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滾滾的雞蛋在湯碗裏骨碌碌滾了一圈，姬鳳昭看了看雞蛋，擡起頭就看到小元寶正趴在桌子上，往回收胳膊。

發現她看過來，小元寶害羞地笑起來。

不止姬鳳昭楞住了，姬重光和燕長贏也都楞住了。

他們沒人教元寶，元寶為什麽要給姬鳳昭剝雞蛋？

姬鳳昭最先反應過來。

她按著心口，壓著這裏滿滿的驚喜和感動，輕聲說，“謝謝元寶，元寶為什麽要給我剝雞蛋啊？”

小元寶望著姬鳳昭的臉，用他的胖手指戳著他臉頰，一本正經地說，“我聽人家說啦，吃啥補啥，姨姨吃雞蛋，吃了以後你的臉臉就能好啦，就能跟雞蛋一樣滑溜溜的啦！”

姬鳳昭望著兒子那天真可愛的小模樣，她的心一下子變得炙熱，滾燙。

感動的熱淚，在眼裏打轉。

她顫抖著伸手輕輕摸了摸小元寶的臉頰，“謝謝元寶，元寶真好。”

小元寶美滋滋指著一盤子雞蛋，又問，“姨姨還要不要？元寶還給你剝！元寶剝得可好啦！”

兒子要給自己剝雞蛋，姬鳳昭怎麽會拒絕呢？

她含淚，笑著點頭，“要。”

小元寶開開心心又拿了一個雞蛋在桌上磕磕磕，搖晃著小腿腿開開心心剝殼，剝幹凈了又趴在桌子上將雞蛋丟進姬鳳昭碗裏。

他望著姬鳳昭，甜甜地說，“姨姨，要快點好起來哦！”

姬鳳昭眼裏閃爍著淚光，“好，有元寶的祝福，有元寶的雞蛋，我一定會好起來的。”

小元寶這才重新坐下，又問姬重光和姬夫人，“外公外婆，你們要你們最可愛的小元寶剝雞蛋嗎？”

姬重光和姬夫人壓下滿心的感觸，都跟小元寶定了一個。

看著小元寶低著頭認認真真剝雞蛋，滿桌子的人都心情覆雜。

說是元寶乖巧懂事，他們更願意相信，這是母子天性，小元寶冥冥之中就知道，要對他娘親好。

有小元寶這個小孩子在飯桌上活躍氣氛，今天這頓早飯，每一個人都吃得開心又滿足。

哪怕是不那麽高興的燕長贏，他都展露了笑顏，還被小元寶抱著胳膊撒嬌耍賴哄著多吃了半碗粥。

吃完飯，姬鳳昭開始收拾碗筷。

姬重光問燕長贏，“等會兒要回燕家嗎？”

燕長贏點頭，“得回，總得給無雙賠罪，盡量給她一個最好的交待。”

姬鳳昭聽到這兒，望著燕長贏說，“我陪你回去。”

燕長贏淡淡瞥了一眼姬鳳昭，還在膈應三皇子的他冷冷拒絕，“不必，我和元寶回去就行了。”

姬鳳昭端碗的動作一頓。

她凝視著燕長贏，不明白之前還能任她親吻的人，怎麽忽然間又變了一副模樣。

姬重光將燕長贏的態度盡收眼底，想起昨晚燕長贏的變化，他站起身來，推著燕長贏的輪椅來到外面院子裏。

他低頭看著燕長贏，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昨晚你忽然就變了性格，還說你被鬼上身了……是怎麽回事？”

燕長贏低頭按著心口，神色覆雜。

好半天，他才緩緩說，“沒有什麽鬼上身，他是燕長贏，我也是燕長贏，我們都是燕長贏，沒有什麽外來的鬼。”

姬重光楞住了，“這是什麽情況？”

燕長贏搖著頭苦笑，“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他是昨天姬鳳昭回來以後忽然出現的，我一開始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後來他第二次出現並且掌控了這具身體，我在身體裏觀察了一晚上，才發現，他就是十五歲的我，他是那樣熱烈的愛著那個人。願意為她披上盔甲沖鋒陷陣，願意為她，付出一切……”

他越說越難受，嗓音幾乎低不可聞，“他有著我如今沒有的天真，熱情，和勇氣，他能那麽炙熱地表達他的情感。可是，我做不到了，師父，他明明就是我。可是我再也做不到像他那樣去愛了……”

姬重光錯愕地望著燕長贏。

怎麽會是這樣？

他活了半輩子了，還從沒有見過這種情況。

一個人身體裏，居然有兩個靈魂……

一體雙魂。

一個停留在最美好的十五歲，一個是如今千瘡百孔陰郁沈悶的樣子。

兩相對比，這要讓如今這個阿嬴情何以堪呢？

他越是每天親眼看到他曾經有多麽美好，就越會憎惡如今的他自己。

他越是看到周圍的人有多喜歡曾經十五歲那個少年，他就越會為如今的自己感到不值，感到痛心，感到憤怒，感到絕望。

尤其是……

如果這種情況下，昭昭還表現得更喜歡他身體裏那個十五歲的少年。那麽他就更會遷怒昭昭，因為在他看來，昭昭是最沒資格區別對待的人！

是昭昭讓他變成了如今這樣子，昭昭沒資格去寵愛那個美好的少年，沒資格來嫌棄如今不堪的他！

這樣下去，他對昭昭的恨，就會無法停止……

姬重光越想越心痛。

他上前一步，將燕長贏攬入懷中，然後輕輕撫摸著燕長贏的頭發，“阿嬴現在一定很慌亂，很絕望，很無助對吧？你害怕身邊的人都去喜歡他，嫌棄你……你害怕有一天大家會受不了你，索性讓你消失，讓他來獨占這具身體，對吧？”

燕長贏被陰霾覆蓋的心，一下子被戳了個洞。

他緩緩擡頭看著姬重光，眼裏有一閃而過的淚光，“師父……”

姬重光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溫柔哄他，“別怕好嗎，阿嬴，我們這三年是親眼看著你變成這個樣子的，我們喜歡曾經的你，也喜歡現在的你，就算必須有一個消失，那也得是他。因為他本就是你的過去，他就應該活在大家的回憶，他不可能取代歷經悲痛折磨後千瘡百孔的你，不配成為二十二歲的你。”

姬重光低頭，像一座巍峨的山一樣，堅定地對燕長贏說，“相信師父，只要師父在一天，就沒人能驅逐你，你才是阿嬴。”

燕長贏埋頭在師父懷裏，死死克制著想落淚的沖動。

幸好，他還有師父。

幸好，他還有靠得住、偏愛他的師父。

只要這個人在，姬鳳昭就不可能將他當成鬼驅逐。

姬重光一直抱著這個可憐的孩子，等他調整好了情緒，姬重光才輕聲問道，“你不是鬼上身，那昭昭呢？她到底是鬼上身，還是跟你一樣，一體雙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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