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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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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之前聲音僵硬,倒也不是因為心虛,而是對刀勒傷其主上的不滿才是。再往裏看,卻什麽都看不清楚了。

蘇裏偏頭示意,旁邊侍女連忙上前,跪入車內,向林濾行了禮之後,將禮物奉上。

侍女一邊高舉禮物,一邊偷眼打量。在過來之前,忽然有大將軍王親衛與自己說,好生看看車內人員,看是否有什麽可疑之處。她是大將軍的人,自然知道其中意思,可是昭華太後不是好好的在宮內齋戒祈福麽?怎麽大將軍王還是如此謹慎小心?

不過她深知主上性子多疑,便也釋懷,只是進到車內一看,頓時驚了一跳:這不是昭華太後還能有誰?!

再仔細看上兩眼,只覺得眼前之人與昭華太後卻又有些不像。

眼前的人未免太過孱弱,而且嘴角總是噙著一抹笑,笑容中卻偏偏又過於涼薄冷漠。在刀勒,誰不知道,昭華太後是最不愛笑的呢?雖不愛笑,但是太後的眼神卻是平靜無波的。

侍女不禁肺腑:都說昭國林濾公主與太後相像,卻沒想到相像到如此地步。

她想的入神,觀察的仔細,不免露出一點行藏,只聽耳邊的侍女喝到:“無禮!公主殿下也是你可以窺視的?還不快滾出去!”

侍女連忙告罪,束手退出。

蘇裏眼神略過,侍女微微搖頭。

車隊行進,侍衛上馬,從跨馬鐙、到上馬、再到每步行進,墨甲軍與公主暗衛無不動作如一,果然是精銳中的精銳,蘇裏這才覺得心中大定。

雙方一致送到城外,方才止步,蘇裏心內大大松了一口氣,只覺得今後再沒有什麽事能令他如前些日子般,那麽憂心如焚了,事情一成,不免得意,略有意味的看向秦王。

他哪裏知道,此時秦王臉上繃的倒是緊,心中卻是比他松的一口氣還要大上許多,皇姐已出昭華城,只盼餘下數日諸事順遂,能夠順利到達燕州城,那才是真正放心呢。

他們這邊氣氛略有緩和,另一邊的氣氛卻是更加微妙了。

車內侍女緩緩擡起頭來,韓小長史俊俏小臉上的緊張與僵硬終於散去了那麽一分,她擡起衣袖輕輕印了印鬢邊的冷汗,心中劫後餘生的喜悅還未升起,忽然想起還有一件更大的事情尚未解決,一下子窒在原地,動也不能動了。

東陽長公主看向旁邊明明僵硬的像塊石頭,卻還能渾身微微顫抖的韓蘇韓小長史,除了無奈,還有些好笑。

要說驚嚇,也應該是自己更加驚嚇才是吧,她的皇妹喜歡上的可是一個女子啊,還有比這讓身為長姐的自己更加頭疼的事情嗎?

☆、107娥皇女英這種貪心行為可是很失禮的

收起了COS自家皇妹的動作神情,此時不用裝病,東陽也就從坐榻上起了身。

想想她原本可是抱著愉悅的心情,扮作自家幼妹的模樣,想要看看是否能騙過自家幼妹的心上人不能的。

誰知道掀開車簾看到的,並不是單純俊俏的美少年,而是一個略帶羞澀歡喜的美少女。

這一定是我打開的方式不對——如果位置互換,韓小長史大約會這麽吐槽,然後果斷放下布簾重練。

不過對方是東陽長公主殿下,氣度自然不是一般人所能比的。

雖然意外少年忽然變成了少女,在看清楚對方的面容之後,長公主殿下也不過是心內恍然:原來這個孩子是女孩子啊!

再聯想起上次見面,倔強的小長史信誓旦旦的對自己訴說絕對不會對皇妹表露情意,死活不願意喜歡林濾、堅決要止步情感時的固執與苦悶時的情景,一切就很明了了。

不過片刻功夫,長公主殿下便理清了頭緒,又結合了一下手中情報,甚至連為何小長史韓蘇食言而肥到底染指了自家皇妹也猜了個七七八八。

其實,……並沒有染指的啊。

而在看到對面少女從羞澀歡喜忽然變成見鬼驚嚇,再然後渾身僵硬,臉色發白、發青,眼看就要崩潰的恨不得昏過去的時候,東陽果斷的收起了心內的詫異,面上半點不顯,反而提起來上次打趣這個少年、哦,不對,這個少女所用的話語來:“不如叫我皇姐如何?”

提起往事,又是溫和親切的態度,韓小長史果然稍稍緩解,雖然還稍嫌不安,好在在接下來的蒙混應對中,還是相當鎮定的應對了過去,整個過程表現的可圈可點、十分出色,至於略微僵硬的語調,也就瑕不掩瑜吧。

東陽有些讚賞的看著這個孩子。

說起來,因為“意外”的緣故,在東陽打趣之後,兩人並未來得及說什麽,東陽是在等小朋友穩定情緒,“小朋友”韓蘇則是直接嚇傻了,腦袋一片空白,直接放空到外面有聲音傳來才回過神。

此時已是蘇裏上前問候之時。

東陽雖然裝自家妹妹頗有心得,那也得是外人的緣故,若是身邊熟人,破綻還是很大,譬如韓蘇,第一眼的時候也許會錯認,但是立馬就反應了過來。

蘇裏雖然不會與自己直面相對,但是如果是聲音的話,東陽也並無把握。

她是很想示意韓蘇的,可是那個被嚇的手足無措的孩子真的行嗎?

不行也得行啊。

更何況這可是思考回路為大昭第一意外的韓蘇韓小長史。

換個人來說,這個時候緊張的肯定是欺君之罪抄家砍腦袋滅九族,不巧,全家就一個人、沒有九族、僅有的一顆腦袋也被別的擔心給忽略掉的韓蘇韓小長史,此刻緊張的在心內碎碎念的則是:林濾的姐姐!林濾的姐姐!林濾的姐姐!她知道我的身份了!她知道我的身份了!她知道我的身份了!會不會反對!會不會反對!會不會反對!……這樣的無限循環。

所以,意識已經在虛空之中的韓小長史聽到車外的問話,又條件反射的看了一眼東陽長公主的方向。

不待東陽示意,之前還被嚇的神情呆滯、兩眼渙散的小長史大人,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立馬一副嚴陣以待的慎重表情,幾近完美的詮釋了一個貼身侍女應有的官方對應。

意外的是個機敏的孩子。

在東陽長公主剛下完這個定語後,“醜媳婦頭次見公婆”的韓小長史瞬間氣勢全無,弱弱的坐在車內一角暗自沮喪,可憐兮兮的埋頭不語,連句好話都不會說,身上的機靈勁兒全飛到了爪哇國。

東陽好笑的嘆了口氣,這時再看不出眼前少女到底擔心的是什麽,她這二十幾年就真是白活了。

以她的立場,以及對林濾的情感,若是十年前的她,大約應該是反對的,並不會用強硬的手段,也無需任何陰謀詭計,簡簡單單的反對,她的幼妹便一定會慎重考慮,甚至難得的委曲求全。

可是,現在的她半生滄桑,早就看破世間種種,如今連家國天下都約束她不得,這種人倫禮法上的事情,小節有礙、大節無虧,於她而言,不過雲淡風輕的一笑,也便隨風而去了。

還有什麽,比幼月的歡喜笑容更值得她守護的呢?

再看了看可憐兮兮的縮在一角不敢擡頭的小長史,東陽心內反而略有趣味的恍然:原來幼月喜歡的是這種類型。

不過,這麽單純老實的孩子不會被欺負嗎?該不會被欺負了都沒發覺吧?

想了想幼妹的古怪性格,東陽竟然有種無話可說的感覺。

眼下之計顯然還是結束掉車內尷尬的氣氛為上,小長史的身份是個敏感話題,看韓蘇羞愧、心虛、慌亂的恨不得時間倒轉的模樣,談心顯然不是個好選擇。

東陽長公主略有些遺憾,她是真的不太擅於說謊啊。

無論是東陽長公主的身份,還是後來的昭華太後,這世上真的很少有必須讓她以精心編織的謊言,來敷衍規避的事情來著。

今日說不得就得一試,東陽長公主心中毫無把握。

“長史大人……”東陽長公主的話音傳來,韓蘇不禁一抖,只聽對方溫和的聲音中還略帶笑意,“或者說,現在稱作副使大人比較不失禮?”

韓蘇有些迷惑的擡起頭,小臉蒼白,想的卻是:這個時候在意這些做什麽?叫哪個都是可以的啊。

當然,這麽蠢的話當然不會說出來。

看東陽長公主勉勵的目光,韓蘇鼓起勇氣,小心翼翼的順桿爬道:“不、不如就叫韓蘇,殿下覺得如何?”

東陽微微訝異,但還是很配合的點點頭:“那就叫韓蘇了。”

長史大人的臉上終於恢覆了一絲血色。

東陽不動聲色的繼續說道:“韓蘇今日真是讓我吃了一驚,少年郎竟然一下子換做了俏紅妝。”

聞言韓蘇渾身又是一僵,東陽卻像是沒註意到一般,反而笑道:“這一定是林濾的促狹主意。不過,今日真是讓我大開眼界,我幼時便聽聞,早在魏晉時候,男子最愛做婦人裝扮,施以粉黛,並以之為美,當時所謂的美男子,便是以陰柔、漂亮為主,越是像美色女子,便越是美男子了。”

“我當日只是不信,哪裏有男子能扮作女子還無一絲破綻的?”東陽微微一笑,“今日看了韓蘇韓長史大人,才知道,原來得如韓蘇你這般俊俏純凈的少年扮起來才行啊,說起來真是讓人大吃一驚,韓蘇你這身女裝若是真的傳出去,怕非得有人將你視作女子不可,足以亂真了。”

“亂、亂真?”韓蘇有些呆滯。

“怎麽?有何不對麽?”東陽笑道。

“沒有任何不對!”長史大人一下子活了過來,緊張的喘了口氣,拼命點頭,“我長的瘦弱嬌小,幼時、幼時也是充作女孩子養的,經常穿女裝,所以現在再穿起來也便宜,沒有什麽不適,看起來便十分適合。說起來,很多唱旦角的男子,裝扮起來其實比我還要相像的。”一邊說,一邊還不安的偷偷覷了眼東陽神色。

東陽心道:把“充作”二字去掉,也就是事實了。面上卻如沐春風,眼神平靜溫和直視小長史的窺視,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一點心虛虛偽的破綻也無,將韓蘇心內的最後一絲不確定和猶疑消除的幹幹凈凈。

韓小長史頓時滿狀態原地覆活,之前要死不死、戰戰兢兢的情況就好像幻覺一般。穩定了心神,招牌式的傻笑自然而然的回到臉上,坐的也端正了,還因為對方的親切以及對對方的感激,湊近坐了坐,真誠的問道:“長公主殿下要不要吃點心?用點茶?”

這樣就算是相信了?長公主殿下第一次認真的審視了一番自己說謊的天分,……對比過自家幼妹之後,東陽還是覺得正視韓小長史到底被自家幼妹欺騙過多少次比較有意義。

兩個說謊半斤八兩的人在一起,只會越說漏洞越大,東陽順勢改變話題,流露出對茶點感興趣的意向來。

待東陽用上茶點之後,乖巧討好的長史大人這才露出了狐貍尾巴:“長公主殿下,林濾……殿下,在哪裏啊?”

東陽頓時失笑,這孩子,也不是那麽單純乖巧啊。

“林濾一會兒就來。”東陽看向韓蘇,饒有興趣的笑道:“這麽明顯的急不可耐,可不是君子所為。你就不擔心我會反對你和林濾?這麽簡單就相信別人可不好。”

韓蘇一怔,疑惑的看向東陽,長公主殿下的話,像是話裏有話,又像是只是簡單的打趣。可是她卻看不出分毫,東陽長公主在任何時候都從容不迫的,淵渟岳峙,明鏡止水。遠非她這種小蝦米能夠看透。

想了想,還是說出真心話最好,韓蘇真誠的說道:“因為您是林濾殿下最喜歡、最敬愛的人啊,林濾殿下這麽尊敬、這麽心心念念不忘的姐姐,一定是值得我相信的人。這不是盲目、也不是自信,這是對林濾……殿下的信任。而且,我也很喜歡長公主殿下,無論是過去的聽聞,還是後來的接觸。我很敬佩長公主殿下,很敬佩,無論是身為大昭長公主的殿下,還是身為林濾殿下皇姐的殿下,都讓我很敬佩,我願意輕易相信長公主殿下。”

東陽微笑聽完小長史的話,微微側了頭,有些訝異,她並不是訝異這個孩子並不是單純的對誰都沒有警戒心,而是吃驚於這個孩子直覺極準、有著好眼光。這樣的人正直、真誠,又不會過於單純,愚笨,東陽有些了然,韓蘇是哪裏吸引自家幼妹了。

她看著對方因為認真而閃閃發亮的漂亮眼眸,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對心上人的姐姐告白是不行的啊,長史大人,娥皇女英這種貪心行為可是很失禮的。”

韓蘇頓時大窘,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沒、我不是……”

此時車隊已經行出四、五裏。

遠遠的,早已看不到高大雄偉的昭華城,此刻天高地闊,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上,有雜草隨風搖曳。

侍衛隊裏,一個暗衛忽然加快速度,策馬來到馬車前,縱身一躍,漂亮的跳到了馬車上。

颯颯晴空,駿馬奔馳,折柳南望,正是歸時。

☆、108驚雷

刀勒,戈壁荒原上一支車隊整齊快速的行進著。

漠北氣候多變。

晨間還算晴朗的天氣,到了暮色時分,便已經是陰雲壓境了。好在軍隊裏不乏觀測氣象的好手,林濾一行中,秦王也安排了兩個。早在中午時分,便已提前稟奏,整個車隊也做好了準備。

據說是大雨。

雖然不免到時行路艱難,但雨勢大約並不會持續許久,這裏畢竟是漠北,不比南方氣候濕潤,因此,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因著地勢的原因,途中並沒有躲避遮擋的地方,整個車隊也就沒有紮帳侯雨,反取了雨具出來,準備冒雨行進。

便是林濾等人所在的馬車上,也遮了篷布一類的東西。

“這樣也好。”韓蘇倒是十分樂觀,“起碼遮掩了車隊的蹤跡,那些斥候便是想跟,也不容易了。”

東陽心內好笑的看了她一眼。

雖說二人之前因著東陽長公主的刻意,氣氛到底沒那麽僵硬拘謹了,但是待到林濾揚著英氣的笑容掀開車簾的那一瞬間,韓蘇簡直宛若換了一個人一般。

眼中的迷茫頓時煙消雲散,整個人也輕松自如起來,露出了十分安心的表情,好像哪怕此刻拆穿了身份也沒有關系一樣。

這讓東陽有些錯愕又有些莞爾,這個孩子,十分信任自己的幼妹。她便了解,林濾為什麽費了心思,讓韓蘇在自己出城的大事上表現,並且透出對方的身份了。

自己的幼妹,在試探自己的心意,並賴上自己將來好幫她說話呢。

“下雨能有多大功夫,明早一定會停的,待到天亮雨晴,想要找到咱們的行蹤還不容易?”林濾靠在東陽懷裏,好笑的說道,“漠北地勢平坦,又沒有什麽遮掩的地方,到時,對方只消放出獵鷹來,找出咱們的車隊也用不上多少工夫。更何況,咱們的目的地只有一個,又拖延不得,對方連分心去其他道上探都免了,再沒有那麽便宜。”

此時她早已脫去了身上的輕甲,因早前穿甲緣故,內襯裏衣便不是平常的衣裙,而是皂靴青衫,秀發也規整的束起,再沒有那麽俊秀好看,再加上這位殿下最愛三分親和、七分疏淡的笑容,真是再沒有如此勾人心動了。

長史大人被她引的赧然心動,誰知道自己反而被對方輕薄調戲了。

林濾一上車自然便看到了長史大人的女裝。

要說習慣成自然。

她到底是看慣了韓蘇的長衫直裰那樣簡單便宜的打扮,雖然女裝也算好看,但因著行止微妙,終究還是有些好笑。

她是理智的性子,與韓蘇韓小長史“情人眼裏出西施、林濾怎樣都好看”之類,完全不顧常識道理的唯心行徑,大相徑庭。

要說他人對著心上人,這時不免驚喜,哪怕三分好看也能得出十分驚艷的結果出來。

然而林濾這個時候還能很冷靜的覺得,雖然同穿儒衫一樣俊秀好看,但是因著舉止之間到底有幾分的拘謹註意,因此還是平時那般直率隨意更順眼。

至於驚艷,不說京城閨秀,單說皇室諸人,東陽長公主清艷無雙、襄城公主艷冠京華、隆裕明麗、永淳秀雅、便是她自己,也是被先帝讚嘆“顏如舜華”,韓小長史清秀俊俏,但要說驚艷,眼界十分高、又完全與感性絕緣的林濾公主殿下完全沒往這個方向想。

因此,在林濾公主殿下脫下輕甲,饒有興趣的探到滿心期待、甜蜜羞赧的韓小長史身前之後,十分失禮、十分一本正經、十分好奇、十分疑惑、十分登徒子的戳了戳長史大人胸前的隆起。

“這是……你塞了饅頭?”

這當然是真的啊!你註意的都是哪裏啊!只不過內衣比肚兜更顯身材而已!雖然裏面的確塞了一點棉,真的只是一點啊!

韓蘇錯愕的長大了嘴巴,對平時雖然惡劣但是起碼舉止嫻雅自矜的林濾,忽然這麽調皮親昵有些吐血。

她當然知道因著東陽長公主之事成了大半,林濾此刻心情大好,可是,韓蘇困窘的看向東陽長公主,對方正同樣報以饒有趣味的笑容看向自己。

兩張相似的容顏用著同樣的表情,讓韓蘇欲哭無淚。

“是……殿下太聰明了!我塞的饅頭。”

難道說是真的嗎?長史大人默默流淚,那樣豈不是告訴長公主殿下自己的真實身份了。

“噗嗤。”林濾笑趴到東陽懷裏,“還是采用我說的辦法了啊。”

東陽習慣自然的攬了幼妹在懷裏,略帶嗔怪的看向對方,要不是之前韓蘇的態度與對話,她此刻才真要因著這兩人的對話再要對韓蘇的性別生疑了。

林濾墨點的眼珠一轉,便攬了長姐的纖腰賣乖撒嬌,撫慰了對方,還不忘對韓蘇促狹輕笑。

韓蘇咬了咬唇,將頭撇向一邊,她再也不要和林濾說話了。

話是這麽說,但以她簡單的性子,也不過片刻功夫,便忘了自己的臨時誓言,林濾一接話,她便統統忘了個幹凈。

“獵鷹?那個真有用嗎?”

林濾好笑的看了她一眼,韓蘇似乎對於這些東西都不大相信,自己的信鴿也是一樣,韓蘇曾經不止一次的憂慮過:鴿子迷路怎麽辦?被人射落下面條怎麽辦?被其他兇殘的動物吃了怎麽辦?送錯人怎麽辦?密信丟了怎麽辦?

總之,大昭密信渠道之一,到了她的嘴裏,便都成了怎麽辦。

不說那些鴿子訓練有素,便是密信內容,不同的人用的書寫內容也不同,想要破譯出來才是千難萬難,怎的就生出了那麽多的擔心出來?

林濾解釋道:“雖說未必能探出十分精確詳細的情報,但若是大軍動向,或是小隊人馬,哪怕只是尋上一人、兩人,那些獵鷹便都是尋得的,再配上漠北地勢,兩軍打仗之時,更是讓人頭痛。我大昭的軍隊在這上面,便吃了刀勒不少苦頭,斥候上的人手折掉的最多。不說其他,單說咱們從昭華城出來之後,頭上盤旋的獵鷹何時斷過了?好在那些畜生不會說話,我上車之前,也是派了幾波斥候出去,生怕蘇裏不放心,派人盯著車隊,待到確定安全之後,才上的車。”

韓蘇恍然,臉上不免露出又是驚訝又是感嘆的神情來,不知道是驚嘆獵鷹,還是別的什麽。

林濾好笑,也由得她胡思亂想。

幾人說這話,天便漸漸的暗了下來,約是陰雲的緣故,夜裏的可見度便越發的低了。因車隊內兩個最會探測天氣的校尉,於漠北的氣候拿捏的一向準確,因此,在陰雲燥風之下,墨甲軍與暗衛們還手腳利落的生火起炤,趕在暴雨前做了頓湯飯,免去了啃幹糧的苦悶。

直到戌時時分,車外天際忽然一亮,接著轟隆一聲暴雷想起,豆大的雨點便紛紛砸在車頂上。

隨行的墨甲軍盡是秦王手下精銳,暗衛又是林濾身邊最親信得用的嫡系,無不軍紀嚴明,伴隨著大雨落下,本就行軍無聲的隊伍,在空寂的戈壁荒原上,踩踏著水聲,車內便只聽得到傾盆暴雨、轟轟響雷、以及規整如一、踏踏作響的馬蹄聲了。

車內便是說話也及不得這大自然之聲與行軍聲的嘈雜來。

於是,在東陽長公主長思,林濾側首聽雨時,百無聊賴的長史大人訕訕的拿出還在帝京之時,做好之後便順手塞進了馬車小屜的紙牌出來。

與此同時,刀勒昭華城。

秦王肅穆的坐在館驛廳內,似在閉目聽雨,旁邊手下副將俯首稟事,只聽最後道:“……人手已經收斂完畢,已分散在林濾公主殿下的商隊裏,先行離開,殿下的人則按計劃開始潛伏。”

刀勒王宮,穆離憂慮的看了眼窗外的大雨,不耐煩的對自己貼身侍女們說道:“讓你們拿著你們就拿著,哪裏有那麽多廢話?我已經安排好了,過幾日你們就出宮,愛上哪裏便上哪裏去,反正以後與我再沒有關系,這些銀錢就當你們下半生的保障吧,當然,我的意思,你們還是離開昭華城的好,最好離開刀勒,我倒覺得,無論是燕州城還是其他地方,總比在這裏好,你們若是不聽,將來也不要怪我。”

“穆離是這麽說的?”另一邊,蘇裏皺眉道。

“是。”底下官員小心翼翼的回道,“公主說手邊的人用的煩膩了,想要換一批新鮮的。”

蘇裏猜疑了半晌也不知道穆離到底又起了什麽別扭心思,他現在心思不在這個妹妹身上,煩亂的一揮手道:“隨她!”

天空之中的雷雲轟隆作響,就宛如東陽長公主宣布齋戒之後各人的心思一般,煩亂覆雜。

不到最後一刻,沒有人輕易放下最後的心防。

“轟隆!”又是一道銀紫色猙獰巨雷,從昭華城上空狠狠劈下,好似恨不得將這座漠北最雄壯繁華的城給劈開一般。

“大將軍!”

“大人!”

“公主!”

“殿下!”

一道道身影冒著暴雨飛奔至各處,將所謂的秘密消息一一送達。

“皇宮一處遭遇落雷失火……太後、太後寢殿,只有一個宮女出來!”

☆、109瞞天再過海

俗諺有雲: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著閻王吃小鬼。

漠北窮山惡水,工匠技藝水平匱乏,宮城建築多用粗石。唯有當初昭華太後寢宮處,因察汗大王恐妻子思鄉憂愁,便專門尋了能工巧匠,仿造大昭建築,建出了木石結構的宮殿來。

漠北氣候多變,雖少雨多幹旱,但一旦下起暴雨來,不免雷電交加,陣勢極大。而刀勒工匠技藝不精,因建築多為石質,於避雷一事上畢竟沒有那麽多心得經驗、技藝傳承,因此,這十數年來,刀勒宮廷也有過那麽兩次雷火之失。

只是,誰都沒有想到,此次卻出了大事。

天火忽降,各處避退,然刀勒昭華太後寢殿處,卻只被尋出了太後的一個貼身侍女名叫茱萸的。

昭華太後……不見了。

據聞,輔政大將軍王曾叱問此侍女:“昭華太後何在?”

那侍女名曰茱萸的不答反道:“殿下有一言留於大將軍王。”

大將軍王怒道:“殿下?誰是殿下?這裏只有刀勒的太後。”

侍女不願與其做口舌之爭,只答道:“殿下要我轉告大將軍,‘若茱萸有失,東陽怎麽出去的,便有人怎麽進來’。”

大將軍王驚怒,半晌,以他的殘暴脾氣,竟也沒敢傷其性命,只冷笑道:“待我尋回太後,看你還能如此口利!”

說罷,揮手將侍女押下,怒砸桌子,暫且作罷。

刀勒大將軍王蘇裏處到底如何,外人不能盡知。

但當晚,昭華城卻再次封禁戒嚴,大將軍王蘇裏不顧各方壓力,大搜全城,便是昭國秦王、刀勒諸大王處也多有滋擾。

搜了一天一夜,未果,蘇裏忽然有所悟,城內繼續嚴令戒嚴,又令了親信盯住了幾處,自己帶上一隊人馬,匆忙出城,絕塵而去。

那邊昭華城翻天覆地,另一邊韓蘇等人卻因了雨過天晴而正舒心歡喜。

哪怕是再訓練有素的軍隊,碰上如此糟糕的雷雨天氣也不免行進艱難,更何況,馬畜總不能盡如人般軍紀嚴明。

好在軍中的兩個校尉確實是看天氣的好手,幾時下雨、幾時雨停,真是拿捏的分毫不差,連坐在馬車裏的韓小長史都忍不住面露驚奇、嘖嘖稱嘆道:“若是放到了現……那什麽,做天氣預報的見到了他們兩個,豈不是都要買塊豆腐全磕死了才對得起廣大人民群眾。”

林濾常從她嘴裏聽到亂七八糟的新鮮詞匯,加上她自己也是聰明絕頂、一點就通的人物,聽到天氣預報四個字,略一琢磨,便已明白,不免放下手中書冊說道:“這二人確實有異才,但要說天下測天氣的都要……”想到韓蘇說“買豆腐撞死”,便不免被對方的促狹氣的失笑,這擠兌話說的,未免太調皮了些,她便略過這些俏皮話,繼續道:“不說欽天監的人,便是你在家鄉時候,難道就沒見過打更的更夫、種田的老農之類的,看天氣也是十分精準的麽?”

見倒是沒見過,她沒來幾年,又都是一直在為了美好生活而奮鬥,哪裏有閑心觀察人生百態。只是在現代時候,倒是聽到過,只是到底眼見為實,且真眼見為實的時候,方感到十分的震撼。

她們兩個一邊說著話,一邊兩人又都分神向東陽長公主看去,畢竟是生活十年的土地,畢竟是與獨子分離,若無一絲惆悵也不可能。

林濾好靜,看書便能打發一天時間,韓蘇雖然好動,但也要與她話有投機的,譬如隆裕,或是毒舌鬥嘴的,譬如永淳,才能說的起來,不然平時也都是自得其樂。

她們兩人這一路來,一來二去的刻意搭上許多閑話,不過就是想讓東陽分神寬心罷了。

不知是她們的法子生了效,還是長公主殿下察覺了她們心意。

東陽收回了註視窗外的視線,微微一忖,提議道:“旅途無聊,不如你們來教我煮茶吧。”

林濾不置可否,轉臉純真笑道:“長史大人最擅茶道,皇姐不妨與她交流一二,內府新茶生意眼看就要到時候了,我先看會兒賬冊。”說罷,抽了一本游記換掉手中的雜記,鎮定的坐到了一旁。

韓蘇:“……”

茶道?我?

長史大人忽然覺得,似乎略有不妙。

旅途匆忙,行軍趕路,也無甚事可言,就這麽過了幾日,眼看行程將半。

只是頭頂上盤旋的獵鷹卻不免殷勤了些,林濾與東陽神情日漸嚴峻。

直到這一日傍晚,有一騎人馬竟是從前方急切趕來,那騎士趕到之時,險些累癱了過去。

聽他所說,車內眾人這才知道昭華城大事,東陽一事顯然暴露。

此人乃是秦王得到消息之後,在昭華城戒嚴之前立即派出來的,怕被刀勒之人尋出了蹤跡,繞了好大一圈才與公主殿下的車隊會合。又生怕晚到使公主失了消息,一路之上日夜兼程,連吃飯的時間都不敢留,俱是在馬背上胡亂塞幾口只求餓不死、且留了個騎馬的體力敷衍了事,當時出來,更是怕馬畜拖了後腿,他一個人兩匹馬不停輪換,甚至在快到的時候生生累癱了一匹丟在了來路上。

聽了來人所說,再結合這幾日車隊上空獵鷹一刻也沒有斷過,怕是刀勒追兵也不遠了。

韓蘇遲疑道:“殿下,若是故技重施,難道不行嗎?”

所謂故技重施,指的自然便是當初出昭華城時的瞞天過海之計。

東陽公主搖頭道:“既然有追兵,便定是蘇裏對這邊起了疑。以他的性子,這次他必是得親自探看方會安心。我扮作幼月,瞞騙不相幹的人還就罷了,想瞞過蘇裏,半點可能也沒有。”

韓蘇頓時默然。

東陽長公主不擅鞍馬,與林濾般隱匿於軍中不可行,便是這邊拖住蘇裏人馬,讓她先行離去也不可能,頭頂上的獵鷹恐怕就不答應。

東陽從容一笑,嘆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到底天命不可違,罷了,我與刀勒之因果看來無法輕易了結,與他周旋到底便是。”

便是林濾,此刻也沒有反駁長姐所言,只臉上隱約露出肅穆冷厲之色。

韓蘇一怔,略微猶豫,她自己心內倒是存了一事,不過當日不過是個玩笑話,只為博佳人一笑,是否有用,未盡可知。

再一想,此時難道還有更好的方法嗎?

隨即微微定神,自信笑道:“雖常言說道‘天命不可違’,但我更喜歡‘人定勝天’呢,長公主殿下你既然十年時間都沒有放棄掌握命運的機會,林濾殿下亦是同樣,不都是為了勝過天命?這個時候輕言放棄,豈不可惜。不如聽我一言,搏上一搏,如何?”

夜晚的漠北哪怕已到了春季,也不免有些微涼。

在數十裏也未必看到一絲人煙的戈壁荒灘,墨潑的天幕浸透了的荒原大地上,蘇裏率領人馬急速奔馳。

非是他擔憂追不上東陽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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