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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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魏楨他們的介紹,這次他們是要分季節推出整個古人時系列,主要是宋明兩代和清代的文獻記載的食譜為主,桑落酒聽到了好幾本自己看過的。

比如《東升夢華錄》和《隨園食單》,哦還有《遵生八箋》,桑落酒最早看香雪酒的記載就是在這本書上。

書是桑伯聲的,已經很舊了,還折著釀造類的那個章節,而那時家裏的香雪酒還沒做出來,後來是桑伯聲打聽到外地的老師傅會釀這種酒,特地去學了半年,回來又折騰了許久才成功,自那以後香雪酒就成了福元酒廠的另一個招牌。

她吃著盤子裏的鯚魚假蛤蜊,小魚片爽口彈滑,好像真的能吃出蛤蜊肉的感覺來,很有些意趣。

一邊吃一邊聽聽魏師父的介紹,說他們如何做試驗,反覆調整刀工和調味,最後才能敲定食材的配比和成菜的造型,才有了今天呈現在所有人面前的這些菜。

桑落酒的內心頓時大受觸動,好像又看到了當初為了釀一款新酒廢寢忘食的父親和姐姐,還有那時揮舞著竹枝追趕寵物大鵝的自己。

“阿、桑小姐,你覺得味道怎麽樣?”魏楨就坐在桑蘿的另一邊,這會兒她暫時離席,位置空了出來,他一轉臉就看見低頭出神的桑落酒,猶豫片刻,還是開口詢問道。

桑落酒聞聲忙回過神,點點頭,“很好吃。”

魏楨聽了就笑著點點頭,低聲道謝,“如果覺得有哪裏需要改進的,請一定告訴我們。”

姿態從容謙遜,連笑容都是恰到好處的得體,既不會讓人覺得被他的熱情冒犯唐突,又不會讓人覺得他姿態高傲冷淡,很有點如沐春風的意思。

但桑落酒明白,這種隨和親近的背後很客套,只是因為桑蘿,他才會對自己如此和顏悅色。

他有把姐姐放在心上,想到這一點,桑落酒心裏的別扭好像少了一點,至少對於姐姐來說,找到親生父母和家人,回到魏家,是一件很好的事,桑蘿的世界,本來就不該只是福元酒廠那樣狹小的天地。

如果她是真的愛姐姐,就應該接受這個事實,桑落酒想,她跟楊小姐的情況根本不同,楊小姐倒真的很不必忍氣吞聲。

桑落酒覺得自己開始有些要想通了,可是又很快就覺得有一瞬間的悵然,就好像……長大了一樣。

魏楨看她又發起呆來,有些奇怪,便頻頻看過去,看見她垂眼皺眉,好像想起什麽不高興的事,整個人籠罩著委屈的影子,忽然便想安慰安慰她。

剛要跟她說話,忽然又想起,哎呀,她不樂意跟他說話的……

他想了想,身體往椅背上一靠,站在身後原地待命的服務生立刻上前來,彎腰恭敬問道:“魏總,有什麽需要的?”

魏楨耳語兩句,對方聽完立刻就離開了,片刻後又端著托盤回來。

“這是……”桑落酒看著面前忽然出現的奶茶和金桔蜜餞,楞了楞,疑惑地擡頭看向送東西的服務生,“宋朝有奶茶了?”

服務生被她說得忍不住笑起來,解釋道:“是魏總讓我們給您送的。”

桑落酒又楞了一下,轉頭去看魏楨,“魏先生這是……”

“吃點甜的心情會好很多。”魏楨笑著應道,又伸手示意一下,“那個蜜煎金桔是川叔過年做的,這種跟現代蜜餞很像的宋代茶酒果,據說是當時高級宴會的開胃前菜。”

桑落酒的註意力被他最後的話吸引,也就沒有糾結他為什麽看出自己心情不好這件事來,用銀色果叉戳了一塊放進嘴裏慢慢嚼著,經過蜜煎的金桔果又甜又軟,除了加倍的甜,還有明顯的橘香,只是……

配奶茶是什麽鬼搭配,她低頭嘗了口,哦謔,全糖的,不說喝完長多少斤肉吧,起碼能齁死。

她皺著眉,先看一眼魏楨,然後回頭悄悄問服務生小哥,“你們這兒……奶茶是不是不太好賣啊?或者糖不要錢?”

服務生尷尬又不失禮貌地微笑著,沒敢說他們小魏總就是這麽交代的,負責酒水的同事還跟他確認了三次,問客人是不是真的要全糖。

魏楨剛跟樊姜濤交流過自己對新上來的這份春盤的看法,覺得應該設全素和葷素搭配兩種,讓客人自由選擇,甚至就連卷春餅的食材也可以多準備幾樣,然後讓客人自選。

剛說完話,一回頭就看見桑落酒滿臉嫌棄地放下手裏的奶茶,不由得好笑。

這人臉上的表情怎麽能這麽豐富?還很生動,讓人一下就能看懂她在想什麽,魏楨又忽然好奇,她在工作中也是這樣七情上面的麽?

正想到這裏,桑蘿回來了,跟她一起進來的還有酒水總監李詩,倆人推著一個推車,上面擺著幾種酒,既有紅葡萄酒和香檳,也有不同度數的黃酒白酒和米酒,之所以去這麽久,是因為京淮此前沒有出售過米酒和黃酒,也沒有溫酒器具,幸好桑蘿事先帶了,只要臨時培訓服務生如何溫酒便可。

看著侍酒的服務生有點笨拙地往燙酒壺裏加入一大把姜絲,桑落酒眼睛都快要凸出來了:“……”你那是致死量啊小哥哥!

難道溫燙法不比煮制法快?桑落酒有些擔憂地看著桑蘿,火候過了,酒精揮發殆盡,黃酒將變得淡而無味,這次試菜豈不是要留下一個敗筆?

幸好此時桑蘿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快步走過去將服務生替下,親自煮酒,現場人也不多,大家只是淺嘗輒止,每種酒只要溫兩三壺就夠分了。

酒送到桑落酒這裏時,她輕輕擺手示意自己不要,魏楨奇怪地看過來,她理直氣壯地道:“我只喝放話梅煮的,其他的都不行。”

魏楨:“……”你還挺有原則。

雖然不喝溫黃酒,但桑落酒對其他的酒很感興趣,當然,白酒除外。

今天試的菜都比較清淡,不少是魚鮮,並不是濃油赤醬那一類的,很適合搭配清淡柔和或者中清淡類型的白葡萄酒,和非常清淡的紅葡萄酒,桑落酒挑了一杯來自意大利Brame酒莊的灰皮諾,冰鎮過的灰皮諾到達最佳口感的狀態,入口非常清淡柔和,有一種梨子的清甜味,酒體十分細致,讓人充滿了愉悅感。

“這是去年釀的,現在正是最佳賞味期。”魏楨跟樊姜濤說完話,扭身就看見她正滿臉享受地靠在椅背上,不由得失笑,傾身過來同她介紹道。

桑落酒聽見他的聲音忽然又響起,楞了一下,然後有點靦腆地笑了一下,點點頭。

喝了酒之後的模樣倒是比平時要可愛柔軟得多,魏楨覺得好笑,不由得多說一句:“少喝點,小心醉了。”

桑落酒眨眨眼,哦了聲,心說你們全都趴了,我還不見得會醉呢,不過看在他是好心的份上,我就不計較他小看我的事了。

這次試菜一直持續到晚上快十點,散場時魏楨和桑蘿還要留下來和魏師父他們整理討論大家給出的意見,看後面怎麽調整,便先讓人將桑落酒送回去。

臨走時,魏楨將幾支白葡萄酒都送給她,剛才她特別喜歡的那支灰皮諾也在其中,“回去冰鎮一下,周末可以和朋友一起小酌幾杯。”

桑落酒有點不好意思接,他們的關系好像……

“快拿著。”魏楨提著袋子上下動了兩下,笑著催促道,“開的時間越久,風味流失得越多,你盡快喝掉它。”

“……那、那就……多謝。”桑落酒伸手接過來,垂著眼低聲道謝,心裏十分唾棄自己,就這樣被糖衣炮彈收買了嗎,原來我也是這樣一個沒有原則的人嗚嗚嗚。

“走吧,我送你出去坐車。”魏楨笑著點了一下頭,主動提出要送她出去,還沒走呢,就見桑蘿從外面匆匆趕回。

她道:“魏楨,我送阿鯉下去就好,你快去喝解酒湯,喝了這麽多酒,小心明天頭痛。”

魏楨笑瞇瞇地應了,然後隨口說了句:“姐你怎麽跟媽一樣。”

“怎麽,覺得我管你了?”桑蘿笑著拍拍他肩膀,轉頭就看見桑落酒鼓著臉看著她,不由得頭又開始痛了,“阿鯉……”

“你都不叫我喝解酒湯。”她委委屈屈地控訴,“只叫他,我沒有份嗎?”

只有喝了酒精神放松才會將不滿直接說出口,換了平時或許只會裝作什麽事都沒有。

桑蘿先是覺得好笑,笑完又覺得心疼和無奈,忙道:“我們阿鯉也有,不委屈啊……都有。”

說著親自端了碗解酒湯遞到她手上,“喏,快喝,喝了好回去休息。”

桑落酒接過碗,立刻就笑起來,甚至還很得意地看一眼魏楨,神態頗為挑釁。

魏楨看著她露出來的小虎牙,覺得這人可真幼稚,根本不會有人跟她爭寵好嗎?!

等解酒湯喝完,桑蘿送妹妹去坐車,魏楨留在原處休息,可能是酒喝得有點多了,他覺得有點微醺,便將手按在額上,仰臉閉目養神。

才歇了不到一分鐘,就聽樊姜濤湊過來問:“今晚跟你姐帶過來的那個,是你女朋友?”

魏楨的眼睛猛地睜開,像是受到什麽驚嚇一樣,“……別胡說,那是我姐養父母家的女兒,我當妹妹的。”

樊姜濤聞言恍然大悟地哦了聲,“我聽師父說了這事,好像是你跟人家……吵架了?”

他的師父,是沈醉酒館的廚師長朱建明,人稱明叔,最早是在京淮酒店當廚師長,擅長烹飪西餐,後來升做行政總廚,三四年前因為身體問題離開酒店,後來魏楨的酒館開業,將他請去幫忙,現在京淮的行政總廚樊姜濤就是他的徒弟,平時沒事也愛往酒館去幫忙,跟魏楨熟得很。

聞言魏楨一噎,“……怎麽我跟我妹吵個架全世界都知道。”

樊姜濤笑著拍拍他肩膀,“你不知道嗎,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魏楨:“……”

從魏楨那裏拿到了好酒,都說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桑落酒也不能例外。

“好像是……不那麽討厭他了。”她端著水杯,微微沈吟片刻,如實對徐薇他們描述自己的心情。

陸展學和徐奇馬上噓她,“意志一點都不堅定,你這樣不行啊小同志,分分鐘出賣組織啊你!”

徐薇滿臉震驚地看著她,“你對你姐的感情……就這麽……”

“我想了想,這事兒吧,反正已經改變不了了,我爸媽我爺奶都接受了,我憑啥不能接受?”桑落酒放下水杯,摳摳指甲,“既然環境已經不能遷就我了,就只能我去適應環境了啊。”

“再說……”她看一眼徐薇,笑了一下,露出一顆很俏皮的小虎牙來,“你要是送我好幾萬的酒,我可以陪你睡覺呢。”

陸展學聞言怒斥道:“你怎麽回事,堂堂知名鑒定中心親子鑒定師,在這種事上能有點底線嗎?!”

頓了頓,然後搓搓手,“那啥……周末……喝酒不,師妹?”

桑落酒還沒應呢,前臺的電話就打到了手機上,“桑醫生,昨天預約的楊小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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