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他不受控制地想念著桃夭……

關燈
社戲的故事並不覆雜, 因上演了多次,觀眾們早就對每個情節了如指掌。

楚離卻覺得新鮮,他沒看過社戲, 無論在凡間還是修真界,他從未體會過這種充滿煙火氣的喧囂。

這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求而不得的滋味——即便他處於旁觀者的角度。

講的是王子在湖邊偶然看到飛鳥從天而落, 飛鳥脫去羽衣,變成一位美麗的女子。王子對她一見鐘情, 卻無法將她留在身邊。

情急之下,王子藏起她的羽衣, 仙女為了拿回自己的羽衣,只得隨王子回到王宮。

王子太怕她離開了, 在王宮內外布下人馬, 把仙女困在了宮裏, 失去自由的仙女便如剪下的花兒一樣迅速枯萎了。

幸好有王後幫忙, 仙女拿到羽衣飛回了天界。

桃夭在臺上輕快地旋轉著,寬大的袖子像鳥兒的翅膀一樣飛舞起來, 金紅碧紫的裙子綻放得宛若天邊的彩霞。

鼓點越來越密, 發出高亢的聲音,一下下擊在楚離的心上。

楚離想起她在西衛宴會上跳舞時的樣子,也是這般的旋轉著,那時, 她熱切而期待地望著他。

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會無視掉她的目光嗎?

楚離凝視著那只自由的飛鳥,她在雲端, 他在地面仰望著她。

社戲已接近尾聲,鼓槌輕輕敲擊著,越來越弱, 就像王子那顆逐漸失去活力的心。

蒼涼悠遠的胡笳聲響起來,似乎是在追憶曾幾何時月下的私語。

“什麽時候可以再見你?”

“明天。”

王子重新燃起了希望,“明天我在湖邊等你。”

社戲結束了,英俊的王子和美麗的仙女攜手向觀眾鞠躬致謝,臺下的人起身鼓掌,為他們的精彩表演歡呼著。

楚離也站了起來,周圍的人說這是圓滿的結局,仙女不會騙人,他們必會在一起。

他不這樣想,明天,多麽虛幻的詞語,明天是今天的明天,後天是明天的明天,每一天,都是明天。

無數個明天連起來,便是永遠。

給你希望,讓你在美好憧憬中日甚一日的絕望,這是仙女對王子的報覆。

一種難以言明的酸楚徘徊在心頭,幾乎要把他壓垮,楚離不知道這是君遷子的感受,還是他自己的。

此刻,臺上的桃夭看向他,目光中是他許久未見的溫柔。

他忽然想問問桃夭是怎樣想的。

散場了,可楚離沒有機會和桃夭說話,攔住他的是師父略帶慍色的眼睛。

老比丘什麽都沒說,直接把他帶回寺院,單獨挑了一本金剛經命他抄寫。

夜深了,銀輝滿地,心猿意馬的楚離還沒有抄完。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看到這一句經文的時候,楚離的筆停住了。

發燙的頭腦漸次冷靜,他明白了老比丘的用意。

不要被世間法迷惑,這一切不過是追求佛法的道路上的荊棘。

但楚離知道,浩瀚的佛法不能阻止君遷子的思慕,正如現在,他不受控制地想念著桃夭。

明知是虛幻的夢,卻真實得可怕。

再遇見桃夭的時候,天空下起了綿密的細雨,她撐著一把油傘倚在橋頭,瞅著柳蔭下淋雨的他直樂。

楚離把頭扭過去不看她,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從橋下走過——他試圖擾亂夢的走向。

一粒小石子落在他的腳下,接著是桃夭的輕笑:“緣何不敢看我?”

楚離答不出。

“你會畫畫嗎?”

“會。”

“幫我畫幾個花樣子。”

她在前面走,他在後面跟著,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提筆坐在書案前。

楚離不禁暗暗苦笑,若總是一不當心就被夢境束縛,那就沒法子離開鎖魂陣了!

桃夭給他磨墨,皓腕如雪,手似蘭花,她靠得很近,近得可以看清她如鴉羽般的睫毛輕輕顫動著。

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若是醒來,只怕她再也不會對自己笑一下。

畫完這個花樣子,就不再見她,等時機差不多了,就告訴她這是個夢,她不記得自己,總該記得小狼他們。

楚離如實想著,手下一直沒停,桃花、牡丹、茉莉……

他畫一朵,桃夭便在他面前放下另外一朵。

不知不覺天色向晚。

“水靈靈的就跟剛摘下來一樣,活了!”桃夭捧著花樣子歡喜得不得了,“這個繡在裙裾上,這個做個荷包,定會賣個好價錢。”

楚離看著她微笑。

桃夭收拾出做好的針線活,準備拿到城北的夜市上去賣。

從城南到城北,將近一個時辰的腳程。

“我知道條近路,從蘆葦蕩撐船過去,不到半個時辰就能到。”楚離說完,怔楞了下。

這話並非出自他的意願,但聽到桃夭問他會不會撐船的時候,他居然說了聲“會”!

再這樣下去會逐漸喪失自我意識!楚離腦中警鈴大作,可他的手被桃夭溫軟的小手牽住那一剎那,所有的警戒瞬間瓦解。

夕陽的餘暉灑滿了整個河面,水面粼粼的,金波燦爛,小船悠悠,他二人的倒影在水裏輕輕蕩漾。

蘆葦足有六七尺高,長得密密的,幾乎遮住了大半個河道。

小船越往裏走,河道越窄,人聲也離得越遠,漸漸的,河道只能勉強容下這葉扁舟。

尖尖的船頭在這條窄仄的水路上艱難前行著,長長的蘆葦隔絕了外界,無人,無聲,唯有搖櫓的吱呀聲,和水浪的嘩嘩聲,有節奏地交替響著。

楚離無端緊張起來,心臟砰砰地跳著,他使勁搖著,拼命想讓小船穿過這邊蘆葦蕩。

快點,快點,再快點!

小船的速度終於快起來了,層層蘆葦倒伏下去,簌簌劃過船舷兩側,可也因此,小船晃得厲害。

“慢些,你慢些!”桃夭雙手一左一右撐住船沿,笑嗔道,“劃那麽快幹什麽?我都不急你著哪門子急?再晃我就要掉水裏啦!”

咣當一聲,櫓板摔在船板上。

楚離抱住了桃夭,“我們離開這裏。”

對,離開這裏,走得遠遠的,只要不被老道士發現,一樣能改變夢的結局!

現在是在感受著君遷子的情感,還是他真切的感受,楚離都不願細究了。

在桃夭醒來之前,他只想這樣美好再久一點。

然而桃夭眼中出現不合時宜的夢的迷茫,她喃喃道:“離開?不行,我好像忘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小紅會自己追上來,不會丟了的。”

“不是她……還有一個人,不,好像是把刀?”

楚離將她摟得更緊,就像要揉進骨頭裏,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他已經明確感受到對桃夭的不舍和眷戀。

“會找到的,我會幫你找回來,不過咱們先要離開這裏,師父追不上咱們。”

“怎麽會?”桃夭推開他,示意他看回頭看,“那不是你師父?”

老比丘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孽徒,趕緊給我回來,回來打不死你!”

小船劇烈一震,碰到了岸邊。

原來已經穿過了蘆葦蕩。

桃夭咯咯笑著,提起裙角輕快地跳上岸,無聲做了個口型,“明晚,我等你。”

濃郁的夜色籠罩了佛堂,藤條雨點般落在楚離□□的背上。

藤條有小兒手臂粗細,沒有去刺,一下下,血和肉隨著藤條飛濺。

月亮不忍見,躲進雲層裏去了,星星不忍聽,藏在黑暗中了,唯有蓮花座上垂眸俯瞰世間萬物的佛陀,靜靜註視著堂前的師徒二人。

老比丘打累了,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還敢不敢了?”

“師父責罰得好。”楚離木然說著,眼中無悲無喜。

“你是出家人,必須六根清凈,斬斷塵緣,怎麽見著個漂亮妮子就把持不住了?”

老比丘氣得胡子直抖,“師父怎麽跟你講的,佛法不離世間,入世就是出世,我們在人間修行,為的是悟法,為的渡人渡己,你心都不正了,怎能了悟佛法?”

“弟子知錯了。”仍舊是毫無誠意的應聲。

“你知道個……”老比丘忍了又忍沒罵出口,念了幾聲佛號,沒好氣說,“真知道錯了早喊疼了,一聲不吭,我看你就是賭氣!”

楚離幹脆不說話。

老比丘狠狠一扔藤條,“哪兒也不許去,給我念一年的佛經再說。”

可誰能攔住動了心的佛子?

寂靜的夜,月亮高高地懸在寺廟飛翹的屋檐上,細碎的腳步響在廟外冰冷的甬道上,楚離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老長,蹣跚著,向他心中的仙子走去。

桃夭撐起窗子,遠遠地看到他來,沖他一笑,便隱在了窗後。

香茹給他開了門,引著他從曲曲折折的樓梯上到二樓,低聲笑道:“做和尚有什麽好,不如還俗,和我姐姐快快活活做夫妻不好麽?”

說著,輕輕在他背後推了一把。

劇烈的疼痛傳來,楚離忍不住倒吸口冷氣,腳步也不穩,跌跌撞撞沖進了桃夭的閨房。

“你受傷了?”桃夭立刻從床榻上立起身。

灰色的僧袍背後滿是血跡。

“快脫下來讓我看看。”

楚離的臉不由微微發紅,他能猜到接下來的事情,但他極力抑制住夢境的慫恿,輕柔又堅定地推開了她的手,轉口道:“沒事,小傷。”

這一刻他害怕了,他不敢想象,如果桃夭醒來他該怎麽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