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燕長贏的嗓音，姬鳳昭驀地回神。

她斂去紛雜的思緒，搖頭微笑著說，“沒什麽，我在想等會兒去哪裏弄銀子。”

弄銀子？

燕長贏盯著她看了看，然後低頭靜靜看著自己腿上的楠木盒子。

弄什麽銀子……

他這裏就有兩萬兩金子，九萬兩銀子。

與其絞盡腦汁想法子去弄銀子，不如想想怎麽討好他。

若是他高興了，說不準，這些銀子他會全部上交給她……

就像當年一樣。

自從成親以後，他就一直保持著兜裏沒有一文錢的狀態，小金庫全部上交給她，讓她拿去買胭脂，買首飾，買好看的新衣裳。

將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就比什麽都高興。

燕長贏摸了摸盒子，擡頭平靜地問姬鳳昭，“你為什麽要拿銀子救這些與你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姬鳳昭低頭對上燕長贏的視線。

如果是別人問，她一定不會說，可是阿嬴問了，她沒有什麽理由隱瞞。

她蹲下來，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嗓音說，“我想做善事，積攢功德，等我功德圓滿，我就能救阿嬴，救爹爹，救娘親——”

燕長贏瞇著眼睛盯著姬鳳昭。

行善積德就能救人？這是什麽天方夜譚？

這不是佛家用來勸人向善的「善意謊言」麽？

姬鳳昭見燕長贏看著她不說話，她笑著問，“阿嬴不信我是嗎？”

她覺得阿嬴多半是不會信的，可她也沒法讓阿嬴看到她的功德印，這世間只有她一個人能看到。

在她想著要怎麽讓阿嬴相信她的時候，她聽到了阿嬴的回答——

“我這裏有兩萬兩金票，九萬兩銀票，你拿去積攢功德，我等你功德圓滿之後，來救我。”

燕長贏垂眸將腿上的楠木盒子抱起來，遞給姬鳳昭。

他是不信姬鳳昭這番行善積德就能救他的話的。

不過，既然姬鳳昭一心想做這件事，那他便最後寵她一次，陪她胡鬧一次。

反正他快死了，這麽多銀子他留著也沒用，倒不如陪她做做善事，也許做的善事多了，她後半生便會平安順遂，再也不會有磨難波折了。

“……”周伯站在輪椅後面，看到燕長贏將剛剛拿到手還沒捂熱的二十九萬兩銀子眼也不眨就送給了姬鳳昭這個毒婦，周伯的臉都僵了！

他替公主和燕先生不值！

公主殫精竭慮琢磨商道，燕先生改頭換面偷偷經營生意，兩人好不容易給他們兒子攢了這麽多金銀，結果他們敗家兒子拿來就送給了害得他癱瘓短命的惡毒媳婦！

這是什麽樣的戀愛腦才幹得出來的事啊！

沒有十年腦梗絕對幹不出來！

他一個外人看著都生氣！

他真想一棒槌打暈這個敗家的沒腦子的死棒槌，連夜扛到北榮去交給公主和燕先生，讓他們來一場夫妻混合雙打，打死這個不爭氣的玩意兒！

周伯的怒氣，無人感知到。

畢竟距離周伯最近的燕長贏和姬鳳昭，這會兒正在四目相對，他們眼裏都只看得見他們彼此，哪裏看得見別人？

“阿嬴……”

姬鳳昭看著燕長贏遞來的盒子，整個人都有些懵。

她剛剛就這麽張嘴一說，她都還沒有拿出證據證明她說的話是真的，阿嬴竟然就輕描淡寫將二十九萬兩銀子送給她了？

她記得之前她滿身傷的闖到燕家時，阿嬴還冷笑著說她是沒人要了無處可去了於是回來騙他銀子的，結果她還沒騙，阿嬴就自己捧著二十九萬兩銀子送到她面前了？

就……

就她們家阿嬴這樣，還用她騙嗎？

她艱難擡頭重新望著燕長贏，又懵，又心酸，又心軟。

阿嬴到底有多愛她，才會在前腳跟她惡狠狠放了狠話以後，後腳就捧著銀子送給她，任由她「騙」？

燕長贏淡定任由姬鳳昭打量他。

他保持著遞盒子的姿勢，問道，“怎麽不接？你又不想行善積德了？又不想功德圓滿趕緊來救我了？”

姬鳳昭當然想救！

她下意識將盒子接過來。

抱著盒子以後，她才怔怔望著燕長贏，眼眶發熱，喉頭發澀，“你，你怎麽這麽輕易就把這麽多銀子都給了我？你就不怕我騙你？”

燕長贏看了一眼她，“不怕。”

他轉頭望著醫館外面明媚的陽光，輕聲說，“我更怕……你在我身上瞧不到價值，於是連騙都不願意騙我了……”

他這話明明說得如此平靜，卻讓他整個人卑微到了塵埃裏。

一瞬間，就戳得姬鳳昭心肝肺直疼。

阿嬴對她冷漠，對她不理不睬，她心痛。

阿嬴這樣放低姿態，她更心痛。

她眼眶發澀，她含著淚望著燕長贏，然後低頭將臉頰枕在燕長贏腿上，輕聲說，“阿嬴，我不會再騙你了，我會救你的，我要你跟我一起長命百歲，白頭偕老……這一次，我們一定能白頭偕老。”

燕長贏低頭看著枕在他腿上的師姐，心裏泛著疼。

他好像等到他深愛的師姐回來了，可是，他已經沒有時間陪師姐走完餘生了。

他沒辦法陪師姐白頭偕老了。

他只能再陪師姐三個月。

三個月之後，他就會一個人長眠於地下，從此，再也見不到他的師姐。

不遠處，正跟小藥童一起圍繞著藥櫃踮腳瞎看的小元寶，不經意一扭頭就看到了漂亮的姨母趴在他爹爹腿上的一幕。

他瞪圓了眼睛。怎麽可以這樣！

男女授受不清的哇，爹爹只能娘親可以抱，姨母不可以抱爹爹的！

小元寶噔噔蹬跑過來，伸手去戳姬鳳昭的腦門，奶聲奶氣道，“姨母，你不可以抱我爹爹！”

他又轉頭望著燕長贏，奶兇奶兇地說，“爹！你怎麽可以這樣子！你是我娘親一個人的，你不可以讓別人抱你！”

燕長贏和姬鳳昭同時扭頭看著訓斥他們倆的大胖崽崽。

將崽崽兇兇的樣子盡收眼底，兩人對視一眼，又好笑又心酸。

他們不想在人這麽多的地方跟小元寶起爭執，也不想在這兒告訴小元寶真相讓他哇哇大哭。所以姬鳳昭平靜地站起身來，燕長贏也沒有多做挽留。

姬鳳昭打開盒子看了一眼，望著燕長贏問道，“你真的要將這些銀子送我行善積德？”

燕長贏嗯了一聲，“隨你支配，只要……”

他擡頭看著姬鳳昭，那雙漆黑的眼裏只有她一個人的倒影，“只要，你今後管我和小元寶的衣食住行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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