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重光輕輕點頭。

他笑道，“對，當年他吃了我給他的假死藥，等他下葬以後，我便連夜讓人把他墳墓刨開，把他救了出來。同時，我又用另一個人的屍體代替他埋葬在墓裏，以防將來有人掘墓挖到了空墳引出禍端。”

姬重光溫柔說，“阿嬴，他深愛著你的母親，他得知你的母親被迫去了北榮以後，就決定了要去北榮。可他又怕他投敵的事被人發現，傳回來會連累燕家的九族。於是他選擇了詐死，毀了容，改名換姓去了北榮。”

燕長贏得知自己的親生父母如今都還在人世，心中生出無限歡喜和慶幸。

可是一想到給了他生命的兩個人如今都遠離故土在北榮受罪，他心裏又堵塞得厲害。

他喉頭好像塞了一塊被打濕的沈重棉花，讓他喘不過氣來。

姬重光看著燕長贏的神情。

他柔聲問道，“阿嬴是在為他們難過嗎？”

燕長贏低著頭。

他握緊拳頭，痛恨自己如今是個救不了父母的殘廢。

他多希望自己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能單槍匹馬殺到北榮，救回他的父親母親。

他擡頭望著師父，咬緊牙關，艱難道，“他們現在的日子，一定過得很苦……”

姬重光輕輕笑出了聲。

他拍了拍燕長贏的腦袋，低聲說，“小傻子，你的母親能在大薊國做二十年的皇太子，她又怎麽會在北榮國過苦日子呢？”

燕長贏一楞，睜大眼睛望著姬重光。

姬重光眼裏洋溢著敬佩和欣賞，告訴燕長贏，“她現在是北榮皇貴妃，她與秦錚育有一子，那孩子如今是北榮太子。”

燕長贏聽得恍恍惚惚。

他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一個神話。

一個曾經持劍脅迫過秦錚的敵國女子，怎麽可能跟秦錚恩愛二十二年，還生了孩子，做了皇貴妃？

秦錚可是北榮的太子啊，如今又是北榮的皇帝，他不可能是個沒腦子的大情種吧？

宣平公主是怎麽做到的呢？

姬重光輕輕笑了一聲，“傻阿嬴啊，你以為你母親當年為什麽要將傳國玉璽托我帶走，二十幾年過去都不將玉璽取回去？”

他在燕長贏的註視下，緩緩說。

“你母親當年在看到老皇帝帶人逃跑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了為國犧牲委身於秦錚的準備，可她願意犧牲的前提是，她得留下足夠自保的東西。”

“於是她跟老皇帝說她要留下來守京城，她說皇家不能全部逃走。否則將來還怎麽重掌朝廷，還怎麽服眾？她說她留下來唯一的要求就是將傳國玉璽留給她，她發誓國在玉璽在，國破她便摔碎玉璽，誰都得不到。”

“老皇帝大概是想著，反正大勢已去，不如讓她試試能否力挽狂瀾，就將傳國玉璽留給了她。”

“等老皇帝率人一跑，她轉頭就讓我把傳國玉璽悄悄送走了。”

“她很清楚，只有北榮與大薊都拿不到玉璽，她這個唯一的知情者才能活下去。”

“果然，等到她後來與狄大將軍裏應外合逼迫秦錚退兵以後，落到了秦錚手裏的她，憑借她藏匿起來的傳國玉璽與秦錚周旋，才險險保住了性命，後來她又憑借那玉璽一路與秦錚虛與委蛇，走到了如今的高位。”

燕長贏聽師父說到這兒，一瞬間醍醐灌頂，他終於明白了宣平公主當年的安排有多麽高瞻遠矚。

他想起傳國玉璽的意義。

如今天下三分，大薊，北榮，南越，三個國家個個都宣稱自己是正統。可在天下人眼中，只有手握著始皇帝那枚傳承千年的傳國玉璽的國家，才是真正天命所歸的正統。

當年宣平公主偷偷將玉璽讓師父帶走，她的目的應該是有兩個。

一則，她想賭一賭，老皇帝重新回到皇宮以後會不會為了得到她手中的傳國玉璽，將她重金贖回去。

二則，她想憑借傳國玉璽，在秦錚手底下活命，只要秦錚知道玉璽在她手中，必定會留她性命，跟她虛與委蛇探取玉璽下落。

果然，即便後來老皇帝放棄了她，將她送給北榮太子秦錚和親，她去了北榮以後，照樣憑借這玉璽，在秦錚手底下過得如魚得水，還一步一步，從太子侍妾爬到了皇貴妃的位置。

燕長贏望著北榮的方向，不禁心潮澎湃，眼中滿是敬佩。

他的母親，真是一個非常厲害的女子。

雖然她的這份榮耀裏，暗藏著無數的恥辱和心酸，令人心疼，令人心碎。

可她真的是個令人心折的女子。

比男子還有勇有謀。比男子還能屈能伸。

燕長贏按著心口，壓制著對母親的心疼，重新望著姬重光。

他問，“師父，您知道老皇帝當年為什麽不重金將她從秦錚手中贖回來嗎？他難道不想拿回傳國玉璽嗎？”

姬重光眼裏劃過幾分譏諷，厭惡。

他緩緩說，“大概是因為老皇帝知道，你母親有多麽熱愛大薊這片土地，老皇帝知道她至死也不會將玉璽送給敵國，那麽又何必重金將她贖回來呢？讓她去北榮和親，憑她的聰明才智她說不定還能將北榮收入囊中，這不是比贖回來更好麽？”

燕長贏聽到這話，頓時心痛如絞。

他望著京城，眼神一片冰涼，“宣平公主熱愛這個國家，到頭來反而被這個國家的掌權人利用了她這一點，將她徹底放棄……”

他低聲說，“那老皇帝只想著宣平公主去了北榮，或許有一半的機會能將北榮收入囊中，可他難道就沒想過，宣平公主還有一半的可能會死在北榮嗎？”

他閉上眼睛，許久才黯然自言自語。

“他不是想不到，他是根本不在乎宣平公主的生死，對麽？畢竟那時候他已經有了二皇子三皇子，他已經有了繼承人，他巴不得宣平公主死在北榮，哪裏還需要一個女扮男裝的公主回來跟他的兒子搶奪太子之位呢……”

他說，“曾經的宣平公主，是老皇帝手底下的一枚棋子，女扮男裝做皇太子為他穩定朝綱。後來，他有了真正的兒子以後，宣平公主就是一枚棄子了，她的父皇，利用完她就無情的放棄了她……”

譏諷說完，燕長贏緩緩望著姬重光。

他說，“師父，我想去京城。”

姬重光驚詫極了，急忙問道，“去京城？阿嬴你去京城做什麽？你打算以什麽身份去京城？以皇太子親生骨肉的身份，還是宣平公主親生骨肉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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