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涼的蟲鳴在寂靜的黑夜裏深深燃燒，銀灰色的水霧輕輕掃過沈甸甸的泥土，淒淒抖落失去生命的殘葉。

上課鈴聲響起，走廊聚集的人影也一哄而散。

裴嘉言被男生胡亂撲騰的鞋邊蹭傷了嘴角，正陣陣腫脹積攢痛意。聽到男生的控訴，擡眼冷淡地看著他。

童言夏皺眉，壯著膽子反駁：“你怎麽能這麽說，要不是他救你——”

“誰要他救！”男生甩手又沖童言夏喊道，“你們知不知道把一個想死的人救回來是在謀殺他！”

“喲，”裴嘉言笑出聲，“真不好意思啊，我們害你了。”

“裴嘉言，別管他了，趕緊回教室上自習。”19班的班長在大樓拐角喊他。裴嘉言應一聲，轉頭對男生說道“如果你心理有毛病，你隨時可以去學校的心理咨詢室，或者跟你爸媽好好談談，你才15歲，沒必要選擇這麽過激的方式。你要是想死，我不攔你，但是我看到了我就會救。”裴嘉言伸手把童言夏拉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男生，“現在，我們要回去上自習了，你要是想繼續跳 ，隨便，沒人看見更沒人會再把你拉回來。”

裴嘉言頓了頓，以一種極其惡劣欠揍低沈的聲音說道：“謀、殺、你。”

童言夏嘆口氣搖搖頭，瞥一眼垂頭喪氣坐在地上的男生，跟在裴嘉言身後，把手裏的一摞卷子遞給他：“正好，我本來打算去你們班送卷子的，你拿回去吧。”

男生接過來：“你還是化學課代表呢。”

童言夏搖搖頭。她只是幫同學送過來而已。

她又沒有拒絕別人。

不等這件事在南校區傳開，隔天童言夏就被級部主任叫到了辦公室。

女生輕聲打報告，一進門便看到站得筆直的裴嘉言和埋頭駝背的男生背影。她粘著步子走到裴嘉言旁邊，探頭看了看在學生右前方的中年女人和年級主任。

中年女人一臉惡相。

相由心生。

女生咽了咽唾沫，擡眼看向裴嘉言。男生目測有183cm，反正看著比簡開陽高一些。裴嘉言下巴微臺，垂眼以一種極其蔑視的姿態回饋女生的目光。

童言夏用口型詢問：怎麽了？

裴嘉言翻了個白眼，重重吐出一口氣，滿臉寫著“老子倒黴”。

“你就是昨晚在場的同學是吧？”年級主任問道。童言夏站直點點頭，“是。”

“當時是怎樣一個情況，你跟我們說一下。這位是受害者的家長。”年級主任柔聲說道，盡量不給學生太大壓力。

受害者？

童言夏疑惑地看向裴嘉言。

男生將牙齒咬得咯咯響。

“你別看他，別想串供你們兩個！”中年家長突然厲聲吼道。女生嚇了一跳，茫然地看著她。年級主任把女人按回座位，“雷磊媽媽，請你冷靜一下，別嚇到學生。”

而後，她看向童言夏，示意她可以開始說了。

“當時這位同學突然跳下去，然後裴嘉……這一位同學就抱住他的腿，讓我一起幫忙把他拉回來。”童言夏目光在兩位大人之間游走，“老師，請問是裴嘉……這位同學犯什麽錯誤了嗎？”

“你確定現場情況是你說的這樣？會不會是你在的角度，看錯了？”年級主任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反問道。

女生堅定地搖搖頭：“我當時就在他們的側面，看得很清楚。就是這位同學救了阿姨您的兒子。”

“雷磊媽媽，我們的監控拍的也很清楚，您也看過了。的確不存在您所說的‘雷磊被這位同學不小心撞到摔下去’的情況。”

童言夏震驚地看向裴嘉言，恰好男生也看向她，五官都表現出極其的無語，用表情告訴童言夏“看吧，見義勇為沒用，被白眼狼咬了”。

“我看就是你們兩個串通好的，不想承擔責任。這就是你們學校的教育，小小年紀不學好，害人還敢撒謊！”女人的尖銳嗓音刺得兩個人耳朵生疼。

雷磊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

“我可算知道他為什麽想自殺了。”裴嘉言冷笑一聲說道，目光凜冽地看著女人，“阿姨，您這種自私式推卸責任的教育方式，小孩子心理能正常就怪了！”

對於裴嘉言這種目無尊長的反駁方式，年級主任並沒有阻攔。一、二中一向以“開放式教育”著稱，鼓勵高中學生自行處理問題、解決問題。

“你說什麽！”女人擡手就要打，年級主任上前攔住她的手，童言夏也條件反射擋在裴嘉言和男生的面前，“阿姨，您不能動手啊。”

“瞧，您所謂的教育方式，就是反駁您就要挨打。就算他心裏有一百個想法，他也不敢跟您說實話了。”裴嘉言繼續說道。

童言夏也附和：“是啊，阿姨。再怎麽說，他是個男孩子，男生的自尊心都是比較強的。您那樣當著學校裏同學的面在走廊打他，太不給他留面子了。”

“出現問題，第一時間先考慮考慮自身有什麽毛病，再頤指氣使地去指責別人，比無憑無據汙蔑別人要有說服力得多吧？”裴嘉言瞥眼看向低頭抽泣的男生，“你沒什麽想說的嗎？”

“雷磊，你說，是不是他們推的你！我告訴你這個臭小子，我兒子我了解得很，他如果要自殺，就是你們這些人逼得！”

裴嘉言冷哼：“您了解他什麽？”

“我說的沒錯吧？”雷磊吸著濃厚的鼻音，紅著眼眶擡頭看向裴嘉言，“你救我就是在害我。”

裴嘉言平靜地看著他：“你不打算反抗，一直妥協？”

“反抗有什麽用，挨打的是我，被罵的也是我，一無是處的還是我。”雷磊的眼淚忽然全都咽回到肚子裏，“媽，沒有任何人推我，是我自己要跳的。”

中年女人被現實打蒙了腦袋，張著嘴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聽到自己老實巴交的兒子，用冰冷的語氣說道：“我不想，再和您，相處下去了。”

畢淑敏曾說過，不宜的批評和表揚，如同太冷的冰水和太熱的蒸汽，都會對我們的精神造成破壞。孩子的皮膚與心靈更為精巧細膩。他們自我修覆的能力還不夠頑強，如果傷害太深，會留下終生難覆的印跡，每到陰雨天便陣陣作痛。遺下的疤痕，侵犯了一生的光彩與美麗。

雷磊的事最終如何解決的，沒人知道。

從那天起，這個人如消失了一般，不再出現在二中的校園裏。或許是轉了學，也或許，結束了他這一生。

偶爾在廣播室提起這個人，裴嘉言和童言夏還會感嘆，一個人的家庭環境，對孩子的成長具有多麽重大的意義。

年級主任了解裴嘉言的英雄事跡後，當眾對男生提出表揚，並親自送19班一面錦旗，和送廣播室一張“見義勇為好少年”的獎狀。

單碩很是高興，將獎狀貼在一進門就能看到的那面墻上。

“應該把言夏的名字也加上去。”申曉同時是學生會的成員，對此事了解較細，看著那張獎狀說道。

“那就直接在嘉言名字後面加個‘夏’就好了，”程縛行說道，“裴，嘉言夏。”

“哈哈，你倆這名字有趣啊，”呂瑤捧腹大笑，“你們兩個的組合叫‘嘉言’也行，叫‘言夏’也可以。”

“我們兩個的組合？”童言夏偏頭問道。他們兩個除了同屬於高一年級的播音部成員，平時工作八竿子打不著，怎麽就能組上組合了？

呂瑤繼續解釋道：“運動會的時候啊。運動會高一、高二是分開的，所以到時候高一運動會的廣播，肯定是你們兩個人。”

“啊？我和簡開陽一起不行嗎？”童言夏更喜歡和熟悉的人一起搭檔。坐在角落裏看漫畫的男生聽到這話，掀了下眼皮。

裴嘉言故作不滿：“你這是什麽語氣？和我搭檔委屈你了嗎？”

“不是，不是，”童言夏忙擺手笑著解釋，“我是覺得沒和你搭檔過，怕沒默契。”

“你和陽哥也沒搭檔過啊。”

“這是因為我感冒了，要不然上周四我們就開始打配合了好不好！”童言夏感冒還沒完全好利索，但是嗓音已經恢覆了正常。

盛婧安慰道：“沒關系，下學期才運動會，慢慢培養默契就好了啊。我和開陽剛開始也磨合了很久。”

紀弈撓了撓頭：“你們兩個磨合了嗎？”在他的記憶裏，簡開陽從不和女生搭檔，去年的運動會，一天是上一屆的學長學姐廣播，另一天是簡開陽和吳伯仲一起廣播。

一年以來，盛婧和簡開陽唯一一次搭檔，還被簡開陽提前換了當時白眼他的高二師哥，最終也沒能做成。

童言夏撇著眉看了一眼簡開陽。

男生從她的眼神和面部表情中讀出“想和你一起廣播”、“為什麽不能和你一起啊”的怨念。

心臟血液流動般的熱感。

“那我們主持部的工作，也太少了吧。”蘭夢萍尷尬地笑道。呂瑤伸出小手擺了擺，“怎麽能這麽看不起主持部呢！運動大會開場、報幕、宣布成績、結束語等等都是我們的工作。播音部只負責念入場詞和加油稿。不要把他們播音部想得太神聖。”

然而加油稿需要念整整兩天。光是想想，童言夏嗓子都痛了。

“今年高二運動會，是不是就是盛婧師姐和開陽師哥的主場啦？”李彌羨慕的捧著雙手。不等盛婧嬌羞著承認，簡開陽用力咳一聲。低頭看題的吳伯仲立馬擡起頭，“啊，啊，怎麽說話呢，部長還在這兒，不打算給部長一個出場的機會？我們的安排是，我和盛婧第一天、和開陽第二天。”

紀弈笑得直不起腰來：“簡和尚不近女色，讓你們失望了。”

“可是咱們市明年不是還有中學廣播大賽嘛，難道簡開陽師哥不參加嗎？他聲音那麽好聽。”申曉惋惜道。程縛行推了推眼鏡，“也不是聲音好聽一定贏的。去年咱們學校拿了季軍，也還可以啦。”年度中學廣播大賽，是包含兩縣一區在內所有高中都會參加的一項市級比賽，比賽時間在每年的三月中旬。

大賽共設置五項比賽：男女單人廣播以及男子團隊、女子團隊、男女雙人廣播。去年二中的成績分別是：男子第四、女子第二、男子團隊第一、女子團隊第三及男女團隊第三。簡開陽只參加了男子團隊廣播。

也就是唯一奪得冠軍的那項比賽。

“喔——”童言夏拖長了尾音，笑著看向男生得意揚起的下巴。女生的表情雖是嫌棄，眼眸裏卻縈轉著耀眼的崇拜。

一如當初在電腦屏幕間空隙看到的那副神情。

“那看來聲音好聽還是有用的，畢竟評委也是人。”童言夏說道。裴嘉言咂咂嘴，“不愧是師徒啊，這麽護食，嗯？”

女生心跳陡然加速，故作鎮定地白他一眼：“瞧您那吃不到葡萄的樣子！今年你可以和盛婧師姐上，聽聽你們兩個的播音腔，在看看這顏值，不得第一天理不容啊。”

紀弈立刻反駁她：“明明是你和開陽的顏值更勝一籌吧！”

“我覺得也是。”申曉光是看著兩個人站在一起感到心都化了。一個萬年厭世臉看上去很不好惹的樣子，明明是大眼睛卻硬生生無精打采成死魚眼；一個元氣滿分、單純好騙的無害娃娃臉。他們兩個站在一起，怎麽看怎麽像……

沒頭腦和不高興。

莫名覺得很搭。

蘭夢萍搖頭：“我覺得盛婧師姐和開陽師哥更配。”盛婧聲音成熟、長相也頗有幾分性感之氣。明明兩個人同齡，在一起的感覺卻特別像知心大姐姐和她叛逆的鄰家弟弟。

“別想了，”吳伯仲打斷她們，“今年男女團隊，要麽是我上，要麽是裴嘉言上。指望你們開陽師哥，咱們可以直接棄權了。”

童言夏這才發現，簡開陽一遇到人多的場合，就喜歡自己坐在人群外的角落裏，不插話也不接話，靜靜地聽。

也或許，壓根兒一個字也沒聽。

男生在角落的椅子上準確捕捉到越過人群探頭探腦的女生的目光。

他挑起眉，微微一笑。

沒想到，換來的卻是女生一臉“你看你那不合群的樣子”的鄙視神情，還怒其不爭地嘆氣搖頭。

搞得好像他多不聽話似的！

“言夏，我們去廁所吧。”

“言夏，我們一起回宿舍吧。”

“言夏，我們一起去辦公室吧。”

童言夏暗自感嘆，蘭夢萍真是個熱情又粘人的女孩子啊。

然而，她並不喜歡這份盛情。

她為數不多敢傾訴煩惱的人，一個是裴宣，另一個就是簡開陽。

葉子新被罰打掃圖書館後，每天晚飯都吃的非常迅速、中午不能午休，拿著拖把樓上樓下地跑。裴宣會趁著圖書館老師不在的時候，進去幫他的忙。

於是吃飯磨磨蹭蹭的童言夏，只能由簡開陽陪著了。

“你不願意陪她去，為什麽不拒絕？”簡開陽吃飽，雙手搭在餐桌上。女生蹙著眉，“她太熱情了嘛，我怎麽拒絕啊？”

對於簡開陽這種從不輕易答應他人請求的人來說，完全不能理解“無法拒絕”是個什麽樣的概念：“哪裏熱情了？我看著也就一般啊。”

女生白他一眼：“話說，廣播比賽你真的不參加啊？”

“我參加啊。”參加男子組。

“我說男女混合的。”

“你要是跟我搭檔的話，我就參加。”簡開陽玩味笑著看她。童言夏微微一怔，“那也得咱倆有那個默契吧？不過這個參賽人員是根據什麽規則定的。”

“抽簽。”

“哈啊？”童言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這也太隨意了吧！”

簡開陽不置可否：“比賽嘛，大家都想上，到時候檔案袋裏的高中履歷上還能多填一項‘學生時代曾參加廣播比賽’。而且，咱們廣播站也不是專業的，大家水平都差不多，考驗的無非是一個記憶力和心理素質。”

女生雙手合十：“希望不要抽到我。”

“為什麽？”簡開陽還以為，童言夏會想要參加這種比賽。女生眼神裏布滿“怎麽可能”的含義，“我非常怯場，一上臺面對觀眾我就頭昏眼花、心臟要跳出來了。這也是試播的時候我為什麽頻頻卡殼。”

男生沒有說話，眼睛看著她卻明顯感覺到心思已經飛了。

“月底重新分配欄目，”童言夏癟起嘴，“我還是想和你一起。”

男生身形一頓，半晌聚焦在她身上的眼球動了動，問道：“真的？”

童言夏頭點得像搗蒜，端起吃空的飯盤：“一個人廣播雖然也還可以，但是兩個人一起比較有意思。”女生將盤子放在餐具回收處，回身揚起眉毛，“你說對吧？”

簡開陽面對她，咽了口唾沫：“嗯。”

他們兩個沿著食堂一樓的側門走出。天罩了一層幕布，溢出濃濃的夜色，就連下臺階也要先用腳尖探一探。

五階臺階下，走過兩個女生，其中一個正雙手拖著另一個。

“哎喲，”被拖著的女生明顯語氣中充滿不願意，“你怎麽不找童言夏陪你去啊？你平時不都是找童言夏嗎！”

還在臺階上的男女聽到“童言夏”三個字，紛紛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走在前面的人，輕蔑地哼一聲：“誰稀得找她啊。”

看，大多數人，都做不到表裏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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