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通靈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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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在黑暗中行了一陣子,忽然葉王的唇邊帶上了一絲笑意,舉手示意身後的人們停下來,少年站定,“已經這麽接近了,還不現身麽?”

無視因為這句話而驟然緊繃的氣氛,他繼續微笑著,吐出的話裏卻滿是寒意,“窮奇?”

無人應答。松了一口氣的陰陽師們剛剛放松下身體,就聽見一聲長長的慘叫響起,這個聲音,赫然就在眾人身後。血液滴答著流淌在地上,不大的聲音卻只讓人毛骨悚然,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就算是陰陽師,也只是普通的人類,面對上古兇獸天生的威壓,也只能屈服於弱小生物的本能罷了。

葉王環視周圍不由自主跪了一地的人們,唇邊的笑意更甚,然而孑然而立的聲影卻更顯得突兀。少年一身白色狩衣,悠然直視著嗜血的兇獸,眼中連一分懼怕也無。人們看著他,本該覺得欣喜和希望的景象,不知道為什麽,浮上心頭的卻只有“他果然不是人類”這一句話。

保憲蒼白著臉,無聲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卻只能趴跪在地上,像最低賤的蠕蟲一樣,什麽也不能做,什麽也無法守護!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他如此深刻地明白了父親看著他的眼神。嚴肅的、慈愛的,但是卻與看著晴明與葉王的眼神有著微妙的不同。那是擔憂,還有,淺淺地被深深埋藏著的失望……他與晴明和葉王是不同的,即使他也足夠優秀。庸碌無為的生活遮擋了他的眼睛,在他自以為他們三人實力相近的時候,呈現在眼前的事實給了他重重的一個耳光。他與那兩人的實力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那是天才與凡人的距離,是無論他怎樣追趕,也無法超越的距離!所以父親才沒有責怪他,所以他才選擇掩藏起這一份失望,可是不管怎樣粉飾,失望仍舊是失望!他掙紮著,像一條缺水的魚一樣拼了命地擡頭仰望,卻只看見那個白色的身影,以及在開始的時候踉蹌了一下,隨即便堅定地站在了他身邊的晴明。那是他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深深渴望的位置,無言地、卑微地,卻幾乎付出了一切的努力,到最後,卻贏不過天生的血脈麽?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他是大陰陽師賀茂忠行的兒子,理應具有絕佳的天資,為什麽仍舊及不上那兩個人?現在,他只能趴在這裏,像個廢物一樣地接受那兩個人的保護……就是這個原因麽,葉王的眼睛裏看著他,卻從來沒有留下痕跡,而晴明,卻是不一樣的。從很久以前他就發現了這一點,卻從來也逃避著不願承認。為什麽……他會是如此的弱小?保憲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葉王的背影,在暗沈的陰影中,他一點一點地放棄了掙紮,最後僵直著身體就像一具死去的屍體。然後,他開始無聲地微笑,為什麽,你只看得見晴明?為什麽,你們要那麽強大?為什麽,要讓我明白自身的無力及弱小呢?明明只要一直逃避下去就好了,這幅快樂的表象,他已經維持不下去了啊,卻偏偏在內心自欺欺人不願意承認自身的墮落。其實,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吧。那一份難言的嫉妒一直啃噬著他的心,只有在黑夜中他才敢放下不知不覺已經成為面具的笑容,躲在被窩中瑟瑟發抖。他害怕著這個醜陋的自己,又不由自主地詛咒著自身的弱小——黑暗一點一點地染上少年清澈透亮的眼睛,在不為人知的角落,竟然散發著暈紅的光輝。

【你祈求力量麽?】是的,我祈求力量。

【那麽,交付你的一切吧,把感情、靈魂、生命通通都交給我!】抱歉啊,後面兩樣隨便你拿去,唯獨第一項,除了那個家夥以外的人,誰都沒有觸碰的資格。

【哼,將要被鬼吞噬了的你,還能做什麽呢?】是啊,我什麽也做不了。但是,最起碼,我可以懷抱著這份感情,和周圍的一切一起毀滅吧——和那個人,一起毀滅掉。少年在心中這樣說著,一向天真開朗的臉上竟然浮現出甜蜜嫵媚的神情。

無聲的,少年眼中的最後一絲光芒也消失不見。

葉王猛然回過頭,空氣中飄蕩的邪氣卻一瞬間消失不見,仿佛之前的只是他的錯覺一般,只有越來越濃的血腥氣充斥著整個空間。難道是哪個陰陽師選擇了讓鬼吞噬心靈麽?為了活下去,獻出什麽也無所謂,在面對窮奇的情況下,有這種貪生怕死的陰陽師倒也不奇怪。不,能夠把自身獻給鬼,也算是勇敢的膽小鬼了。不在意地回過頭不再關註,葉王將心中一瞬的異樣壓在心底,很快,緩緩步出的巨獸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

那是一頭白身黑紋的巨虎,黑色的翅膀在這山洞中只展開了一半,細長的眼睛半睜半閉,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們,傲慢中透著漫不經心的懶散,卻帶著令人無法直視的威嚴。它的口中仍然銜著之前的那個倒黴的陰陽師,戲弄般地沒有吞吃下腹,反而搖晃著流淌出更多的鮮血。

看見這種景象,人們的臉色越發慘白,而葉王卻讚賞般地瞇起了眼睛,“引誘、陷阱、驚嚇、威懾,真是完美的方案。”

它誘使著他們,一步步踏入它的陷阱二不自知。就連步步緊逼的結界已經從身後消失的人類,都是他用來驚嚇獵物的手段。它是在削弱他們放抗的信心,崩潰他們的意志。從效果上來看,這只聰明的窮奇做得很不錯。就算不回頭,他也可以想到身後人們絕望恐懼的神態。明明可以一擊致命的,卻偏偏要用這種手段來戲耍,貓捉老鼠一般,在最後品嘗到獵物絕美的恐懼滋味,葉王一笑,“怎麽說呢,真是惡劣啊。”

“人類,你很不錯。”

窮奇看著他,竟然開始說話,聲音也不是人們想象中的粗野,而是低沈醇厚、傲慢中帶著一絲優雅,它微微睜開黑色的眼睛裏精光四射,“而且,也很美味。”

鏡花水月微微顫抖起來,發出清脆的鳴聲。白衣的少年微微一笑,低下頭安撫手中的長劍,眼神中少見地流露出一絲溫柔。“有多少年了呢,竟然可以再次聽到這樣的話,”

少年橫劍而立,臉上泛起奇怪的笑意,“所以說,野獸就是野獸。”

“低賤的人類,你以為你在和誰說話?”

對方果然低吼出聲,聲音裏染上怒氣。

“漫長的歲月已經讓你自大到如此地步了麽?本來還有所期待的。”

微微搖了搖頭,少年的聲音裏流露出一種深深的渴望,作為螞蟻王時候的感受還殘存在身體內部沒有散去,深深地烙印在靈魂裏——他天生站在一切的頂端,註定只能與鮮血殺戮為伍,“這個世界,果然很無趣……”

無趣到,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想要鮮血,想要敵人的哀號!刀鋒也好,自身的利爪也好,那種利器深入肉裏的奇特感覺竟然會讓他覺得懷念……果然,從很早以前開始,他就已經面目全非了,那個普通的純潔的少女,早就不在了,哪裏都找不到了!他只是一個怪物,一個從內心深處就深深渴望著毀滅的非人存在啊!

“晴明,退後。”

少年淡淡地說,卻帶著無法拒絕的威勢。晴明楞楞地看著那個忽然之間顯得無比陌生的少年,眼神擔憂卻又隱忍。他垂下眼簾,依言退後,緊握的雙手中卻有鮮血溢出。

人們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總是帶著漠然神情的少年舉起了手中的長刀,深深的瘋狂氣息一瞬間籠罩了所有人,而且越來越強烈。葉王擡起頭來,唇邊仍然帶著那樣奇異的微笑,卻只顯露出深深的寒意。他一步步地走上前,氣勢也越來越強,終於連晴明也無法站立地跪倒在一邊。“窮奇,你知道為什麽我作為陰陽師,卻從來不使用符咒麽?”

白虎戒備地看著他,從喉嚨深處溢出低吼。

少年卻微微地笑了,這笑容越來越大,不祥如同從煉獄之中走出的惡魔一般。“那是因為,符咒什麽的,實在是太無趣了。只要一擊,所有的一切就通通化為了灰燼。這樣的話,是滿足不了我的啊。你的話應該很了解才對,比起輕巧地用使用符咒,還是鮮血的感覺才更讓人愉悅吧?”

“惡……惡魔……”

有人不自覺地喃喃出聲。

“是啊,”

葉王竟然附和地點點頭,“我早就,不是人類了嘛。”

他看向窮奇,展露出從未出現在人前的妖異笑容。那個眼神竟讓窮奇感到異樣的熟悉。然後它明白了——那是它自己的眼神,也是狩獵者看向獵物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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