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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到天堂,到地獄,你跑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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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像水紋一般波動,漣漪過後,楚離面容漸漸模糊,化為一團飄渺不定的黑霧懸浮在桃夭面前。

紅蓮利刃從他身上劃過,刀鋒過處,黑霧散開,馬上又聚合成人形。

桃夭連揮數下,刀刀都像劈在了空氣中,能斬殺鬼魅的紅蓮火對那人竟毫無作用。

她心下愈發驚慌:“你是南濮妖人?”

他發出一聲輕笑,“妖?這個字配不上我,南濮召喚了我,可他們又算個屁,一群螻蟻而已。”

那人的聲音纖細微顫,像在笑,又像在哭,帶著一種病態的神經質,“夏勒說你在這裏,可他錯了,你不是你。”

桃夭想到那只古怪的禿鷲,心頭砰砰亂跳,“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麽會認識我?你說的‘我’又是怎麽回事?”

黑霧一下子擴散開來,黑壓壓蓋過來,他沒有回答桃夭,自顧自沈醉般說:“我喜歡……殺戮的感覺,你聽過刀子劃過肌肉的聲音嗎?看那些生命慘叫著,掙紮著,絕望著,一點點化成焦骨……毀滅、毀滅,讓他們在恐懼中毀滅!太美妙了,只要一次,你就會愛上這種感覺。”

桃夭嘴唇咬得發白,二話不說又是一道火光攻去。

“沒用的,你看,我也有。”朵朵紅蓮在黑霧中盛開,曼妙地舞動著,冶艷得令人挪不開眼。

桃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紅蓮是她的本命火,本應是獨一無二的法器,可為什麽他也有?

“你我是一樣的,這個醜陋骯臟的世界容不得你我!那些卑賤的人也不配侍奉你,你只要我一個就夠了。”紅蓮在他的指尖跳躍,沒有五官的臉虛空望來,“我在地獄,等你……”

一陣尖銳的嘯聲,狂風卷著腐臭的枯葉呼嘯而過,霧氣逐漸消散,映入桃夭眼簾的,是宛如修羅地獄一般的場景。

糾纏交錯的哪是樹枝,分明是一具具勒在空中的屍體,地上層層疊疊的,全是腐爛的、幹枯的殘肢斷骸。

桃夭捂著嘴,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阿吉!”她將腿從腥臭的血肉泥漿中拔/出來,不停呼喚著阿吉的名字。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回應:“公主……”

阿吉半個身子陷在沼澤中,她雙手抓著岸邊裸露的樹根,聲氣虛弱,眼看就要支撐不住了。

桃夭瘋了似地跑過去,死命拉住阿吉的手往上拽,可她越用力,阿吉的身子下陷得就越快,連帶著桃夭也緩緩滑向沼澤。

“放手。”阿吉眼睛在哭,嘴角卻在笑,“……老奴只能陪您走到這裏了。”

桃夭一言不發,嘴唇咬出了血,只是死死抓著阿吉不放。

淒厲的風聲似哭似號,汙泥泛著猩紅淹沒了桃夭的手臂,一瞬間,好像有無數只手撕扯著她往下墜。

紅蓮火一閃,幻化為數道火光擊向沼澤,卻很快熄滅了,沼澤依舊吞噬著阿吉,桃夭的法術在這裏沒有半分效用!

她隨著阿吉一點點墜入沼澤。

出乎她的意料,龍鱗甲也沒有出現。

阿吉耐不住,哭泣著,幾乎近於哀懇:“放手,公主,放手……求求你,放手,我知足了,這輩子知足了!”

桃夭胳膊劇烈地顫抖,渾身緊繃,從牙縫裏迸出兩個字,“絕不!”

血腥味的汙泥漫過阿吉的脖子,漫過桃夭的胳膊,她似乎看見沼澤中有無數只手在揮舞,最深處是猩紅的紅蓮火。

那團黑霧立在火中,張開雙臂,好像要擁抱她。

桃夭忽然失去了力氣,身體不可抑制地跌向他那裏。

一雙手驀地從後抱住了她。

熟悉的清冽味道頃刻縈繞鼻尖,耳邊是楚離沈重急促的喘息。

楚離的胳膊包裹住桃夭的胳膊,緩慢地將她從沼澤中拉了出來,但他拉不動兩個人,僵持中,連他也開始往下滑。

桃夭死死地抓著昏迷的阿吉,楚離低聲道:“放手,不然我們兩個都得死。”

桃夭只是搖頭。

楚離咬牙,開始掰桃夭的手指。

“不……”桃夭慌了,更加用力地抓住阿吉,“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我聽話!我聽話!我什麽都聽你的,楚離求求你,救救阿吉!”

楚離面孔繃得緊緊的,把她因用力過度而僵硬無比的手指一根根從阿吉身上剝離,一丁點猶豫都沒有。

桃夭的手虛空抓著,拼命向前卻離阿吉越來越遠。

她眼睜睜看著沼澤沒過阿吉的口鼻,沒過阿吉的頭頂,最終沒過阿吉向上舉著的手,幾個渾濁的氣泡過後,再也看不到阿吉的痕跡了。

白天的時候,她們還說說笑笑,憧憬著未來,只要兩間不大的屋子,一盞溫暖的燭火,阿吉就著燭光縫補衣服,她看書寫字,小狼窩在她旁邊打盹兒。

可現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淚水混著血水一滴滴滾落,落在楚離的手上。

她渾身都在抖,哭得很厲害,卻一聲都發不出來。

楚離坐在地上,將她整個摟在懷裏,抱了很久很久,時間長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時桃夭終於止住了哭,她手上臉上早被樹枝劃出一道道口子,到處都是鮮血淋漓,身上的衣服也已破爛不堪,露出裏面的小衣。

楚離脫下外袍罩在她身上,立起身道:“此處不宜久留,過來,跟在朕身邊。”

桃夭還是楞楞地癱坐在原地,好像沒有看見他伸過來的手。

楚離一把將她從地上提起來,輕聲喝道:“傻了不成?”

桃夭猛地揮開他的手,跌跌撞撞跑了幾步,沖晦暗詭異的暗夜瘋子一樣大喊:“出來!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要殺阿吉?你給我滾出來!”

楚離立在一旁靜靜看著她,等她發洩完了,方問道:“你剛才遇到誰了?”

桃夭沒有瞞他,一五一十講了個明白。

她說一句,楚離臉色就黑一分,待她說完,他的臉色也和夜色一樣黑了。

楚離悻悻道:“怪不得南濮突然偷襲,原來是為了引開朕的註意——想必夏勒逃出營盤時,那個影子就開始盤算如何掠走你。”

這下自己徹底和南濮妖人撇不清關系了。桃夭心底暗嘆一聲,也懶得和他解釋,轉身準備離開了,不妨身子一輕,卻是被他攔腰抱起來。

“放下我。”

“朕一擊退敵軍就馬不停蹄地追你,著實累得很,你安生點!”

楚離一邊辨認著方向,一邊躲避枝頭垂下來的屍體,“外頭看起來這片密林沒什麽不同,進來方知厲害,朕的侍衛也不知道能活下幾個。”

“你追我幹什麽?”桃夭啞著嗓音問。

楚離瞥她一眼,“明知故問,玩逃跑的把戲很過癮吧。”

桃夭用力掙了一下,可換來的是他更緊的禁錮,“你還想逃?”

“我沒什麽好給你的了。”桃夭說著說著又想哭,“商枝死了,阿吉死了,都怨我,如果我不來大夏,她們根本不會死。”

楚離只當她是悲傷過度,隨口道:“後悔嫁給朕了?”

桃夭略停了會兒,低聲答道:“對。”

楚離腳步一頓,認真打量了懷中人兩眼,“真的想離開朕?”

“沒錯,放我走。”桃夭掙紮著要下地。

楚離的手越收越緊,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但只是片刻,他又恢覆了平靜,仍舊是那種無懈可擊的冷峻。

“胡鬧!”他冷冷吐出兩個字。

桃夭一怔,越發看不懂他:“你根本不愛我,你從頭到尾都在利用我,我現在不想被你利用了,你就當我死了吧。”

楚離冷笑道:“兩國聯姻豈是兒戲?朕沒有廢掉你,你就必須在皇後的位子上給朕坐著!”

“我不稀罕!”

桃夭掙紮得更劇烈,楚離不當心手一松,她直接從懷中跳了下去,提腳就跑。

“你給我回來!”楚離猛地一撲牢牢抱住了她,咯一聲輕響,他的左腳也陷進腐敗樹葉下的坑窪,身體頓時失去平衡,一陣天旋地轉,撲通撲通接連兩聲,二人雙雙滾進了河裏。

桃夭的身體已疲乏到極點,根本經不起河水的沖擊,瞬間就昏了過去。

等她醒來時,終於能看見樹林上的穹頂了。

巴掌大的一小塊天空中,星星在閃爍,沒有迷霧,也沒有死屍,空氣中沒有腐敗的腥臭味,夜風熏熏然,帶著不知名的花香拂過她額前的碎發。

桃夭慢慢撐起上身,看到篝火旁的楚離,因問道:“我們出來了?”

“不知道。”可能是火光照射的原因,楚離的臉紅得不正常。

桃夭細細聽了一陣,還是聽不見蟲鳴的聲音,雙手微微合攏,紅蓮火倒是一召就到,可仍是懨懨的沒有生氣。

“我們還在叢林裏。”她失望地說,“我的法術在這裏一點用都沒有,太奇怪了。”

楚離掙開纏得心煩意亂的衣領口,往她這邊的空地坐過來,手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腰上。

纖細而柔軟,令他想到春風裏的楊柳。

“你說……你要離開朕?”他的聲音喑啞,是桃夭從未聽過的慵懶聲調。

她敏銳察覺到楚離的異常,不由一陣心頭急跳,也不敢說話再刺激他,只悄悄往旁邊挪了挪。

這個舉動讓楚離更煩躁了,他一手扣著桃夭的腰迫使她不準逃離,一手在桃夭背上來回游蕩著,只覺身體裏有團火在燒。

楚離輕輕咬著她的唇,夢囈般的呢喃:“你離不開我,到天堂,到地獄,你跑得再遠,終究還是會為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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