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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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略顯昏暗,桑落酒借著吧臺上酒具的阻擋,還有蹲在上面的啤酒,悄悄打量著新來的女客人。

高,瘦,長發波浪一樣披在肩頭,嘴唇的顏色是純正的紅,笑起來時燈光照在她面上顯得格外璀璨,桑落酒想起了舊電影裏的港風女郎。

“老板這裏還是這麽熱鬧,生意興隆。”

她一手撐在桌上,支著下巴,笑瞇瞇地望著魏楨,目不轉睛。

桑落酒見狀立刻又去看魏楨的反應。

“大家捧場罷了。”只見他也笑笑,從櫥櫃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碟子,裝了一碟橄欖遞過去,“還喜歡這個?”

女郎伸手接過,拈了一顆放進嘴裏,然後享受地瞇起眼,“還是您這兒的橄欖好吃。”

“難得回來,今晚多吃點。”魏楨笑了聲,擡擡下巴示意了一下。

他轉身準備調酒,開始之前叫阿文,“給劉先生送一碟虎皮花生。”

桑落酒看著他們的互動,忽然便想起他給自己的話梅。

哦,面前已經有了,碟子裏除了話梅,還有蜜煎櫻桃,她曾經以為是專屬於自己的細致和妥帖,原來是屬於所有人的。

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失望起來,覺得有點難受。

就好像是原本以為只有自己有的東西,還沒來得及炫耀和自得,就發現所有人都有,而她的,也和別人的沒有任何不同。

“咦,那個是什麽?老板你的快遞嗎?”

新來的女客人這時看到了吧臺上的盒子,玩笑著問了句,魏楨便回頭看了一眼,也笑了聲:“那個啊……是我妹妹出差帶回來的手信。”

是啊,妹妹,從始至終,她不過是魏楨的妹妹罷了,還是因為桑蘿,他才會叫自己一聲妹妹,若是沒有這一層關系,他們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有交集。

桑落酒忍不住笑了聲,覺得自己從前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她真的是被魏太太他們的和氣沖昏了頭腦,以為自己真的有資格跟他在一起了,卻忘了一個道理,那就是人人在法律面前都是平等的,但人生來就是有三六九等的階級之分的。

跨階層不是不可能,但前提是她得要有本錢,而且足夠能隱忍,偏偏她又吃不了苦。

魏楨聽見她好像笑了一下,便擡頭有點疑惑地看過來。

“怎麽了,阿鯉?”

“……嗯?”

桑落酒楞了一下,擡頭和他對視了幾秒,然後彎起嘴角笑了笑,“沒什麽啊,就是想起了一點有趣的事。”

魏楨一面將調好的幹馬天尼遞給客人,一面笑著問道:“什麽有趣的事,能和我分享麽?”

一貫的溫和語氣,在同她說話時會更加柔和一點,會看著她,像是眼睛裏只有她一個,專註極了。

桑落酒往常都會笑著和他對視,然後歡快地分享趣事,可是今天卻沒有。

她微微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然後平靜地說了句:“抱歉,這是工作上的事,涉及客戶隱私,不好說的。”

魏楨一楞,有點沒反應過來,有些錯愕地看著她。

還沒等她回過神,桑落酒就又開口了,“炸雞什麽的還沒上來就不要了吧,我想起一些事,要回去處理一下。”

說完她放下了踩在高腳凳橫杠上的腳,撐著地,伸手將啤酒抱過來,繼續笑道:“貓我就先帶回去了,麻煩你這幾天照顧它,還有保險和貓糧玩具的錢我等下給你轉賬,再麻煩小楊明天將貓的東西送到中心就好。”

笑容得體,連說話的語氣也是客客氣氣的,態度很溫和,可是魏楨卻覺得哪裏不對勁。

他忙搖搖頭,“不、不用……是我送給它的,它……”

他話沒說完,就被桑落酒打斷了,“要的,它是我的貓,沒理由讓你花這麽多錢,之前……是我欠考慮了,本來留在寵物醫院就很好,都怪我多事,抱歉,下次我會註意。”

“……阿鯉。”

魏楨楞了半晌,回過神來才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就見她已經抱著貓走到了門口。

和進來的熟客撞上,對方招呼問候道:“桑小姐回這麽早啊?明天再來啊,請你喝酒。”

然後便是她笑盈盈的回答聲:“多謝,不過明天不來咯,工作太多啦。”

魏楨就是再遲鈍,也發現事情不對了,忙解了圍裙,急急推開吧臺的木門追了出去。

“阿鯉——”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桑落酒裝作沒聽見,低頭看著腳下的路,越走越快。

路燈光和相鄰店鋪裏透出的的燈光將整條巷子都照得很明亮,若是仔細看,還能看到光影中漂浮的灰塵,和撲向燈火的飛蟲。

魏楨追在她後面,聲音不解又急切,“阿鯉,你怎麽了,是不是不高興,還是哪裏不舒服?”

我心裏不舒服,桑落酒腹誹,卻沒有想和他說話的欲望,也沒有看他的勇氣。

她好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來。

可是魏楨還跟著她,他不知道她怎麽了呀,進門時還好好的,這才過了不到半個小時,就忽然間態度大變,他怎麽都想不通為什麽。

“阿鯉——”

他又叫她的名字,聲音裏充斥著擔憂和無奈,叫得桑落酒滿心煩躁,她覺得自己就快要忍不下去了,於是回了一下頭,低聲吼道:“我沒事!你能不能……”

別管我這三個字沒來得及出口,她的手機就響了,接起來一聽,是客戶的。

接連幾個電話,都是問她明天上不上班,要過來做鑒定,她一邊應著,一邊快步往巷子外頭走,一直走到馬路邊上。

夜晚的城市總是顯得空曠些的,她站在路邊,朝遠處張望著看有沒有出租車過來。

“我讓小楊過來吧。”魏楨這時開口道,他之前不知道她會回來當天就過來,便讓小楊送他到這邊之後又回酒店去幫忙了。

桑落酒搖搖頭,阻止他道:“不用了,這樣太麻煩,我打車回很快的。”

魏楨聞言停下了翻通訊記錄的手,但還是用擔憂的目光看著她。

“可是那樣不夠安全,我不放心你……阿鯉,你怎麽了?”

桑落酒垂著頭,搖了搖,聲音低微,“……我沒事。”

魏楨並不相信,她不是那種善於掩飾自己情緒的人,臉上就差寫上“不開心”三個字了,而且他懷疑,讓她不開心的源頭就是他自己。

至於為什麽會那樣覺得,可能是因為之前的經驗吧。

桑落酒擡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抽抽鼻子低下了頭。

“……魏楨,你有喜歡卻得不到的東西嗎?我有呢。”

“我從小到大其實都很順利,大家都讓著我,要什麽就給我什麽,包括所謂的自由,雖然沒有去做法醫,但也做了跟專業相關的工作,挺開心的,我想不到有什麽不如意,可是忽然間……我發現,原來不是我想要什麽就有什麽的……”

“有些東西,不是我想要,就會要到,我想留的,也不一定能留下來,今年之前我都不懂的道理,現在懂了……魏楨,你說……我是不是長大了?”

她說完這些話,又嘆了口氣,垂著頭,看著懷裏的小貓,輕輕撫摸著它柔軟溫暖的毛發,感受到它在自己懷裏的呼吸和心跳。

魏楨聽得怔怔,甚至被她話裏的難過和消沈嚇到,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明明他認識的桑落酒,一直都是簡單而快樂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好像這世間不會有什麽事讓她煩惱。

“阿鯉……是不是有誰欺負你了?”

他想了想,覺得她肯定是在外面遇見了什麽,追問道:“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你跟我說,我們去找他!”

語氣裏的氣憤和擔憂藏都藏不住,桑落酒擡頭看向他的眼睛,笑著嘆口氣。

“沒有,我不會被任何人欺負,只是……”

只是我打算放棄了,還沒有開始呢,就已經想到了困難,並且要知難而退,我從前都不是這麽膽小的,是因為遇見了你,才變得這麽瞻前顧後、患得患失。

可能愛情本來就是這樣的吧。

魏楨看著她的眼睛,這是她忽然情緒不對勁之後他們第一次對視,他看見了她眼底的難過和遺憾。

忽然間便福至心靈,他脫口問道:“是不是因為我今晚跟別的女孩子說話,你不高興了?”

才是五月,未到盛夏,夜晚的風也是有點點涼的,可是這點涼意根本無法降溫。

桑落酒漲紅了臉,覺得自己就像被剝光了拖出來游街示眾一樣,那種秘密被人知道的感覺,讓她難堪極了。

“……你跟誰說話關我什麽事!你就算跟她上床我都不會不高興!”

她又羞又氣,口不擇言,嚷完才後悔,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來了,她又拉不下臉道歉,便梗著脖子,將臉別到一邊。

“你胡說些什麽。”魏楨看著她嘴硬的模樣,既心疼,又頭疼,半晌嘆了口氣,拍拍她的頭,“以後不許說這種傷人的話。”

可是你有什麽資格管我的以後,我憑什麽被你管著,我們是什麽關系?

真是太可笑了,桑落酒想到這裏,擡手用力將他的手拍開,硬邦邦地回了句:“不要你管。”

遠處開過來幾輛車,她往馬路上走了幾步,想看看是不是出租車,結果差點被疾馳而來的車子剮蹭到。

魏楨眼疾手快,伸手拉住她的手臂往回一拖,她猝不及防,後背撞在他的身上,發出咚一下的聲響。

她嚇了一跳,忙轉身問到:“你沒事吧?撞到哪裏了?”

懷裏的小貓好像也被嚇到了,原本安安靜靜,這會兒也喵喵喵地叫喚起來。

啤酒:“喵——”嚇死貓了咯。

魏楨捉著她的胳膊,註視著她臉上毫不掩飾的著急,笑了一下。

“沒事,能有什麽事,你沒事就好。”

桑落酒上下打量他一番,確定他是真的沒事,這才松了口氣。

又抱怨道:“沒事你拉我做什麽,我自己會躲……”

魏楨垂著眼瞼,聽見她抱怨自己,不知道為什麽有些想笑。

他就真的笑出了聲,然後在她瞪過來時,又連忙抿唇忍住,只有眼睛是彎的。

“阿鯉……你不要不高興,好不好?”

桑落酒掙開他的手,眼睛看向遠方,一面看有沒有車來,一面否認,“我哪有不高興,有什麽可不高興的。”

“那你……明天來不來?”

桑落酒一楞,然後搖搖頭,聲音有些低落,“不來了。”

魏楨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樣,但他還是應了聲好。

“那我過去找你。”

桑落酒想問他要做什麽,最終也沒出聲。

這時終於來了一輛出租車,她擡手招了一下,車子慢慢在她面前停下。

魏楨上前去替她開了車門,等她坐進去了,又忙交代道:“回到了給我發個信息。”

桑落酒看著他,嘴唇抿著,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車子動了,越走越遠,瞬息間便沒入遠處的黑夜之中,魏楨站在原地目送著,直到它再也看不見。

他回到酒館,發現客人們都還在,見他回來,還有熟客問他:“老板,你妹妹給你送了什麽禮物啊,這麽大包?”

“我也不知道。”他一面應,一面拆開盒子。

拆開包裝後先看到盒子裏擺放整齊的各式杯子,然後才是盒蓋上那一行字,“雖千萬裏,與君同在”,楞了一下,又忍不住莞爾。

看得出來杯子都是她一個個挑的,除了幾個森林綠的香檳杯,其他都不成套,倒是創意十足,有的浮雕,有的印花,有的裏面還有一個小動物。

“呀,好漂亮的杯子。”那位喝幹馬天尼的女客人驚訝道,又笑著開他玩笑道,“我聽說送杯子的意思是願意跟對方在一起一輩子,不能隨便送給異性的,要不是知道是老板你的妹妹,我還以為是你女朋友送的呢。”

魏楨楞了一下,跟桑落酒不同,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有這麽個說法。

“……這、這是怎麽說的?”

“杯子,輩子嘛。”

是這樣解釋的麽?那阿鯉,知道她的禮物,有這樣的含義麽?

作者有話要說:魏楨:……所以我們阿鯉……是吃醋了嗎?

阿鯉:我沒有!你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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