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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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倒是頗有微詞,不過昭帝沒給他機會,更何況,這般小事兒也用不著拼死直諫,便不了了之。

隨行而來的周陸似有疑慮,但他為人謹慎、善於審時度勢,對著不大尋常的情況狀若未知。

避暑行宮內,東陽長公主在閣樓上,遙遙望了一眼昭帝車駕,若有所思。隨即一笑,便招了人來,取來了茶爐器具,烹起茶來。

大約過了兩刻,昭帝便只身一人面帶欣喜、急色匆匆的走了進來。

眼看大昭帝君激動的險些說不出話來,東陽莞爾一笑,說道:“我還以為多年不見,君上必定是君威難測,肅穆威嚴,如今看來平易近人,真是讓人心生歡喜。”

昭帝吃自家皇姐這麽一說,頓時失笑,心中的激動忐忑也瞬間卸去了大半。

他與林濾一般,幼年喪母,自小便是由這個大不了幾歲的姐姐帶大的。年少占據太子之位,又沒有母族庇佑,其中艱險可想而知。然而這險難之中的大半,均是由這個皇姐代他擋了過去。

少年東陽面對弟妹之時,無不溫柔體貼、卻又詼諧睿智,在那樣的皇宮之中,給幼時的昭帝、林濾構築了一道五光十色、溫暖安全的墻。

也因得如此,當這面墻也破碎了的時候,昭帝才想如長姐那般,給自己的幼妹遮風擋雨,可當時便是他也舉步維艱。

做了君上之後,才會知道,有些事情,並不是不知道對錯,而是根本沒有選擇。

他也幾乎,想要將皇姐逼上不歸路。終究是幼月不顧後果的任性,七弟行事雷厲風行,讓他松了一口氣,收了手。

所以此刻,面對皇姐,心中不免愧悔忐忑,但果然他的皇姐,在任何時候都是包容理解他的。

如今已日具威嚴的帝君,難得放松開懷的苦笑道:“皇姐莫要打趣我了,弟無論是太子還是帝君,都是皇姐的皇弟,‘君上’二字本來就不是給皇姐叫的,便是幼月,皇弟也是最愛聽她叫哥哥,可惜,越是長大,她便越發的冷清疏離了,想必,她還是頗有些埋怨我這個兄長。”

東陽遞上一個蒲團,兩人便就這麽舍了椅榻簡陋的圍了茶爐席地而坐。窗外明月初生,月輝順著窗口灑落,夜空朗朗、清風習習,昭帝頓覺心中一松,身上也忽然覺得輕快起來,累日積勞頓覺煙消雲散。

“還是與皇姐在一起最是輕松愜意。”昭帝舍了平日的禮儀,不顧形象的跌坐在地上。

東陽煮著茶笑道:“拿我做什麽借口,只是平日裏沒有閑心享受著清風明月間的閑適樂趣罷了。”

東陽將羹匙輕輕放在一旁,擡頭笑道:“這便是為何,我無論如何,也只願換得這半生閑了。”

昭帝微微一默,低聲道:“弟一定會讓皇姐如願。”

東陽笑問道:“那幼月呢?我方才看到周陸也隨行而來,看來此人真是深得皇弟歡心。”

昭帝看到東陽似笑非笑的目光,他不免心中生出懊惱,心中深悔自己行事太過隨便孟浪。

按說,他密會東陽,當是極機密的事情,莫要說周陸,便是他身邊的暗衛親隨,也不是誰都知曉此事。只不過自從前些日子解決了朝中事情以來,他便感覺到朝中無人掣肘,旨出令行,無不快意,與往日的艱難憋屈大相徑庭,不免便生出幾分志得意滿的心思來。

這其中,便又顯出周陸的能力來,此人不但善於揣摩自己的心意,卻又懂得適可而止,行事又落落大方,有君子之風,不若別人那麽曲意逢迎。在嚴趨之事後,撫慰士族,免了自己與士族的雙方尷尬,處理政務,給出的建言,也都十分恰當。

周陸此人,無論風儀、才華、行事、做人,無不讓人讚嘆,所以,這些日子以來,昭帝便不免漸漸倚重之心更甚,頗有些做事之時,離開周陸便總有幾分不順的感覺。

因此此次,便是知道周陸跟隨有些不大妥當,可考慮到將人安排在別宮外圍,別宮之事又都是自己的心腹暗衛才知曉其中機密,便是別宮中的大部分親衛都不曉得自己來此何為,便又覺得應該沒有問題,放松了警惕。

如今被東陽說破,昭帝不免尷尬的說道:“要不是幼月任性,周陸這麽好的世家子弟,京裏也不知多少家女兒想辦法從我這裏旁敲側擊的求過,我卻只故作不知,想要留給她,可她偏偏看上那個沒出息、沒志向的小長史。”

昭帝想了一想,試探的問道:“皇姐與那個、那個……韓蘇接觸過,覺得配幼月如何?”

“當然,”不待東陽回答,昭帝慌忙補充道:“皇弟我還是覺得為人軟弱太沒有志向了些。”

東陽看了昭帝一眼,笑道:“替幼月擋了刀勒第二勇士的一箭,皇弟還嫌軟弱?”

昭帝一聽,頓時臉色一變,一拳猛敲在桌案上,怒道:“博術爾可恨!來日必將此人千刀萬剮!”

氣勢頓時一變,君王威嚴,自不是說笑的。

東陽置若罔聞,低頭烹茶。

昭帝頓時醒悟,知曉東陽再不願理會這些事情,便忙略過此事,平緩了氣息,方才緩聲道:“韓蘇這事做的不錯,我聽到時也被驚嚇了一跳,沒想到他還有這番勇氣,對幼月倒也是……”

昭帝有些不是滋味兒的咂砸嘴,大約是很不習慣誇獎韓小長史的緣故,隨即說道:“弟便與朝中諸位相公商議過了,無論是此次的事情,還是原來的一些功勞,雖然沒有公開,但我心中還是給他記著,這次,便一並賞賜了吧,總不會虧待他便是。”

東陽雲淡風輕的提醒道:“我倒是聽幼月說,韓蘇做事那是心甘情願的很,皇弟當初可是許了別人一個很大的願景的。”

昭帝臉色頓時綠了。

這些日子,提起韓長史韓大人與林濾公主殿下婚事的,都不是一兩人了,那可是成批的來的。

用帝京人民的話來講,此乃天作之合,情感動天,不成親簡直對不起大昭臣民。

這種話都能傳到身為帝君的昭帝耳裏,可想而知,帝京人民的情緒,有多麽高漲。

可見,英雄救美無論何時都是振奮人心的話題。

與此同時,便是朝中重臣,也不只一撥人提起此事。

世家相公們目的明顯,快讓這個禍害成婚了隱退以安人心,並斷了此人仕途、且斷了周陸心思以解各家心頭之恨。說起來,周陸這個既得利益者,也是挺遭人恨的,正所謂官場得意,便不免不止一人的咒他情場失意了。

襄城公主與魏王目的也很明顯,當年與韓蘇韓小長史商業合作很成功,順水推舟的幫人,又不費什麽力氣。

比起來,吳王殿下簡直稱得上直諫了,賢王殿下行事向來光明磊落,人家成親時候受了大恩,如今報恩也報的坦坦蕩蕩,坦蕩的讓昭帝想拿鎮紙磕暈了這個妻管嚴。

奈何,吳王說話名正理順,功過分明,真是辯無可辯。

後來,連右相祿博叮都發了話:“林濾殿下之事,為日良久,君上何必一拖再拖。”

的確是拖不得了。

昭帝勉強說道:“是許了韓蘇一個願景,皇弟也預備著,過兩日,便讓周陸拿了聖旨,動身南下。”

東陽取了茶碗,舀了剛烹好的茶進去,昭帝臉皮一抽,果不其然,那茶碗便推到自己面前了。

昭帝苦了臉,皇姐自小聰慧,但惟獨在茶道上……唔、恩,差強人意。

他端了茶碗遞到嘴邊,心內對自己說道:此乃幼月煮的、此乃幼月煮的……

東陽忽然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說道:“想必皇弟,應該不會筆誤,到時寫錯成周陸的名字,來個君無戲言吧?”

昭帝心中一虛,猛的一口熱茶灌到口內,痛苦的吞了下去,狼狽的說道:“皇姐真是多慮了。”

東陽微微一笑:“那就好。”

說完,又舀了茶給昭帝續上。

昭帝心中一嘆,臉上哭笑不得。

☆、120二十一日酉

盛京位於大昭南部略偏西。

自古以來便與帝京並稱兩盛雙京,這可不是因大昭才有的。

所謂盛,其實是取了諧音。

兩盛雙京,其實本指“聖眷”帝京以及“盛譽”盛京。

一個是指帝京受歷朝歷代的皇帝們眷顧,乃是數朝的都城,另一個則是指盛京繁華昌盛、盛名在外。

兩者並稱,帝京自然是紆尊降貴的同用了“盛”字,盛京雖然能與天下都城齊名,但無論如何也冠不上一個“聖”字。

撇開這點不提,單論宜居,盛京卻是甩開了帝京不止八條街。不然,當初林濾公主殿下裝病,也不會一有頑疾,便會來盛京小住將養了。

這裏四季繁花,不避春秋,專舍了寒暑,出產富饒,水土又養人,最妙的是水陸交通四通八達,又占了連接東西、貫穿南北大道的便利,因此再沒有那麽繁盛熱鬧。

提起盛京繁華,每年大昭賦稅,三成出於此處,也難怪人說:天下繁盛,不出盛京。

雖然冠不得“聖”字,但若是在繁盛的“盛”上,便是連帝京也要讓上一讓了。

韓蘇當初四處游學,意圖混淆身份的時候,便不是沒想過也來這裏看上那麽一看。

奈何囊中羞澀,小肚子更是窘迫,本來就是白菜清湯糙饅頭的生活,若到了盛京,同樣的花銷,恐怕連白菜清湯都要給省去了,後來便打消了這個主意。

這次難得有機會,在車隊進入到了林濾以之為封號的林濾之地的時候,長史大人便忍不住的打了簾子,不住的往外看,車駕慢慢悠悠的,迎著清風,真是愜意有趣。

“這裏出產大昭三賦之一的新茶,有魚米之鄉的美譽,兼且盛產綢緞、琉璃、美玉,各種工藝無不精巧,吃食更是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恩,韓大人日後久居於此,恐怕要‘此間最樂,不死朝堂矣’。”

林濾乃是這片地域的主人,介紹起來自然駕輕就熟。最難得的是,公主殿下實在不算是很愛說話的人,能得這位體貼細致的照顧,實在是一件無論是誰,都要生出幾分榮幸又得意的心思。更妙的是,林濾嗓音清冷婉轉,說起話來,驟然一聽仿若無甚起伏,細細品來最是有許多頑皮妙趣,尤其那聲藏著打趣韓蘇心思的“恩”字,更是意趣盎然、沁人心脾。

看著林濾說著說著,卻忍不住嘲笑自己是個吃貨的打趣目光,韓小長史眼睛轉了一轉,故作不知的笑著接道:“我還聽說這裏夜晚街景最妙,尤其是天下商城的盛京,號稱‘天上繁星,盡落盛京’……”

韓蘇故作疑惑道:“嗳,這句的典故是哪裏來的?好像是當年我朝最美的林濾公主殿下降生,先帝喜悅非常,特賜封號林濾,聽說當初盛京郡守得知此事後大喜,當即便做了一首詩:‘遺落人間一仙府,迎來仙女下凡土。借取繁星城中點,爭得明月輝也無。’”

韓蘇忍了笑讚道:“好詩、好詩。”

當初林濾公主殿下降生之時,天下還未大定,彼時盛京郡守乃是一名武將,天底下能稱作儒將的武將沒有幾個,恰巧這個便就不在其中,武將作詩,故而也挑剔不得。

這首詩簡單明白,仙府乃是自誇自己下轄的盛京,仙女嘛就是林濾公主,繁星是附驥盛京夜景,此地夜間燈火不熄,人流不止,最是熱鬧,詩者借來隱指如今盛景乃是為公主賀,人間的燈火如此明亮,月亮自然便要失色了。

本來也沒什麽,可先帝後來對此詩大加讚賞,那意味便不一般了,後來再提起盛京,便有了“天上繁星,盡落盛京”一說。

林濾聽韓蘇提起舊事,也忍不住一笑:“那是因為郭郡守歪打歪著,彼時父皇與我起了小字……”

話說一半,林濾看了旁邊猶如木雕一般的穆離一眼,將重點略了過去,繼續說道:“不多久郭郡守的詩作便呈了上來了。其中一句正應了我那幼名,父皇深覺郭郡守通其心意,自然便免不了讚了兩句。”

應的那句自然便是“爭得明月輝也無”了,其他人看到,只當是指盛京燈火,可與女兒起了幼月之名的昭帝,解釋起來自然不同一般。

韓小長史捏了林濾手指,笑瞇瞇的說道:“那是,月宮的仙子早就被我捉住了,沒了仙子,難怪月亮也要失色,不過如今也顧它不得了。”

林濾微微一笑,對韓小長史如今沒事兒就冒出一兩句情話相當免疫。

聽了一路的穆離心想:真是夠了。

如此再行了一日,便是行進的再慢,離盛京也是不遠了。

這時,便有人來報說:“啟稟殿下,周陸周大人攜了聖旨,與郡守大人領了諸官於城外十裏處恭迎殿下歸來。”

說起來,周陸領了旨後,在京內是細算了林濾公主一行行進的日程,又餘出了餘裕,掐算準了日期才出發的。

奈何韓蘇韓小長史早年雖然也流浪了數地,卻因生活困頓,便免了許多游興,後來做了公主府長史,又打定了不熬到退休不出門的自欺欺人的荒唐主意,至於後來嘉州兩府及漠北一行,無不匆匆,所以滿打滿算,長史大人來到大昭之後,這竟是第一次盡興游玩,兼且領略民俗風光、賞一下大昭盛景。

穿來這麽多年才第一次心無掛礙的有了這麽個閑情逸致,還真是可憐。

林濾也是憐惜她這副貪玩的可憐模樣,這一路上便不免走走停停,無論遇上城鎮、還是山水景致,兩人便都帶了隆裕、永淳,攜了暗衛便服出行一番。

韓蘇一人便就罷了,又帶上了那麽兩個,三人湊在一起更是熱鬧。

縱是周陸再神機妙算,還是竟比林濾公主殿下的車隊早到了兩天。

自古以來,宣旨都找不到人的,說不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但能與之比肩的,恐怕也就寥寥數人吧。

真是美妙的體驗。

真是美妙的體驗,周陸心內想到。

他在這裏已經等了兩天了,不過倒也沒有辜負這故去春光,如今公務繁忙,這兩日在此地悠閑游逛,倒也別有趣味。

旁邊時任郡守深怕周陸不耐,笑道:“方才接到消息,殿下車駕已離此處不遠,不過一時半刻,必定到來。”

按說他官位還在周陸之上,不過周陸如今恩寵日盛,將來封相已是必然,不過還差幾年資歷罷了,此地官員既然有機會,都願結個善緣。

“不妨。”周陸微微一笑,好似忽然看到路旁栽種的垂柳一般,忽然吟道:“雲淡風輕過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餘心樂,將謂偷閑學少年。”

底下眾人相互換了個眼色,公主府韓蘇韓大人自從出名之後,他以前的過往便被扒出了一些,此詩乃是他考生員時所作,眾人無不知曉,只是周陸忽然念出此詩,看似抒情,但誰不知他對林濾殿下的心思,真是讓人摸不出頭腦,故而沒人應聲。

好在尷尬並沒有維持多久,林濾公主殿下的車駕總算到了。

周陸先上前與公主殿下問了安好。

林濾並沒有出面,隔著車簾,公主殿下淡淡的說道:“勞煩周大人久候,待林濾沐浴更衣,除了這身車塵,再聆聽聖訓。”

周陸風度翩翩的說道:“殿下但請自便,周陸亦無甚急事,只是,恕陸厚顏,可否讓殿下府上韓長史與陸作陪?”

……

韓蘇坐在盛京公主府外院亭內,旁邊是周陸。

這位大人倒也有趣,棄了廳房不坐,專挑了這麽個地方。

按說‘情敵見面、分外眼紅’。韓蘇韓小長史看著旁邊池塘之內自己的倒影,十分小人之心、頗有些憂慮的想到:他該不會是想要砸暈我吧?記得當初唐僧他爸就是這麽去的。

周陸可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忽然開口說道:“韓大人,周陸是帶著聖旨而來的。”

這我知道啊。

沒頭緒的話題讓韓蘇很是訝然,周陸應不是無的放矢之人。

周陸靜靜說道:“此前君上雖然沒有開口,但周陸也感覺的到,林濾殿下雖然屬意於長史大人,但君上卻有聖旨賜婚於我的心意。”

韓蘇臉色頓時一白。

周陸輕聲一嘆,語氣中不乏寂寥:“周陸自認君子,但於此事,卻不知真應到了身上,是否能有拒絕的毅力。”

“好在……”周陸輕聲一笑,“君上去往避暑別宮一游,便似乎改了心意。”

“韓大人。”周陸平靜的說道,“若是知曉是誰改變了君上心意,不妨致上衷心的謝意吧。”

韓蘇心中一跳,看見周陸平靜似水的目光,心中頓時明了,此人真是聰明絕頂,大約已經隱隱猜出東陽長公主殿下的身份了吧。

韓蘇避過這個話題,謝道:“也要感謝周大人曾有拒讓之心。”

周陸搖頭失笑,忽而說道:“周陸當初得中狀元,當時襄城公主殿下邀了那科進士同赴簪花盛宴。”

說起襄城殿下愛好,兩人相視一笑,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周陸語氣輕松的娓娓說道:“那時自然也少不了諸家的名媛公子們。我大昭太平十數年,不免漸漸重文抑武,又襲了前朝之風,雅好詩詞者甚眾。”

“當時新榜剛過,諸家貴媛不免摘出諸進士的詩作品評,卻對論議、對策視而不見。說句不自謙的話,周陸在詩作上雖不比長史大人長才,但也頗有自信。”

韓蘇心內一黯,她自家明白自家事,當初不過是為了混口飯吃,指著能過上吃肉的好日子,如今吃上肉了,便也舍了這樁抄書差事了。而周陸卻是真的真才實學,說是頗有自信,恐怕還是謙言,情敵如此強大,也難得她壓力倍增。

周陸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繼續說道:“彼時我還是有些年輕氣盛,頗有些曲高和寡的心思,對這種事情便不免有些意興闌珊,於是便一個人走到偏僻之處,走著走著,便聽人在念策論文章,不巧,那正是我所作。我便忍不住停了腳步,於偏僻處傾聽,後來,那人念完後品評說……”

周陸似有懷念,臉上露出溫柔堅定之色說:“那人說:‘若此人行事當如此言,大昭便以此人興。’”

周陸說道:“那時還有誰回應了什麽我實在記不得了。我只知,最知我周陸的,我周陸這一輩子想要與之攜手的,便是此人了。”

韓蘇心中一動,恍然大悟。

周陸看向韓蘇:“林濾殿下那時不過豆蔻年華,周陸便已傾心。若能得這樣的女子為妻,夫覆何求呢?無論是因身份沖突帶來的礙難,還是殿□體病弱,對於周陸來說,便又能如何?”

“可惜,當時先帝與世家仇恨已深,幾乎到了圖窮匕見的地步。周陸便只好在老師那裏,潛心磨練自己,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那時周陸只將希望放在先帝已然不大好的身體上,寄希望於新君上。那時周陸本對政局時事無不分明,空有一腔抱負,只是礙於身份兩難。但想到林濾殿下之言,只願不辜負林濾殿下相知的心意,使周陸堅定了心思,便是為了這個,幾乎與族內斷絕了關系,舍了長子身份責任,才至如今。”

“可惜,周陸還是晚了一步。”

韓蘇一怔,心中也頓時生出豪情來,她正色問道:“便是周大人早先一步又如何?”

“韓蘇自認萬般不如周大人,學識、才華、家世、風範,甚至是帝心。周大人之人品風儀,便是韓蘇也要甘拜下風。但韓蘇自認只有一點比周大人你好,那就是,韓蘇能耐得住寂寞。”

“我可以放棄所有功名利祿,我可以將所有資產拱手相讓,我願意陪同林濾暢游大昭任何地方,我亦願意和公主攜手隱居。周大人你文才名聲、冠絕當世,你年少英才,你春風得意,你前程似錦,進一步,你更是能青史留名。你縱然願意終生只娶林濾一人,不要子嗣亦願意保留忠貞,可是,周陸,你願意拋去你的理想和信念嗎?”

韓蘇倔強的說道:“君志朝堂,而我只要林濾。”

周陸沈默良久,忽然笑道:“我早知道的,林濾殿下最近幾年越發喜愛避居盛京了,我早知道的……”那笑容,心酸極了。“可是,這話若不說給韓兄聽,周陸便深恐韓兄不知道自己擁有了多大的幸福。”

他當初傾心便是因林濾的相知,可誰知天意如此弄人呢?那位殿下,雖獨具慧眼,卻分明對這種事情避之不及啊。

不過周陸不愧是未來的能臣幹吏,三兩下便調整了心情,他擡頭估了一下時辰,便道:“時辰也差不多了,想必殿下已經收拾停當,也該去宣旨了。”

說罷,忽然兩手一敲,便是連這種動作也做的十分雅致,他恍然道:“差點忘了,韓兄且等上一等。”

韓蘇猶自疑惑,卻是被周陸這麽弄的有些摸不著頭腦。誰知,果然不一小會兒,周陸又疾步走了回來,手上抱著一個紫檀木小箱子。

周陸將箱子往韓蘇手上一遞,解釋道:“君上特準韓大人與殿下的婚事在盛京舉辦,周陸到時恐怕不能前來恭賀,此行便提前備了賀禮,恭賀韓大人新婚大吉。”

韓長史向來直率,之前周陸便曾傾心相交,這次兩人又這麽談了一番心,關系更是近了不少,直爽問道:“什麽禮物?”

周陸回答也是相當爽快:“前些年陪同老師一起四處游學,收集的各種孤本。”

韓蘇頓時一滯,真是不能小瞧了這個情敵啊,林濾最愛讀書,這也叫“恭賀韓大人新婚大吉”?

韓蘇酸酸的說道:“周大人真是費心啊。”

周陸平靜的回敬道:“二十一日酉,一壺韓小侯。”

韓蘇面皮一紅,深恨自己腦子快,顧左右道:“韓小侯?”

周陸從袖中取出聖旨,搖了一搖:“韓兄該不會真以為,此詔是賜給周陸的吧?”

此人可惡。

正如周陸所言,韓蘇韓小長史從今以後,便要換稱作韓小侯了。

錦衣侯。

朝堂中的相公們真是煞費心思,這封號起的相當具有深意。

不是有個詞叫做“錦衣夜行”的麽?請您以後多消停。太直白了,連裝傻的機會都給斷絕了。

這麽想著的韓蘇眼巴巴的看著林濾開了箱子,愛不釋手的翻弄著箱子裏的書。此時已經入夜,偷閑了兩日的周陸早就離去了,連一晚都沒有多待,便啟程回了帝京。

燭光映著公主殿下熠熠生輝的眸子,看的韓蘇又忍不住的泛起了微酸。

韓蘇便手指捏了杯子,強撐了故作鎮定的提議道:“幼月,不要看書了,不如咱們聊一聊,恩,恩……日後我做點什麽事如何?”

這借口找的相當蹩腳,韓蘇自己都覺得羞愧了。

林濾從書本前轉過頭來,定定的看了韓蘇一眼,看的韓蘇坐立不安。

可是公主殿下十分爽快的合了書本,並將書本放在了箱子裏,蓋上。

韓蘇心中一喜。

只見林濾微微一笑,平靜的說道:“好的,醋做的韓小侯。”

渾身泛酸的韓小侯頓時笑容僵硬了。

這、這分明是知道了她與周陸的對話了啊。

公主殿下十分愉快的肯定了韓小侯的猜測,林濾伸出手指頑皮的刮了刮新晉錦衣侯的細嫩小面皮,她湊到韓蘇耳邊輕聲調笑道:“二十一日酉?”

韓小侯唰的滿面通紅,也不知是因為被調戲了,還是被說破了心思,老羞成怒,赤了耳朵虛張聲勢的問道:“誰、誰那麽嘴快?”

“阿嚏!”府內巡更的暗衛揉了揉鼻子,咦?大夏天的怎麽有著涼的跡象?

☆、121好意思嗎?好意思嗎?

大婚之事至此被昭告天下。

然而就在新晉韓蘇韓小侯天真的以為,她終於越過了高山、渡過了大澤,砍翻了無數雜兵雜魚、蝦兵蟹將,殺掉了巫師,屠掉了黑龍,在進入了城堡之後,就只剩下吻醒公主這一美妙浪漫的結局之時,事實證明:公主不是那麽好娶噠!

為什麽要用“噠”?

這不是賣萌啊,這是深深無力之下的自我嘲諷啊,當然,掩不住的還有許多人默默的在背後看笑話的歡暢心態:呸啊,你也有這一天。

“不得不說,溫潤純良的韓小侯還是得罪過不少人噠!”永淳以手掩口哦呵呵呵呵,笑的狡猾的跟只貓兒似的。

“不要再用“噠”了!”韓小侯羞憤欲絕。

大昭帝君為什麽總是不想將心愛的妹妹下嫁給韓蘇韓小長史?哪怕舍了爵位財富也想毀約?

身為帝君,對於能臣幹吏不能收歸已用的這種不爽的自我心態姑且放置不提,自古以來,“門當戶對”四個字,並不是說笑的。

韓蘇雖然如今蒙聖恩,自己也算夠奮進,得了個不大不小的侯爵。

但是,無論出身、門第、族望、還是累積,都實在不大讓人提得起。

就算是普普通通的平民,如韓小侯這般,連個宗族都掛不上的孤寡少年,實在不是良婿人選,更何況,她娶的還是大昭的公主。

不要說普通的公主了,哪怕皇族裏面最庶出的宗室女兒,嫁的恐怕都比尊貴的嫡系公主林濾殿下要強上許多。

昭帝已經可以想象,私下到底有多少人會去揣測。

“君上不知抽了什麽筋兒,竟然對嫡親妹妹下如此‘毒手’。”

“林濾公主殿下雖兢兢業業為君上打理內府多年,其實並不得君上信任。”

“帝君與嫡親妹妹關系並不好。”

“‘狡兔死、走狗烹’、‘能共苦難不能共富貴’,君上小人耳。”

更不要說,後世史書肯定更要大書特書,絞盡了腦汁揭秘:大昭公主“下嫁”之謎。昭帝與林濾公主殿下的兄妹之殤。

光想一想,都夠昭帝將宮內的桌子全部掀翻了。

事實是:他妹子鐵了心的想嫁小白臉啊!而他長姐竟然還大力支持。

想一想,他將來要背上的莫名其妙的揣測和罪名,昭帝就覺得,他一直想要維持的光輝偉岸、最完美帝王的形象,上面被蹭了一個大大的汙點。

可惡!

……

“可惡!”韓小侯同樣淚流滿面。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個說辭自古以來其實都是騙騙小孩子、說笑或是唱戲詞兒用的。

但如果說有什麽事是不分尊卑、不分名望地位,天下人民一視同仁,起碼面子上一視同仁的,婚儀就是其中之一。

哪怕皇帝嫁妹子,也沒有全程倒貼的道理。

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一步步的,全部都要按禮制來。

因此,雖然大的框架由禮官來安排,但是,韓蘇要做的,還有很多。

林濾公主殿下相當有先見之明,早早的就為韓蘇準備好了新的府邸、田地、鋪子,以及一些資產。

但是,再進一步便不能了,公主殿下資產雖豐,但一律器物均是宮廷制式,不大好拿出手。

這也正是各大世家門閥喜聞樂見的:“底蘊”這個東西,韓侯爺,你有嗎?

很多東西,可不是有錢就能買來的,就算林濾殿下是公主也不行,自古無論士族還是民間,娶妻嫁女,聘禮嫁妝可都是自打小時候就開始攢起的。

就算大昭皇室前幾年再艱難,林濾公主殿下嫡系身份在那裏放著,又最受寵愛,歷經兩代帝王,嫁妝之豐厚可見一斑。

但越是這樣,越顯得韓小侯根底淺、出身低。

太好啦!帝京士族子弟們額手相慶,武將門閥子弟們同樣喜聞樂見:等的就是這一天!

你好意思用拼上身家性命,也不過值個千百兩的聘禮,去娶陪嫁了整個封地的公主嗎?

終於出氣啦!

這個時候韓蘇在苦惱些什麽呢?

“可惡啊,為什麽還要大雁啊。”韓蘇淚流滿面。

古代成親流程對於文科生出身的韓小侯來說,多多少少也是知曉一些的,但要說細中之細,誰能想到自己會有成古代婚禮的一天,竟然還是娶媳婦兒的那一方啊!

需要大雁這個事不是不知道,但從不知道原來還不是一只就能搞定的。

盛京雖然以物產豐富、天下商城著稱,但還真沒哪家專門賣雁的。

富貴人家自然有自己的人手、莊園出產,普通的人家嘛,都是用鵝來代替的。

韓小侯想了想自己慘不忍睹的弓箭,更何況大雁還是要活的,幹脆就想趁著還沒到三個月不能與林濾相見的機會,拉著公主殿下獵大雁去。

隆裕與永淳被韓小侯的無恥驚的目瞪口呆的:你一個企圖娶我皇姐的,竟然還想著讓我皇姐幫你獵大雁,你你你……

皇家公主不會爆粗口要感謝她們的修養,就在隆裕準備一腳踢飛韓小侯,大喝一聲:“站住,我來!”的時候,穆離不爽的一腳踢開新晉錦衣侯的府邸大門。

“喏,賀禮。”穆離懶洋洋的打了個手勢,身後從刀勒帶來的侍衛們搬來幾個籠子,裏面赫然是韓蘇正頭疼的大雁。顯然對做好人好事不大習慣的刀勒公主立刻轉換嘴臉,拼命刷低自己的好人值,冷嘲熱諷道:“哈哈哈,真是天下奇聞,娶媳婦兒的連個大雁都捉不住,我刀勒的奶娃娃們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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