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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別忘了這條孤寂的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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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溟, 是一片陽光也照射不到的海域,黑色的海面和昏暗的天際融為一體,浪花吐著白色的沫子一下下拍打著岸邊的礁石。

楚離從礁石上縱身一躍, 淡青色的光暈環著他,無聲且快速潛入了海底。

暗無天日的極寒海底, 饒是龍王也有些禁不住了,待尋到關押莫洛的牢獄, 楚離渾身都開始打顫了。

莫洛見到他的時候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你比我預計來得早。”

楚離卻小小詫異了下, “你的翅膀呢?”

莫洛背後空無一物,完全是正常人的形態。

“沒白受苦, 紅蓮凈火到底起了作用。”莫洛展開手臂, 哢嚓嚓一陣骨頭的碰撞聲, 骨羽展開, 骷髏咯咯抖著牙齒。

旋即收回翅膀,他懶懶散散坐在地上, “聽說你不想交出琉璃珠, 你要怎麽做,和天庭打一架?應該不會,這不是龍王的風格……還是帶著琉璃珠逃命?可哪個地方能容得下您這尊大神?”

楚離不理會他的奚落,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 “你明明知道紅蓮凈火的來歷,為什麽還說琉璃珠是魔物?”

莫洛怔楞住,“你怎麽知道是我說的?”

楚離不由失笑, 不過笑意一閃而逝,聲音也有幾分沈重,“我和天帝解釋過了, 可他死活不信,言之鑿鑿就算此時不是,將來也會是,我一聽,就知道必定怎麽回事。”

“你是犯下弒父大罪之人,按說不能出現在天帝的宴席上……只有一個可能,天帝讓你推演太子的命運。”

莫洛的臉變得難看,冷笑道:“龍王未免太自以為是,太子什麽身份,我又是什麽身份,豈敢推演他的命?”

這話不假,無論是天帝還是其他仙家,不可能讓一個重罪在身的囚徒推算命數。

楚離從地上撿起一根黑色的羽毛,輕聲道:“金烏被稱為太陽神,他們的王天生有預知未來的能力,仙人的推演術可能出現差錯,但他們的預言從不會錯。”

莫洛緊緊抿著嘴角,一言不發盯著楚離,眼中充滿敵意,還有抑制不住的惶惑。

“天帝是金烏最後的王族,他能登上帝位也與此不無關系,可不知為什麽他沒有預言的能力,我記得他很是耿耿於懷。奇怪的是,你出生後他再沒提及過這個遺憾。”

“別說了!”莫洛低低吼了一聲。

楚離頓了頓,並沒有停止的打算:“被天帝視作恥辱的私生子,你完美地繼承了金烏王族的能力。”

“你又錯了,我不是!”

“好歹我也算上古的神,雖說法力不如從前,甄別靈根的能力還在。”

“你到底要幹什麽?”

“琉璃珠不是魔物,我要你還桃夭一個清白!”

莫洛再次楞住,驀地大笑起來:“龍王,你既然知道金烏的預言從不會錯,為什麽還懷疑我的話?”

楚離沒想到這一點,目光呆滯了下,“她分明是佛陀掌心的凈火,怎麽可能是魔物?”

“你也知道佛陀掌心……她現在是在佛陀身邊嗎?不浸染佛性的琉璃珠,就是魔物!”

楚離的心猛地向下沈,臉煞白。

“因為你的一次私心,她註定會成為魔。”莫洛扳回一城,頗為幸災樂禍地說,“天庭馬上就會逼你交人,你打算違背天帝的命令?”

楚離深深吸口氣,一字一句道,“桃夭沒做錯任何事,不應該被毀,這對她不公平。”

“人從一出生就不公平,你活了那麽久,連這個也沒悟透?你會在死在她手裏,她會困在地獄永世不得超生,這就是你們的命運,逃不掉的。”

“我不信命!”

“那我倒要看看,你怎樣改變她的命數。”莫洛重新躺倒,“希望我出去的時候你還活著。”

出於對這位上古神明的尊重,天庭的兩個使臣沒有硬闖結界,恭恭敬敬在天虞山腳下候著他。

使臣轉述完天帝的旨意,仍是低眉順眼的,然語氣多了些強硬,“請龍王打開結界,容我們鎖拿琉璃珠。”

楚離同樣客氣而堅決地拒絕了,“琉璃珠乃神物,這話我之前說過。不如二位尊者帶我去見天帝,請天帝收回成命,還她一個清白。”

“沒必要,天帝也是一樣的話,交出琉璃珠!”

“若我不從?”

其中一個使臣眉頭皺起來,剛想說幾句規勸之話,卻見青光一閃,楚離的手背已顯出片片龍鱗。

不言而喻的警告。

使臣對視一眼,帶著惋惜之色悄然離去。

楚離摸了摸手上的龍鱗,龍爪的尖端扣進鱗片與鱗片的縫隙,輕輕向上一掀。

他全身蜷縮起來,光是痛苦壓抑的慘叫聲就足以讓人閉上眼睛捂住耳朵。

好半天楚離才直起腰,他捏著一片龍鱗,苦笑道:“僅是一片而已……”

濃郁的夜色籠罩著天虞山,楚離慢慢走在通往山巔的路上,每走一步,就是赤腳走在鋼針上,不斷地一陣陣的刺痛。

遠處不知名的花香隨風飄來,柔和的晚風比刀子也不逞多讓,他額頭上的汗珠落雨般流下,淌過肌膚,每個毛孔都像針尖紮。

他眼睛盯著摘星池的方向,微微笑著,一步步走近她。

水面上,星光燈光交映成輝,桃夭坐在岸邊翻著本圖冊,見他來,一揚手頗為自得地說:“你寫在上面的我都學會了。”

“道法大成,你可以出去歷練一番了。”楚離笑容溫和,和剛才痛苦的樣子判若兩人,“想去哪裏?”

“去人間,聽說那裏可好玩了,好多仙子們寧肯受罰都要偷偷下凡!”桃夭眼睛晶晶亮的。

楚離垂下眼簾,遮住絲絲縷縷的愁緒,“見識過人間的繁華,你會不會忘了這座孤寂的山,再也不回來?”

桃夭聽出點別的意思,訝然道:“你不跟我一起?”

楚離笑笑:“你還沒回答我。”

“琉璃珠離不開石蓮。”桃夭把一粒石蓮子放入水中,“等石蓮花開的時候我就回來了。”

一入水,石蓮子就消失了。

楚離拿出龍鱗甲,“這件甲胄可護你平安,收好,萬不可給他人。”

“開玩笑,你給我的,我才舍不得給別人!”桃夭翻來覆去摩挲著龍鱗甲,“我怎麽瞧著有點像……”

她狐疑地看著楚離,“你臉色好差,這甲胄哪兒來的?”

“正道得來的。”楚離模糊答道,輕輕擁了她一下,不過蜻蜓點水的擁抱,他已疼得五官微微扭曲。

“給我畫個像吧。”他說,“帶著身邊,省得以後忘了我。”

桃夭笑他思慮過多,不過還是拿起了筆。

楚離想了想,披上了龍鱗甲。

畫好了,五官勉強能看出是楚離的樣子,桃夭吹幹墨跡,搖搖頭道:“畫得不好,沒畫出你一成的樣子。”

楚離想看,桃夭卻撕了,“重畫!”

這次畫的是個背影,桃夭甚為滿意,“總算有點你氣質的意思了。”

寥寥幾筆,畫面充滿寫意,處於相似不似,不似也似之間。

楚離道:“就不能畫個正臉?”

“你知道我不大會畫畫。”桃夭卷起來隨手揣在袖子裏,她沒註意楚離淒楚的神色,滿懷憧憬地望著遠方,“現在就可以走嗎?”

楚離幾不可察嘆了一聲,又笑:“當然可以。”

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楚離臉色微變,推著桃夭往山下走,“你只管往前走,無論聽到什麽動靜都不要回頭看。”

桃夭只覺面前空氣如水波般一蕩,人已在結界外了。

雲霧遮藏了她的蹤跡,耳邊是楚離似有似無的嘆息:“別忘了我。”

桃夭大聲笑道:“不會的!”

她騰空飛起,勁風猛烈搖著她的衣衫,那張畫從袖口中滑出,呼啦啦一聲不見了。

桃夭沒察覺畫丟了,也沒發現一團淡青色的光暈始終跟在她身後。

有龍鱗甲,有他一魂貼身守候,應能護得桃夭周全。

楚離重重咳了幾聲,同時另一抹暗灰的影子從他身上抽離,霧一樣彌散開來,將摘星池遮了個嚴嚴實實。

這下也不會有人發現石蓮子。

楚離抹去嘴角的血絲,方才還是繁星滿天的夜空已是暗黢黢的沒有一點星光。

天庭的人來了!

雷聲轟鳴,電閃躍動,層疊的烏雲後面無數道人影齊聲喝道:“龍王,天帝有令,交出琉璃珠,抗令不遵者當誅!”

這是天帝的最後通牒。

電閃將楚離手中的錕铻刀照得雪白,他昂著頭道:“天帝沒有資格弒神。”

“你袒護妖魔,不配為神!”

多說無用,楚離縱身直沖雲端,宛若狂風,頃刻吹散了遮天的烏雲。

神明畢竟是神明,哪怕沒了一魂一魄,沒有護身的鱗甲,天庭的兵將還是拿他沒辦法。

“天帝,出來!”楚離大喝道,“再不出來,我就要開殺戒了!”

無計可施,天帝終於露出臉,“龍王,你一而再再而三觸犯天條,便是打到佛前,你也不占理。”

不知是不是被他的話震懾住了,楚離語氣轉緩,“此等小事就不必驚動佛陀了,其實這事也好解決,只要你……”

天帝下意識追問:“我什麽?”

“忘了就好。”楚離淡淡一笑,手指已抵住天帝的額頭。

“大膽!”天帝大驚失色,然為時已晚,一股有如電擊的酸麻之感須臾穿過他的腦子。

臨昏過去之前,天帝猶不忘憤恨道:“只消去我的記憶……有何用,天下,那麽多人……”

楚離的目光掠過周圍的千軍萬馬,長嘆一聲,“是啊,這麽多人,的確要費些手腳了。”

深沈幽遠的龍吟響徹九重天,風吹過,他的身影如飄渺的雲一樣散了。

忽而疏疏落落下起來雨來,天空一片雲都沒有,月亮在雨中安靜地散放著清冷的光芒。

人們茫然地站在雨中,看看自己,看看他人,眼神逐漸變得空洞。

這場雨持續了月餘之久,明麗的太陽重新照耀大地時,人們已然忘卻琉璃珠,滿口談論的都是突然消失的龍王,以及魔界新出現的王。

人世間,兩位少女相攜而行。

白衣女子說:“聽說那魔頭可厲害了,我們這回恐怕是回不了家了。”

綠衫子的說:“我掩護你,一看形勢不對你就趕緊跑,咱們少陽山統共不剩幾人,萬萬不能斷了傳承。”

白衣女子正要推辭,忽聽一個沙啞疲憊的男聲道:“兩位道友,敢問是不是去幽都?”

但見那男子幹枯瘦弱,臉色暗黃無光,不知怎的,白衣女子覺得他就像一條瀕臨死亡的魚。

她們點了點頭,“你生病還是受傷了?”

楚離道:“都不是,我想去一趟幽都,可否請兩位捎我一程?”

綠衣女子驚訝不已:“幽都馬上就要打仗,你去哪裏幹什麽?”

“見一個故人。我在這兒等了許久都沒有順路的,好容易你們來了,一場緣分,這把刀送給你們。”

“這怎麽好意思!”

“別不要,我大限將至,與其讓它靈氣白白耗盡,還不如給她重新尋個主人。”

“那……我們暫且保管著,走,我們送你去幽都。”

楚離大喜過望,開心地笑了下。

他笑的時候眼睛非常的美,就像春日裏柔和的春光。

那兩個女子呆了一瞬,她們不由感慨,這個男子鼎盛時的容貌該是多麽的俊美。

幽都內外已是草木皆兵,楚離與少陽山兩女子道別後,艱難地來到一片湖。

他再也走不動了,此時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折磨。

這片湖連接著幽都和魔界,守在這裏,肯定能遇見桃夭!

水面倒映著他那張充滿死亡氣息的臉,楚離搖頭苦笑,默默潛入了水中。

喧鬧聲從水面上傳來,“蕩平六界,吾王共主!”

“誰不服就殺誰,前幾天滅了妖王老巢,今天去會會修真界那幫人,非得叫他們跪下求饒。”

便聽一個悅耳的女聲笑道:“共主不共主我不感興趣,每天都好無聊,沒一個能打的,聽說修真界好多高手,正好給我解悶玩玩!”

桃夭!

楚離沒有片刻猶豫就浮出了水面。

“這是什麽東西?好醜!”鬼卿瞅一眼楚離,拍著夏勒的肩膀大笑道,“比你還醜,像條蚯蚓,還不快啄了他去。”

夏勒卻道:“不是蚯蚓,是泥鰍。”

楚離這才發覺自己變回了真身,渾身沾滿汙泥,可不就像一條巨大的泥鰍!

可他連化成人形的力氣都沒有了。

桃夭掃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吩咐:“管他是什麽,分給幽都的小鬼們吃了吧。”

楚離愕然,桃夭竟不認得他了?哪怕沒有鱗片,她也能認出她的龍啊!

淅淅瀝瀝的雨點落在臉上,他猛地醒悟過來——那場雨不僅落在天庭,也落在了幽都,乃至魔界。

“桃夭!”他不甘心地呼喊著她的名字,“你的龍來尋你了,你不是魔,別聽他們的蠱惑!”

沒有龍吟,只有一聲聲模糊不識的嘶嘶聲。

他看著桃夭撇下他,走向遠方。

遠方,黑色的霧氣籠罩了一座又一座仙山,天庭,黑色的火光幾欲將太陽吞噬。

星落雲散,潰敗的仙家們四散逃亡,天帝驚惶地奔向西方須彌山。

若是佛陀出手,定會應了莫洛的預言,桃夭再無活命的可能。

都是他的錯,桃夭全是為他所累。

楚離緊咬牙關,用盡最後的神力,從湖底的淤泥飛向天空,纏住那朵黑蓮,就像當初拖她走下神壇一樣,強行把她拽入了輪回。

真身既毀,神明隕落,哪怕殘魂還在,也永遠不可能再度為神。

龍王軟軟伏在湖底,龐大的身軀逐漸腐爛,魚蝦啃光了他的血肉,一絲都不剩。

唯有龍骨,日覆一日受著湖水侵蝕,逐漸被汙泥淹沒,卻依舊高昂龍首,等待著故人的歸來。

悠長的風從龍骨間吹過,嗚嗚的響,如泣如訴。

夢幻般的色彩消失了,龍骨的瑩光也消失了,楚離收回手的瞬間,龍骨哢嚓哢嚓一陣響,轟然崩塌,須臾變得粉粉碎。

龍族人已跪了一地,龍艷哭道:“王,您終於回來了!”

莫洛一拍楚離,“別楞著了,趕緊去魔界找桃夭,解了龍雨的忘卻咒把她追回來——我可聽說她問地府要了忘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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