重要，跟母妃一起為他撐起了一片天。

血脈關系，呵，根本比不過十年真心守護。

他望著燕承勳，笑道，“太傅，我母妃要是能君臨天下，那你一定要做我母妃的皇後呀！我特別想看你恢覆容貌，變得又好看又厲害。然後在後宮裏天天欺負我那被打入冷宮的父皇，哈哈哈——”

“噗——”

滿桌子人再次笑了起來。

怎麽會有這麽「頑劣」的小孩子呢？

又讓人頭痛，又有兩分可愛。

“……”燕承勳也無奈地看著這個促狹的小太子，“你呀你，你讓太傅說點什麽好呢？”

秦驚鴻輕哼一聲，“那太傅就不要說我，以後好好欺負我父皇就行了！我就想讓他也嘗嘗那種萬箭穿心的滋味！當初他的皇後加害我，我母妃為我拼命，他卻將我母妃打入冷宮，然後去寵幸他的皇後……呵，風水輪流轉，太傅你也要好好欺負他，然後打扮得特別好看去找我母妃侍寢，讓我父皇跪在外面淋著雨淒淒慘慘戚戚……”

燕承勳聞言一楞。

他也想起了當年公主還沒成為皇貴妃時，被秦錚踐踏的那些歲月。

他眼眶微紅。

大概是酒意上頭，他居然沒有反駁秦驚鴻，他端起酒杯一口悶了，然後啞聲道，“好，他當年踐踏你和你母妃的種種，我們全都還給他。”

秦驚鴻這才高興了，端起自己裝著牛乳的小杯子，跟燕承勳碰了一下杯，“好！”

桌上其他人看著這對師徒倆，不敢接他們這個話題。

大家只暗暗驚奇——

這師徒倆，才像是真的父子倆。

……

吃完了飯，狄夫人和狄破軍便離開摘星閣回去歇息了。

姬鳳昭和燕長贏送他們出去。

看著他們走遠以後，姬鳳昭望著北榮的方向，低聲問燕長贏，“你說，鴻兒有沒有可能是你同父同母的親弟弟？”

燕長贏彈了彈姬鳳昭腦門，寵溺地說，“你膽子是不是也太大了？居然敢偷偷議論公公婆婆的事……”

他回頭看了一眼摘星閣，然後也跟他媳婦一起討論起了這個問題。

他說，“鴻兒應該不是爹的孩子，公主娘是個謹慎的人，她不會跟咱們爹生個孩子來冒充秦錚的骨血，留下隱患。她跟咱們爹已經有了孩子，她跟爹感情那麽深，並不需要非偷偷摸摸弄出個孩子來表達她對爹爹的情深。他們之間，不需要這個來證明……”

姬鳳昭也明白這個道理。

只是看到鴻兒和燕承勳爹爹之間的深厚感情，她忍不住懷疑了一下。

若鴻兒的確不是爹的兒子，那爹對公主娘當真是愛入骨髓了，他真的做到了愛屋及烏，把鴻兒當親骨肉來疼。

也難怪公主娘，會對他一往情深。

姬鳳昭羨慕公公婆婆的感情，可是一想到自己也有個這樣深情的夫君，她忽然就不羨慕別人了。

她自己的阿嬴，明明更好啊。

她靠在燕長贏肩上，調笑道，“阿嬴啊，你有個這麽豁達這麽離經叛道的弟弟，元寶也一定會被他「教壞」的。以後你要是背叛我，三妻四妾的，那元寶也肯定會學他鴻兒小叔叔，美滋滋跑去給我找男寵的！”

燕長贏噗嗤一聲笑了。

他掐著姬鳳昭的腰嘖嘖道，“同樣的話還給你，你要是敢拋棄我，敢喜歡別人，元寶也會給我找小妾的！你找一個，元寶要給我找十個！”

姬鳳昭也笑了出來。

他們永遠都不會給元寶機會，學鴻兒離經叛道。

因為他們夫妻倆，心裏始終都只有彼此，他們不會背叛，不會去愛別人。

……翌日。

姬鳳昭跟姬重光一起離開了京城，直奔落鳳城。

她們受燕承勳所托，回去燕家祖墳挖燕承勳的墳墓。

他們要在宣平公主入京的時候，將棺材裏的傳國玉璽取出來奉上。

至於燕長贏，他得留在將軍府裏保護秦驚鴻和燕承勳。

父女倆早上出發，半下午就到了落鳳城。

抵達落鳳城後，姬重光拿著燕承勳的親筆信去找到了燕老爺燕夫人，請這兩人帶著他去挖燕承勳的墳墓。

而姬鳳昭則去落鳳城大大小小的牙行，買奴隸，攢功德。

……深夜。

姬重光從燕家祖墳歸來，肩上多了一個包裹。

姬鳳昭也領著一群無家可歸的奴隸孩子回到了虎威鏢局，功德印已經圓滿。

父女倆相視一笑，異口同聲，“事情辦好了？”

同時問完，兩人又同時笑出了聲。

姬鳳昭上前，眉飛色舞地跟姬重光說，“爹，我可以給你治胳膊了！”

姬重光雖然高興，可是他有點猶豫。

他說，“當初你被惡鬼上身，那惡鬼拿著咱們姬家的祖傳刀譜去京城，讓刀譜被天下人學了去，使我姬家從此再無絕學……我是因為愧對祖宗才自斷一臂，如今斷臂再生，是不是不太好？”

姬鳳昭歉疚道，“爹，愧對祖宗的是我，不是你，就算要斷臂也是我斷臂，不該你來。”

她堅定地看著姬重光，“爹，你就接受我的治療吧，姬家絕學沒了，咱們父女倆今後可以努力再創造出一部來。”

她心說，創造武學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可能她和爹直到死都造不出來，可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先哄爹爹治好胳膊最重要。

沒必要因為愧對死去多年的祖宗，而讓活人一輩子做個殘疾，受這種罪。

姬重光冷靜了三年，已經沒了當初剛丟失刀譜那種悲痛的心情，做了三年殘疾，他自然也想斷臂再生。

姬鳳昭這麽一勸，他就借坡下驢，答應了。

“好，那我們以後再創造一部姬家絕學。”

他坐下來，將斷臂那邊的袖子撕碎，露出殘缺的臂膀來。

姬鳳昭將早已經準備好的木棍交給父親咬著，站在父親身邊，將手指覆在父親臂膀的斷口處。

功德印微微發亮，裏面的金色功德從姬鳳昭的手指湧入臂膀斷口，很快就讓那斷口處的疤痕撕裂開，讓血肉和骨骼重新生長。

斷臂再生之痛，遠勝過燕長贏當時。

幸好姬鳳昭準備了木棍，姬重光死死咬著木棍，才避免了痛得渾渾噩噩咬斷舌頭。

姬鳳昭低頭看著父親痛得滿頭大汗，心疼得不得了。

她怕父親撐不住，便一直跟父親說話分散他的註意力。

“爹，我那個公主婆婆很快就要進京了，您說她要是君臨天下了，阿嬴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子，他會不會納妾啊？”

“他……敢！”

“那可說不定哦，他成了皇子，那些官員就會獻出自己的女兒討好他，那些大家閨秀裏肯定有比我長得漂亮的，萬一阿嬴把持不住，迷失了呢？”

“你……最漂！亮！”

“爹爹你是老父親心態，看自家女兒哪哪兒都好。可是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我不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唉……”

“你！就是！”

“哈哈哈，爹，你怎麽這麽好呀，昭昭最喜歡爹了！”

有姬鳳昭一直跟姬重光說話，疼痛中的姬重光是既煩她又好笑。但是確實被分散了註意力，沒那麽痛不欲生了。

等斷臂終於徹底長好，已經半刻鐘以後。

姬重光痛得半邊身子都麻木了。

眼看斷臂一長好，他精神一松，就虛弱倒在了小榻上。

姬鳳昭給他老人家擦了汗，然後叫來鏢局的長工給他換掉濕透的衣裳，餵他喝了一碗安神藥。

等他睡下了，姬鳳昭便坐在門檻上，守著他老人家和傳國玉璽。

望著天上皎潔的月亮，姬鳳昭托腮，滿臉歡喜。

重新回到身體直至今日，她總算是將身邊親人所受的傷全都治愈了。

接下來，她可以攢功德治自己臉上和身上的傷了。

等她恢覆了容貌，她就可以跟阿嬴再次圓房了……

想到這兒，她不由羞紅了臉，擡手捂住了臉頰。

正害羞著，忽然間，她察覺到了空氣裏驟然變冷的危險氣息！

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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