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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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老師好。”桑落酒大步走進屋,笑著對沙發上一個穿棗紅色外套的中年婦女招呼道,隨即寒暄著問起對方近況如何。

魏楨慢她兩步進屋,在靠門邊的地方坐下,借著堂屋後門照進來的天光,看清了這位盧老師的長相。

鴨蛋臉原本看起來該是和氣慈藹的,但她臉頰瘦削到微微凹陷,顴骨凸起,眉心皺出了一道溝,法令紋也很深,整張臉看起來就多了幾分苦相。

大概是生活不順遂,過於操心所致,魏楨剛想到這裏,就發覺肩膀被拍了兩下,一扭頭,是握著鍋鏟從廚房出來的老太太。

“來,那點東西墊墊肚子。”她一面說,一面將魏楨帶到廚房去,指著竈臺邊幾個小籃子,“我看盧老師這次來是有很重要的事,說不定要談到天黑。”

魏楨一楞,“……您知道為什麽事麽?”

老太太搖搖頭,“不知道,不過我好幾次在菜市場見著她,都跟我打聽阿鯉什麽時候回來來著。”

說著又讓魏楨端東西出去,魏楨看了眼,一籃子的炸蝦片,一碟綠豆糕,還有一份核桃酥,他楞了一下,“這麽多……您累著……”

話沒說完,老太太鍋鏟一揮,“別廢話,趕緊端出去,再來端綠豆湯,在外頭走那麽久你不累啊?”

老太太年輕時脾氣就不怎麽好,典型的嘴硬心軟,就算是關心的話,有時候說出來也是硬梆梆的。

魏楨被人打斷說話,少見的沒有感到不悅,反而乖巧地應了聲好,端著東西就出去了。

在茶幾上擺好後,又折返回來端出幾份綠豆湯,然後一邊跟桑伯聲和老爺子談酒的事,一面支著耳朵聽桑落酒那邊的動靜,他心裏實在好奇到底是什麽事。

“你家說了訂婚宴怎麽辦沒有?”桑伯聲端著綠豆湯問道。

魏楨剛放下手裏的碗要回話,桑伯聲就道,“快喝,在外頭轉了一下午,補充補充能量再說話。”

魏楨又誒了聲,真的先喝了半碗綠豆湯,這才開始說話:“家裏說在酒店擺上十幾桌,請親戚朋友吃頓飯,東巖哥沒親戚,就請您跟阿姨暫代婆家人出席,您看可以嗎?”

“應該的,東巖也是我徒弟。”桑伯聲點點頭,又問老爺子,“您去不去?您徒孫訂婚誒。”

“那就去嘛。”老爺子應道,又看一眼魏楨,“彩禮你家怎麽個意思?”

這個問題在魏家很早就討論過了,魏楨當下應道:“家裏的意思是挑個好聽點數字就行,反正最後都是給姐姐姐夫的,咱們家的情況也有點特殊,所以想盡量從簡,您看呢?”

一面說,一面將魏太太提前寫好的小本本拿出來,又抱歉道:“我爸要出差,我媽今天有慈善會的活動,所以只能這樣跟您先溝通,要是有什麽還要商量的,咱們再說?”

桑伯聲接過單子來,翻了兩頁,寫的都是女方會準備的物品清單,還有魏太太自己的想法,一二三四的列了幾種選擇,至於禮金,魏太太的建議是六萬六,六六大順嘛,圖個好聽。

“我們原來是準備了八萬。”桑伯聲實話實說,“還有八萬是補貼給阿蘿的,你家要是六萬六的話,就只能在三金上下功夫了。”

魏楨點點頭,“我回去跟我媽,她應當會同意的,酒宴這邊的事就有我們家來操辦,用自家酒店辦事,也不需要操心。”

家裏開飯店的就這點好,隨時都能給挪出個宴會廳來擺酒,魏楨好笑地想道。

“不能占你家便宜,我們也出一點。”老爺子抽著煙忽然插話道。

桑伯聲也連連點頭應是,魏楨想了想,道:“那您在酒廠送一批酒過去,然後給我們打折?”

“……你是來進貨的還是來討論你姐的婚事的?”桑伯聲笑出聲來,有點無奈地搖搖頭。

老爺子也忍不住吐出個煙圈,笑了聲道:“那就看你家罷,訂婚本來就在女家辦,咱們跟著你家走就是了。”

又說好到時候讓陶東巖陪桑蘿去買三金,事情商量到這裏,基本也就定了,老太太這時候端著盤玉米烙出來,目不斜視地走過這爺仨,往小孫女跟前去了。

“媽……”桑伯聲叫了聲,還沒說話,老太太就一個眼刀丟過來,“叫什麽叫,這都是給阿鯉的!”

說完看了眼好奇地看過來的魏楨,想了想,伸手捏出一片玉米烙來分給他,“喏,你要吃跟阿鯉講哦。”

魏楨滿臉的哭笑不得,忙接過來道謝道:“多謝奶奶。”

玉米烙香甜,又松脆可口,他剛咬了一口,就聽見桑伯聲小聲抱怨道:“果然遠香近臭,我們天天在家的就是不值錢。”

魏楨:“……”

他一邊小口吃著玉米烙,一邊分了點註意力給桑落酒那邊,聽見她說了句:“您的意思是……懷疑您孫子不是您兒子親生的?”

這是從寒暄進入到正題了,魏楨精神一振,下意識就往那邊挪了挪位置,離桑落酒近了點。

接著他就見盧老師點點頭,說起自己家的事來,“應該很多人都知道,我那個兒子不爭氣……我也不替他隱瞞,他從小就是個不爭氣的,書沒念幾年就跑出去,我也拿他沒辦法……”

她說話的時候,雙手一直緊緊交握著不時纏絞著,這樣的動作,意味著她目前充滿緊張不安和焦慮的情緒,魏楨的目光在她貼著創可貼的手背上劃過。

“不知道你聽沒聽說,他前年帶了女朋友回來,說是在打工的工廠認識的,因為懷孕了,就回來結婚,肚子大了嘛,我們就說好等生了孩子再結婚,女孩子嘛,總要穿得好看點的……”盧老師繼續說道,“去年也是差不多現在這個時候,她生了小元……”

她陷進回憶裏,臉上露出愉快的笑容來,“他出生的時候八斤多,是個胖乎乎的大胖小子,養得真好,誰見了都要誇的。”

說起因為孩子個頭大,生的時候媽媽有點艱難,她又露出點不忍來,但很快就釋然,“我們家條件一般,有一個孩子就夠了,我同他們講,他們也說好……”

接下來就是商量婚事,盧老師的老伴幾年前就因為突發心臟病在工作崗位上猝死,當時單位給了一筆撫恤金,加上家裏歷年的積蓄,大概能出三十萬的彩禮錢,她也不知道夠不夠,於是跟兒媳婦說要和她家那邊商量商量。

沒幾天,一個據稱是她哥哥的男人從外地過來了,剛開始談彩禮沒多久,對方就一口咬定要八十八萬加一套房子,這麽大一筆錢盧家怎麽可能拿得出來,於是第一次相談婚事就談崩了。

緊接著兒子跟兒媳在家吵了起來,兒媳口口聲聲說父母養她不容易,而且她是遠嫁,家在三千公裏開外,以後能見的次數不多,給父母補償是應該的,再說將現在這套房賣了換新的也不錯。

盧老師和兒子都不同意這個說法,房子是盧老師丈夫生前辛辛苦苦省吃儉用買下的,這輩子都沒過過好日子就走了,房子是不可能賣的,這是能懷念他的為數不多的東西了。

兒媳最後摔門而去,說要跟她哥哥回家去。

“小孩子就哭啊,哭得很厲害……”盧老師皺眉嘆氣,又恢覆了少許魏楨之前見到的那種憂愁。

因為心疼孫子,她便讓兒子先去將人勸回來,然後再坐下慢慢談,“後來因為我們實在拿不出這麽多錢,最後就說定了給三十五萬和三金,外加一些雜七雜八的,那邊也同意了,說這些錢以後都是要給兩個孩子的,我聽了覺得還不錯,就同意了。”

商量好了之後,原本要辦訂婚宴,但兒媳卻說不用浪費這筆錢了,到時候直接辦婚禮就行,還有就是要找個好日子去扯證。盧老師覺得這女孩子還是很懂事的,加上又給她生了孫子,而且有了他們母子,兒子也肯踏實找份工作了,日子以後肯定會越過越好的。

這一高興,她給彩禮錢的時候格外爽快,三十幾萬很快就到了兒媳和兒子的共同賬戶上。

要是日子就這樣過下去,未必不是好事,但好景不長,沒過多久,在去領結婚證之前的某天,兒媳說要去市裏買件新衣服,將孩子交給盧老師之後,就離開了家。

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過。

“起初我著急啊,第二天就去派出所報警,我兒子也到處找他……”盧老師說,他兒子為了找人,還出了趟遠門,去他們認識的城市打聽,也是無功而返。

就這樣,兒媳失蹤了快半年,警方那邊也沒有消息,時間一晃就到了年底。

忽然有一天兒子接到電話,說以前認識人中有人見到兒媳了,她趕緊打發兒子去接人,“孩子不能沒媽啊,不管怎麽樣,人肯定是要接回來的,對吧?”

盧老師說到這裏苦笑了一下,“但是她不肯回來,我兒子一個人回來的,我問到底怎麽了,他才告訴我……”

原來兒子跟兒媳是在夜總會認識的,兒媳也不是什麽在工廠打工的,而是在夜總會當坐臺小姐,訂婚時來的那個男的也不是她哥哥,而是一個朋友,要八十八萬是故意說的,她知道盧老師沒那麽多,這麽說的目的就是為了拿到最多的錢。

“那她為什麽要走啊,孩子不要了麽?”桑母這時候不解地問道,她很不能理解,為什麽會有當媽的不要孩子。

盧老師苦笑道:“我也這麽問吶……但我兒子也不知道,只知道她不肯回來,錢也要不回來了……”

說要去報警把錢要回來,可是人家早就又無影無蹤了,這時候才發現,對方從頭到尾都是假的,身份證件是假的,家庭地址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

總之盧老師和她兒子找不到人了。

不過好在還有一個孫子,“我就想著,把孩子好好養大,他也算有一份依靠了,也就沒那麽難過了。”

但是誰也沒想到,這份慰藉到頭來也可能是假的。

“小孩子長開了嘛,誰都不像,有人就說,這孩子會不會不是我兒子親生的。”盧老師的雙手再次緊握在一起,重新出現了魏楨熟悉的那種緊張和焦慮。

“一開始我沒放在心上,但越來越多人這麽說,我就心裏犯嘀咕,加上他們又是在那種地方認識的,不瞞你們說,我也看過不少社會新聞,所以……”盧老師尷尬地笑笑,“所以就想做個鑒定,聽說落酒你是在親子鑒定中心上班的,才想到要找你,可是又不好意思去你們單位……就……”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話頭,桑落酒大概能明白她的想法,這種事不管出來什麽結果,在周圍街坊鄰裏眼裏,都肯定只有一個,那就是盧家小孫孫不是親生的,這種傳言的困擾沒幾個人願意承受的。

她聞言便點點頭,道:“如果只是想知道結果,做隱私鑒定的話,其實您可以郵寄樣本,也不用提供真實姓名,我們是支持匿名保密鑒定的,這樣就不會有人知道您做過親子鑒定了。”

盧老師楞了一下,“……這也可以麽?”

“當然了,我們每天都會接到不少客戶寄過來的樣本的。”桑落酒肯定道。

盧老師聞言神色立刻著急起來,連連問道:“你們這樣能保證不會混淆樣本麽?結果能保證準確性麽?會很麻煩麽?”

“實驗室是有嚴格的規範和標準,也有一套很科學完善的工作流程,包括采樣、標記、保存和提交等,每份檢材的實驗編號都是唯一的,絕對不會搞錯樣本,這點您可以放心。”桑落酒解釋道,“當然,前提是您提供的樣本是對的,我們會對客戶提供的樣本的檢測準確性負責。”

“至於您在家怎麽取樣,也很簡單。”她繼續說著幾種在家自己就能操作的取樣辦法,又說了一下檢測費用,這才算給盧老師解完惑。

沒想到盧老師聽完後一天都不願意等了,立即起身急切地道:“落酒你能不能等等我,我現在就回去拔頭發,馬上給你送來?”

桑落酒楞了楞,想說讓她寄到中心去,卻看著她急切而懇求的目光不自覺心軟,“……您要是信得過我的話,我在家等您。”

“當然信得過,你跟我家無冤無仇,犯不著拿這種事坑我,”盧老師笑了一下,轉身就匆忙走了。

放在她面前的茶水和綠豆湯從頭到尾都沒動過,已經涼透了。

桑落酒嘆了口氣,轉頭看了眼魏楨,撞見他流露出來的一抹關切眼神就笑了笑。

廚房門口傳來老太太中氣十足的喊話聲:“全部都來洗手吃飯!都不餓嗎!”

作者有話要說:魏楨:這都能吃到瓜?我們阿鯉簡直就是……

阿鯉:想好了再說←_←

魏楨:行走的猹。

阿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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