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通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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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

房間內響起了劇烈的咳嗽聲,然後這聲音像是被什麽東西捂住了,只是發出沈悶的嗚咽。葉王推開門的動作一滯,然後神色如常地走了進去。老舊的木門發出長長的“吱呀”聲。

仿佛被這樣的聲音所驚醒,伏在床頭的人直起身體,神色黯然地看向他手中的藥汁,“葉王……”

“喝藥。”

將手裏的藥碗遞給他,葉王神情不變,可是相處起來差不多已有兩年的晴明卻知道,這個人隱忍的怒氣。

比起之前那個只會哭泣的孩子,現在的晴明早就熟知他的脾氣。毫無反抗地接過藥碗,他露出苦笑,“對不起,葉王。”

“喝完了就回去,”

盯著他喝完了藥汁,葉王轉開的視線,落在那個始終沈睡著的消瘦婦人身上。

從兩年前開始,她的身體就逐漸衰弱下來,一點一點地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即使是年幼如晴明也明白,那個會溫柔地將他擁入懷裏的婦人,葉王的母親,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為什麽……會這樣……”

即使發誓再也不哭泣,晴明仍是無法抑制地握緊了拳,他和葉王明明已經用盡了所有的方法,甚至冒著大雨去尋找珍稀的草藥,可是事情仍然沒有一絲轉機。那一位陷入了沈睡中的人,真的無法再次醒來了嗎?這樣的話,葉王要怎麽辦?

“可惡!”

是他太弱小了,不但沒有辦法幫上葉王,反而只會生病拖後腿,“咳咳……”

安倍晴明忍不住再一次咳嗽起來,臉色微微有些泛白,然後他感到一雙幹燥的手撫上了自己的前額。他僵住了一動不動,呆呆地看著葉王移開了手道,“你發燒了,回家去。”

“不要……”

他下意識地道,然後看到葉王不耐地皺起了眉。他不再理會他,坐到床邊將母親的一只手握在了手裏,神色冷淡又平靜。

是的,從他認識葉王的第一天起,這個人的神情就總是如此。無論遇到了什麽事,他都冷靜得不像一個孩子。即使他在那樣高強度的訓練中跌倒的時候,也只會接收到葉王冰冷的目光。可是心裏卻沒有一點怨憤,因為這種事情本就是他求來的,他懇求葉王教給他力量,然後進入森林尋找母親,更何況,葉王本人的訓練比他辛苦何止百倍。本來並不是如此,在被葉王告知母親的去向之後,他只想著盡快見到母親,而這樣莽撞的行為卻被葉王阻攔了。他隨手劃下一道符,落在地上消失不見,“沒有跨過這條線的力量,去到那裏也不過白白送死而已。”

於是他努力修行,錘煉自己的力量過了整整兩年。然而無論他怎樣努力,也有無法挽回一個漸漸消亡的靈魂,他尚且如此悲痛沮喪,那麽葉王呢?失去母親的痛苦,難道還要重覆在葉王身上嗎?

晴明呆呆地想著,忽然聽到一聲輕微的呻吟。“葉王……”

他猛然反應過來,驚喜地撲到床前。“您醒了!”

葉王將那只手放入被褥,低聲應道,“是我,母親。”

躺在床上的美麗婦人忽然顫抖了一下,睜開了那一雙虛弱不堪的眸子,“啊,晴明也在呢。”

她露出淺淺的微笑,“我們家葉王多虧了你的照顧……”

“不……”

他楞了一下,剛想說什麽卻被葉王的眼神制止了。仿佛預感到了什麽,他垂下眼簾,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味道。

安倍晴明一下子白了臉,記憶中又回到了母親放開他手的那一天,無論他怎樣懇求,她也僅僅是留下一個無情的背影。無論他怎樣哭鬧、哀求、拉扯……那只手卻堅定地拉開了他。

“葉王……對不起。”

他有些恍惚,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聽見了這一句。道歉?為什麽要道歉?心下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烈,他死死地盯著婦人虛弱的臉,內心卻忽然湧起一陣寒意。仿佛要抓住什麽,他的手指情不自禁地陷入了棉被裏。連您也要離開了嗎?您怎麽能,就這樣留下葉王一個人呢?比起仍然保有希望的他而言,葉王再也無法失去什麽了啊!

可是他只聽見自己的喉嚨裏發出一陣幹澀模糊的單音,婦人的話仍在繼續。停下來……他低下頭在心裏嘶吼,停下來啊!你知道聽到這些的葉王,他會是什麽心情嗎?為什麽不能繼續生活下去呢,真的絕望到無法忍受的地步了嗎?

“沒用的,”

記憶中葉王的話又一次浮上了腦海,那個孩子一臉漠然地道,“我的母親,已經忍耐到極限了。無論是痛苦無味的生活,還是活著本身這件事情。”

“既然都是忍受折磨,那麽早一點結束也沒什麽,也不會因此傷害到什麽人。”

“為了誰而忍耐這種事情,也總是有盡頭的,即使是這樣,對我而言也足夠了。”

“不管她作出什麽選擇,她是我的母親。”

他轉過頭來,看向葉王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神。他靜靜地傾聽婦人的話,沒有一絲不耐,也沒有一絲怨恨,只是這樣的眼神卻過於平靜了,生生地帶上了幾分死氣。葉王,他現在的樣子,根本就不像是一個活人了。

安倍晴明心裏一顫,如果他沒有同他一起上過山,沒有跑到幾百裏以外只為采到一株草藥,沒有忍著成人的欺辱,即使磨破了手腳也要求取一張藥方,他也會認為,此時的葉王是個無心無淚的冷血之徒。婦人仍在敘說,好像要耗盡每一分精力氣血。安倍晴明忍不住握住了葉王的手,那雙手,冰冷徹骨。而他的主人卻仍舊坐在那裏,沈默著沒有說一句挽留的話。

“夠了……”

他低聲道,卻聽見婦人忽然提高了聲音,“葉王,答應我!不要怨恨麻倉家,也不要為你父親報仇!”

“……好,”

葉王的聲音仍然一如往常,稚嫩中帶著不屬於孩童的澀然冰冷。他頓了頓,忽然柔和了嗓音,“我答應你。”

他這樣說著,俯下身輕吻母親的臉頰,“我不會怨恨任何人,也不為任何人報仇,我只是我,永遠只屬於我自己。”

“葉王……”

終於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躺在床上的婦人連呼吸也微弱起來,淚水濡濕了臉頰,也沾濕了兩人相似的黑發。她掙紮著,努力地想要吐出最後一句話,“原諒我……”

“好,我原諒你。”

葉王柔聲應答,這一次,他甚至露出了晴明從來也沒有見過的溫和微笑,“所以,可以多陪我一點時間嗎,只要一個晚上就好。”

他頓了頓,再次說,“只要一晚上,媽媽。”

那個美麗的婦人已經無法說話,她開始激烈地喘息。很快,這種幅度開始減弱……

“晴明,今天你可以提早回家嗎?”

葉王沒有回頭,“我想要和媽媽單獨呆一會兒。”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甚至染上了一點笑意,“對,只要一晚上就足夠了。”

“不用擔心,現在的我,非常的幸福。”

“……好。”

安倍晴明垂下眼簾。他站起來,保持著平穩的步伐走到門口,卻在推開門的最後一秒回過頭來。簡陋的房子裏,葉王坐在床邊,靜靜地握著氣息微弱的女人的手,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後,那個女人也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她美麗、高貴、優雅、嬌弱,即使穿著最為粗鄙的衣物,也只能襯托出她的不凡與纖細。這樣的女人,根本不適合這裏。葉王輕柔地整理她散亂的額發,握著她的手在她耳邊安撫地低語,可是安倍晴明卻忽然覺得,也許葉王是在用這種方式痛哭也說不定。

因為葉王也和他一樣,是再也沒有辦法流出淚水的人。

露出一個沒有什麽意味的笑容,晴明不再停頓,反手關上了門。只是一晚上而已,他對自己說,只有這一個晚上,他才會留下葉王一個人。

##########################第一縷晨光透過門縫,直直地照射了進來。

“哢,”

九尾輕輕跳上床,可是尾巴卻碰倒了不遠處的陶碗。它掉落在地上,幹脆地摔成了幾塊。

男孩保持著那個姿勢,好像並不為這樣的聲音所影響。在他的不遠處,一位婦人靜靜地躺在那裏,唇角仍舊帶著微笑。如果不是沒有了氣息,人們都會以為這個美麗的女人只是陷入了安眠。

“天亮了,是嗎?”

葉王微笑著,一點一點地站起身來。

“門外的那幾個,你不打算處理麽?”

輕舔著自己背上的皮毛,九尾漫不經心地道,語氣裏卻生生透露出幾分血氣,“一直被監視了兩年,我可是已經不爽很久了。”

“不用了,”

葉王道,在晨光中的微笑有幾分不實,“他們的目的,我可是早就知道的。”

“對了,你有那個能力嘛。”

九尾低沈地笑了起來,“還真是方便。”

“是啊,”

葉王低下頭,勾起了唇角。接住跳入他懷裏的九尾後,那弧度更是上彎了幾分,“九尾,你重了。”

“胡說!本大爺才不會超重!你才是胖狐貍,你才是!”

“呵呵,”

熟練地安撫炸毛的某人,葉王看了最後一眼那個床上的身影,然後轉身一步步地向大門走去。

“你的游戲結束了?”

“恩,”

門外的陽光很刺眼,讓小小的孩子不由得瞇起了眼睛,然而他彎起的嘴角卻沒有改變,他輕笑著,語氣莫名地帶上了一絲堅定,“結束了。”

【只有一晚上,媽媽。】只有一晚上而已。

不出所料的,門外站在一直監視的兩個人。上好的衣料,故作恭敬的表情以及來不及掩飾的輕蔑嫌惡,“奉家主之命,在此恭迎葉王少爺。”

他們深深地彎下了腰,衣擺垂落在骯臟的地面上,卑微得好像一只待宰的羊。如果他們擡起頭,就可以看見站在他們面前的孩子臉上,露出了怎樣柔和的笑容來。葉王掩嘴而笑,如果不這麽做的話,他恐怕就要笑出聲來。母親大人喲,這就是你深愛的麻倉家嗎?這就是你所信賴的,哪怕在最後一刻也沒有出現的家人嗎?他放下手,唇角的微笑不變,可是眼裏卻是最深的冷漠與殘酷。

“……太渺小了。”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都是被母親拋棄的孩子。晴明的母親是無奈而為之,但是拋棄是事實,沒有心結是不可能的。

葉王更慘一點。前文稍稍提到了一點,貴族女子無法適應艱苦的生活,況且讓她忍受這一切的人已經不在了(這個後文會提)她只是為了葉王而忍受這一切,可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葉王的母親並不是一個壞女人,而且我相信她比大多數貴族女子堅強得多,她給予了葉王愛,葉王也感受到了這一點,她只是沒能堅持下去。

葉王的母親是病死的,這種病不是治不好,但是她已經沒有生存的意志了,她自己選擇了死亡,就是這樣。至於葉王的心理,我沒有太詳細的描寫,我覺得這樣就夠了。他在這兩年中感受到了什麽,回憶起了什麽,把什麽當作了什麽,大家發散理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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