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想念

關燈
第63章 想念

洛今宵就這風雪昏昏沈沈睡了許久,恍惚不知如今是什麽時辰,倒是也不想再睡了,就從冰床上站起,開門走進了風雪中。

刀割一般的刺寒令她打了個哆嗦,她揚手在指尖聚起靈力,用於照明,去看門前的雪人,它們雖歪了些,但好在立得很穩。

最大的那個雪人長了兩個紅臉蛋,有些憨憨的媚氣。

“這雪都是從高處吹下來的,最近倒春寒,妖風肆虐,不如將它們移到屋中去。”

說話聲從身後傳來,洛今宵回頭,只見門主正站在她身後,白衣吹得四處紛飛,她銀發幾乎同風雪混在了一處,看著身子十分單薄冷清。

洛今宵微微勾唇,搖了搖頭:“無事,倒了的話,我再搭便是。”

門主上前幾步,同她並肩站在山崖邊,俯瞰下面黑壓壓一片的山河,每日的景色都千篇一律,沒有丁點變化,像是掛著一副山水畫,整日盯著。

可洛今宵仍然喜歡站在這裏,日覆一日地看。

“你想那個人了?”門主開口。

洛今宵偏頭看了她一眼,只笑不語。

“門主,昭昭最近怎麽樣?”洛今宵問。

“說了多次少次,我早就不是門主,叫我北桑。”門主嘆息,眼神隱約有些悲傷,“她最後的一魄,最近就要消失了。”

她守了幾十年,依舊是毫無意義。

洛今宵眼底泛起悲憫,她脫下外衣,輕輕搭在門主肩上,微笑道:“那我們,再去看看她?”

門主輕輕咳嗽了一聲,同意了。

自從那日幫洛今宵救過人後,她身子也不如以前,不知是因為年紀到了,還是許久沒有修煉,猛然耗費大量精力,一直恢覆不過來。

洛今宵看在眼裏,心中也愧疚得很,故而從不提想要離開之事。

雖然她心中的思念,並未因為時間減去半分,時常想象曲微吟在山下過的是怎樣的生活,有沒有將她忘記。

無悔門一代一代更疊,不知又來了多少眼熟的新弟子。

洛今宵最後又看了一眼那臉頰紅撲撲的雪人,然後扶著門主往山洞中去。

洞中還和五年前沒什麽區別,就是邊上多了個毛乎乎的大貓咪,比起五年前,窮奇身子

骨龐大了不少,洛今宵已經抱不起她了。

但同時也瘦了一圈,而且為了禦寒,毛發更加旺盛,這讓洛今宵感嘆,動物的適應能力,著實比她要好上許多。

昭昭一如既往地躺在那裏,一動不動,門主撩起裙擺,跪坐在棺材邊上,趴著盯著她看。

“等她最後一魄也消失後,她的肉身就也保不住了。”門主聲音柔和,卻也帶著無限的悲戚。

她就這麽趴在棺材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昭昭,只是過了幾十年,她就幾乎將她的音容笑貌全都忘記。

若是連昭昭的身體都不在了,她往後還能記得些什麽呢。

也不知看了多久,她才擡起頭,只見洛今宵一直靠著棺材坐在她身邊,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洞口,不知在想什麽。

“你的衣裳小了許多。”門主開口。

洛今宵被她的話換回註意,她將眼神移到自己袖口,隨後莞爾:“這衣裳,是小師叔給我的,確實有些年歲。”

這時,洞外突然跑進來一人,是那老婦,她神情有些慌亂,花白頭發上頂了幾片雪,她慌裏慌張道:“門主的結界出了問題,竟闖進來只大鳥。”

“大鳥?”門主柳眉微皺,慢慢起身,往洞外走,“結界怎會出問題?”

“哎!”洛今宵快步上前,拉住她手腕,“門主,我去吧。”

門主腳步頓了頓,點頭應了,她打量了洛今宵一番,道:“嗯,正好試試你修為,如今到了什麽地步。”

洛今宵有活兒幹,精力立馬充沛起來,拔腿就跑出了洞,闖入風雪中。

“門主,那鳥看樣子有魔氣,你不怕她受傷麽?”老婦跟著出去,神情擔憂。

門主搖了搖頭,薄唇勾起:“南鬥峰靈氣養人,她又修煉得快,這些年修為漲了不少,你別小瞧她。”

老婦這才半信半疑地點頭:“可是,我怎麽看不出洛姑娘的修為?”

“有人給她施了咒,你看不出,可我瞧得出來。”

洛今宵這邊剛出門,那邊就揮來個巨大的鳥翅膀,卷起地上的雪,晃得人看不清,洛今宵原地跳起,無絕倏地出現在她腳下,讓她在狂風中站穩。

雪地上散落著不少金色的羽毛,洛今宵覺得十分熟悉,她擡頭一看,十分驚訝,這不就是五年前,曲乘州的金雕麽?

原來它沒被窮奇咬死,還活到了現在。

只是不知為何,它似乎也被附上魔氣,由靈獸變為了魔獸,金色的羽毛發黑,不斷在半空中盤旋鳴叫。

它再次對準洛今宵,俯沖而下,帶著強大的濁氣,似乎勢必要將她吞入腹中。

洛今宵只是疑惑,卻不懼怕,她右手化出一道冰刃,反手揮舞,冰刃卷著冰雪,險些將金雕的翅膀削掉。

金雕身軀龐大,卻很靈活,它躲開冰刃,鳥嘴大張,滾滾黑氣從中噴湧而出,洛今宵見了魔氣,眼神瞬間淩厲,她收起冰刃,將無絕抓在手中,竟淩空漂浮著。

“又是魔。”她語氣憤恨,無絕轉了兩圈,忽然,四周的雪花似乎都被她所控制,停頓了半刻後,竟盤旋組在一起,化成密密麻麻的刀尖,全都向著金雕沖去。

金雕無處可躲,只得用自己剛硬的羽毛抵擋住洛今宵的攻擊,劈裏啪啦一陣巨響後,它再擡頭,寒光四射的無絕就已經到了它眼前。

下一瞬,金雕連鳴叫都沒等發出,頭便被無絕削掉,龐大的身體隨著風滑翔,隨後栽落在雪地中,留下極長的一條染血道路。

洛今宵這才慢慢落地,長身玉立站在冰封的山頂,青衣蕩在身後,一頭青絲飛揚。

她輕嗤一聲,攤手收回無絕,口中念了句訣,雪地裏攤著的金雕屍體便被褪了毛,成了個巨大無比的無毛雞。

知道她最恨的人便是曲乘州,這傻鳥還敢往她身上撞,活該。洛今宵狠狠地想。

窮奇被這動靜喚醒,撒著歡兒跑出來,一口吞了鳥頭,然後搖著尾巴沖向如同一座小山的鳥身,張嘴便啃。

洛今宵被她爪子揚起的雪撒了一臉,她無奈擋住眼睛,失笑道:“你慢點吃,當心噎著。”

這五年,山上光禿禿的沒什麽吃的,可將這家夥餓得要命,如今倒是也改了挑食的毛病,只差吃草了。

只是她的衣袖方才被金雕的羽毛割了個口子,她心疼得摸了摸,回去又得補。

洛今宵走回冰室,進了山洞,不過剛進門,就覺得氣氛十分不對。

她心裏咯噔一下,快跑幾步,半蹲在門主身旁,俯身看她臉色,擔憂道:“門主,你這是……”

一旁的老婦抹著淚,搖頭道:“洛姑娘,昭昭她,最後一魄也仙去了。”

洛今宵方才還略顯輕松的心,突然就跌到了谷底,她忙去看棺材中,只見原本還美麗嬌嫩的姑娘,正在急劇老化,最後成了晶瑩的粉末,升在半空,漸漸飄散了。

即便是並未見過活著昭昭的洛今宵,看了這樣的場景,心也疼了一下。

一旁的門主表情倒是十分平靜,擡頭望著昭昭消失的地方,琉璃一樣的眼睛映著星光點點,只是眼底的悲戚物流如何都藏不住。

過了許久,一滴淚水從她蒼白的臉頰滑落。

“早就料到了這天。”門主粉嫩的唇如今不見一點血色,她張口說著,身體搖搖欲墜。

“她也該走了。”她又說,然後扶著棺材,慢慢起身。

還未等完全站穩,她便朝前倒去,洛今宵連忙立起,將她扶住,這些年,門主不僅並未虧待她,還傳授她不少修為功法,她早已將她當成了師長一般的人看待。

如今看她這般痛苦蒼涼,心裏也十分不是滋味,卻也不知如何安慰。

她不知不覺就想到了曲微吟,她會不會也是這般難過。

五年日日夜夜的思念,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門主,你當心身體!”老婦也蹣跚上前,枯槁的手抹著眼淚。

“我沒事。”門主緊緊咬著牙,不讓自己的悲痛顯露得太過明顯,她推開洛今宵,慢慢往洞外走。

洛今宵擔心她昏倒,一直在身後跟著,直到門主躺回冰床上,才安心坐在一旁。

“你不必守著我,我想獨自靜靜。”門主的聲音不再如往常一般空靈。

“門主獨自靜了幾十年,早就靜夠了。”洛今宵大著膽子道,她從荷包裏翻出一張手帕,輕輕替門主擦掉淚水。

門主不再說話,她平平躺著,銀白發絲如同流光,鋪散在晶瑩的冰床上,閉上眼時,讓洛今宵產生她也去了的錯覺。

洛今宵就更不敢離開,就這麽一直坐在一旁,等她醒來。

外面風雪吹了一整晚,終於在翌日一早停了,火紅的陽光被皚皚白雪反射,襯得屋外比往日都要亮堂。

門主睜開眼睛時,洛今宵正在一旁刻著一個小冰人,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正整整齊齊擺了好幾個。

“門主,你醒了。”洛今宵綻開笑靨。

門主楞了半刻,移開目光,擡顎指那小冰人:“這些都是誰。”

洛今宵頗為興致勃勃,她拿起最為精致美麗的一個,握在手心展示給門主看,笑容滿面:“這是我小師叔,你瞧,她身子最為玲瓏有致,長得也最美。”

門主看著她手裏的冰人,咳嗽了一聲。

洛今宵樂呵呵將曲微吟的小冰人抱進懷裏,又拿起另一個四方臉的,說:“這是我師父,他臉黑得和炭一般。”

“這是陸繁枝,是我的好友,這是洛凝,是我妹妹,也是我世上唯一的家人。”

“那你手裏的呢。”門主問。

“這是你。”洛今宵將正在雕刻的冰人遞給門主。

那冰人只雕了一半,下半部分還沒成型,頭發很長,長得拖地。

“還不錯。”門主輕聲道。

洛今宵擔憂地看她,問:“門主,你如何了。”

“沒什麽,同往常一樣。”門主說,或許是常年的悲傷,令她早已麻木,又或者是,這一天確實和以前沒什麽不同,因為昭昭早就死了。

“你真的很想下山嗎。”門主突然問。

洛今宵聞言陷入沈默,她抱著懷裏曲微吟的冰人,一下一下摸她頭發。

她也並沒有很想下山,她十分忍得住寂寞。◢本◢作◢品◢由◢

可她真的想她了,很想很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