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末路之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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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紅色閃爍的小點在屏幕上再次出現，樓誠懸著的一顆心才放了下來。
林深回到醫院時，手上提了一袋東西，是在醫院門口的便利店裏買的，都是些罐裝咖啡和堅果零食。
便利店就在藥店旁邊。
樓誠心知肚明，這是為了騙過外面的監控探頭，以防萬一。
“需要再補點東西進去嗎？”樓誠接過袋子，往窗外看了一眼，開了罐咖啡灌下兩口，問道。
“不用。”林深淡答，“她們會補。”
樓誠說得很隱晦，知道了他們的對話大概率正在被監聽，所以大多的溝通就靠著簡單的肢體語言或書面手寫，隨機應變。
好在他和林深的默契還算可以，意外的比他想象中要順利很多。
於林深來說，樓誠的意思其實並不難懂，就算不說話，往窗外瞟去的那一眼也已經很明顯，意思是——需不需要他篡改監控，再補點片段進去？
林深否了，因為先前在藥店的密室裏，臨走前，虞姝把那些瑣碎的活全攬走了。
看出林深的猶豫，密室中，虞姝紅唇微揚，笑了笑說：“嚴歡雖然不全是我的人，但五隊的預備隊員也不是什麽等閑之輩，技術員挺多的，碰上一兩個我特別喜歡的孩子也不奇怪。”
林深會意。
這是把親信安插在預備隊伍裏了，不得不說，只要人夠靈活，那確實是個足以掩人耳目的好去處。
……
林深回到病房後不久，虞姝也回到了辦公室。
進門反鎖，手包往沙發上一扔，坐下後，整個人側倒下去，放任身體陷進算不上很柔軟的沙發裏。
片刻，一聲嘆息，陷下去的人重新爬起來坐好，拿起遙控打開排氣，點上了一支煙。
尼古丁好歹是起了丁點作用，煙霧過了一輪肺，虞姝整個人總算是放松了下來。
……在藥店的密室裏，當林深那句“我替他去”毫無征兆地道出口的那一刻，差點沒把虞姝嚇出個好歹來。
如遭雷殛一般，虞姝滿目震愕，過了好半晌都吭不出一言半語……
……
“真是瘋了……”
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兩手的掌根抵著前額，午飯時間還不到，桌上的煙灰缸裏的煙頭已經快過半了。
整個辦公室裏，本不該有的煙味重重彌漫。
……太糟糕了……
……不論是當下的現狀，又或是她自己……
那個項目當初是她提出來的，關於無常的研究也是……
原以為，從研究開始到實際應用少說也要十年以上，但她沒想到，研究的進程居然會那麽順利。
就連實際應用環節最難找的實驗對象，都是自己主動送上門來的……
門外傳來兩聲輕叩。
虞姝沒理。
門開了，然後輕輕合上。
身側的沙發忽然下沈，來人坐下後，就沒了動靜。
“我是不是壞透了……”
撐著頭，眼皮耷著，瞟向手邊的煙盒，像是尋求一個短暫卻並沒什麽實際效用的依賴一般，完全放縱了自己，毫不猶豫地伸手摸去。
眼看下一根煙又要放進嘴裏，這時，手腕被握住了。
力道不重，但卻堅定。
“不是，那麽做是他自願，你不需要自責什麽。”阮憐嬰看著她，琉璃般澄澈的眼底沒有什麽多餘的情緒，以至於連帶著他說出來的話，在虞姝聽來都是那樣的冷冰……
即便，事實就正如他所說的那樣……
“……可那時候，他幫我救了你……”聲音壓得極低，甚至能聽出來幾許短暫的哽咽。
……如果宋淩雲沒有成為試驗品加入她的研究項目，阮憐嬰的誕生應該還會再晚好幾年，鑒於手上相關研究無一不是重視時效性，如果一延再延，恐怕阮憐嬰也不會有今天，所以說是救也不為過。
取下她手裏的煙放進煙盒，不論動作亦或表情都是一如既往的穩淡，阮憐嬰松開握著的手，側身拿過她的包，將煙盒放了進去。
“抱歉。”阮憐嬰垂眸，輕聲，“我想不起來了。”
虞姝咬緊了唇。
深吸一口氣，她擡起頭，眼眶泛紅，咽了咽幹澀的喉嚨，壓下情緒，半晌後，說道：“沒事……”
“不怪你，是我的問題……”
說著，她試圖平覆下情緒，換出一口長氣，隱隱發顫。
“憐嬰，我想問你個問題。”
阮憐嬰：“你說。”
虞姝唇角微抿：“你覺得……死亡會給人帶來什麽？”
沈吟片刻，阮憐嬰眼簾稍擡，給出了回應。
“希望。”
虞姝微怔。
兩句話語仿若重合了一般，在腦海裏相互碰撞，蕩然回響。
她低了低頭，苦笑了起來。
“你們是串供了嗎，答案這麽一致……”
阮憐嬰有些不解。
“沒什麽，不用理我……我知道了。”
目光落在身旁的手包，大概還是覺得不妥，阮憐嬰便把剛剛放進去的煙盒又拿出來，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這就想管我了？”說話還帶著鼻音，虞姝側眸，顯然看到了他的小動作。
“可以嗎？”阮憐嬰看她，“如果我想的話。”
虞姝皺眉。
表情似乎比方才溫和了絲許，阮憐嬰收回目光，看著桌上半滿的煙灰缸，輕聲說道：“有人在意的話，不管離得多遠，去到哪裏，只要人在，就是歸所。”
虞姝微楞，眉眼間當即染上了幾分慍怒，“這話你是從哪聽來的？”
在虞姝倏然冰冷的凝視下，阮憐嬰垂眸：“之前有一次偶然看見宋隊長和林副隊推搡著進了房間，像是打架，看著挺兇。”
“就是在那時候，腦子裏忽然浮現出了一些畫面和一個男人的聲音，畫面看不清，但男人說的那些話就像在腦子裏紮了根，一直揮之不去。”
他話語清淡，沒什麽感情：“虞姝，我是不是應該做些檢查比較好？”
“……”
沒等到回應，阮憐嬰擺過頭，恰好迎上虞姝發怔的目光，帶著七分疑惑和三分的不知所措，審視著他。
阮憐嬰沒打斷，就這麽靜靜地等待著。
“憐嬰。”半晌後，虞姝聲音輕了許多，溫和中甚至揉著幾分不多見的疼惜，問道，“或許，你，有沒有想過……抱一抱我……？”
基於一貫的條件反射，在走得較近的人面前對於不能理解的事情和反應，阮憐嬰會脫口問“為什麽”。
這次也不例外。
不一樣的是，這次的疑惑換來的卻是虞姝猶如無底洞般的沈默……
“沒什麽……你就當我……”
——話音戛然而止。
虞姝怔大了眼。
在那熟悉卻又陌生的懷抱中，淚水再也止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掉落下來。
“對不起。”阮憐嬰抱著她，輕聲說道。
“……”
“這可能是錯覺，但我有時候總覺得，你好像一直在等我。”即便我現在仍不大能理解自己在做的事情究竟有什麽意義……
“為什麽……？”淚水朧了雙眼，虞姝埋低了頭，低聲問道。
“不知道。”面對虞姝，阮憐嬰很誠實，“只是突然有了這種想法……”就好像……
如果不這麽做，你就會垮掉，然後從我們的眼前消失。
“……”
“憐嬰……”
“嗯。”
“憐嬰……”
“……”
“對不起啊……”把你變成了這樣……
“……對不起……”
阮憐嬰猶豫了一下，擡起手，笨拙地放在了虞姝的頭上，垂眸輕答。
“沒關系……”
“不管你做了什麽，都沒關系……”
“最差，你還有我。”
……
……
樓誠的病房內，林深坐在床邊，手上捧著還剩半袋的堅果，本身也沒什麽食欲，便拉開抽屜，用封夾夾好，放到了床頭桌上。
安靜的病房裏，只有筆記本電腦的鍵盤被敲得劈啪作響的聲音。
像是發現了什麽，樓誠稍許回頭，和林深對視了一眼，引出了話題。
“手傷怎麽樣了？”
林深照常回答：“還行，沒什麽大事。”
不知是真笑還是裝的，樓誠扯著嘴角的表情掠過一瞬的一言難盡，低聲：“我有時候真的挺好奇你的，這都算小事，到底什麽才算大事……？”
林深淡淡點了點頭，接話：“世界毀滅？”
樓誠：“……”
“還是別了吧……說點有盼頭的唄。”話題逐漸切入重點，樓誠說道，“其實之前的團建我們都覺得有些不夠圓滿，宋哥答應後面再給我們補一次，你有沒有什麽推薦的地方？”
林深聽懂了話裏的意思，直言：“還沒想過。”
“……”樓誠無話。
片刻，林深又道：“有地圖嗎？”
樓誠心想“就等你這句了”，嘴上卻也不急，佯裝一楞，啊了一聲，問：“手機裏不是有？”
林深按部就班，拋出了爛大街的借口，隨口道：“昨晚沒充，快沒電了。”
樓誠“猶豫”著跟上：“……我記得我包裏好像有紙質的，等我找找看有沒有。”
林深語氣平淡，問：“你手機呢？”
樓誠指了指桌角：“喏，剛充。”
他沒騙人，昨晚熬得晚，連充電線都沒拉過來，這會是真沒電了……
“哎，別說，還真有！”樓誠拿的是市內地圖，走到桌旁把疊得整齊的地圖打開，攤平時，林深看見他手上還捏了一本手掌大小的便箋。
林深站起身，拉過椅子，走到桌旁坐下。
半晌安靜過後，仿佛真的在地圖上認真地找了一遍，林深捏著筆，用尾端點了點地圖靠左側的一處小點，淡道：“這裏，怎麽樣？”
樓誠揚起了眉，略有驚異，擺頭看向林深，像在求個肯定。
林深點了點頭。
咬了一下嘴唇，看著地圖上被指出的那個小點，目光一通掃視，停在了地圖的右下角，訝異地道：“濕地公園？”
“你喜歡逛那種地方？”
林深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倒也跟得上配合，淡道：“嗯，喜歡。”
樓誠：“……”
片刻無言，看著林深在地圖上指出來的那一點，不是它處，正是樓誠今晨在監控裏看到的那片風景區。
“那裏有什麽好玩的嗎？別到時候太無聊，宋哥又得反過來折騰我們……”樓誠言語裏透著無奈，話倒也不算是假話，畢竟對於長年累月被宋淩雲壓著好幾頭的他們來說，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悲催早已深刻入骨，演個戲而已，完全可以信手拈來。
林深想了想，說道：“我記得好像有漂流……”同時提筆，在便箋上寫下一行字，字跡清秀，幹凈利落：
——目標地霧山，人在市內某處研究所，具體地點和時間等虞隊通知。
“漂流？”樓誠看清紙上的字，盯著林深，意有所指地開口，“我記得這個項目是濕地公園自己開發的，不過據說好像很刺激，一個不小心就容易翻，是我們能玩的嗎？”
林深聽懂了。
樓誠的潛意思是——公司所有實驗項目幾乎都是虞隊手下開發和主導的，她肯幫我們？會不會有詐？
林深想了想，垂眸回道：“不知道，我也沒玩過，刺不刺激，試了才知道，既然想玩又怕，那就自己做點準備。”
樓誠頓了頓，斟酌片刻，問：“你有查過攻略？”
林深淡淡：“沒有。”
樓誠：“……”忍住強烈想要捂臉哭的沖動，樓誠吸了吸鼻子，硬著頭皮摸索著將對話繼續進行下去。
“那你，沒看攻略，怎麽就說準備？不是沒玩過……？”
林深嗯了一聲，邊提筆邊淡道：“不難，用腦子想。”
接下來的時間，二人就著下次團建的去處研究了整整一個上午，從漂流到爬山，再到攀巖、蹦極，嘴上說的和筆下寫的完全不是同一個內容，卻盡是些刺激玩意。
樓誠本就一夜未眠，頂著壓力又強撐了大半天，縱然病房裏開著空調也還是出了一身的汗，粘得渾身難受。
林深也沒好到哪去，用本就傷上加傷的手拿筆寫了好幾頁的紙，寫到最後面色都快趕上紙色，忍痛忍得發白。
樓誠估量著進度，心覺不能再繼續了，便和林深交換了眼神後迅速結束了話題。
“去吃飯嗎？我幫你一起打點上來？”樓誠征求林深的意見。
五隊醫院的食堂在三樓，平時都會有專人定時定點把飯菜送上來，由護士分發到各個病房。
所以其實用不著他們自己去打。
聽出了話裏的意思，林深默了片晌，淡道：“一起吧，走動走動。”
樓誠說：“好。”
到門口時，像是想起了什麽，林深忽然頓步，掉了個方向，說：“手機沒電了，我回去充一下。”
樓誠點頭，心如擂鼓，卻答得隨意：“哦，那我在這等你。”
林深：“嗯。”
“你呢，手機不帶？”
樓誠“啊……”了一聲，尷尬地笑，表情透著些許不自然，說道：“其實昨晚因為怕，熬夜打了一晚上游戲，早上沒睡幾分鐘你就過來了，人還迷糊著，線是接在手機上了，可剛才發現插頭忘記插了，白充了半天。”
“……”
樓誠沒撒謊，這是真話。
除了那個忘字。
因為幾個小時前，林深就坐在床上，看著樓誠對著孤零零連著條線卻沒收到任何電量補給的手機瞇著眼，狠狠地豎了個中指。
然後就再沒理過它。
……像極了社會新聞裏始亂終棄的渣男。
二人打著去食堂的幌子，大大方方把各自的手機扔在了病房裏，下樓去了。
憑著在崗位上兢兢業業了多年的經驗和判斷，樓誠排在林深後面，打好了飯菜，領著他往人最多的地方，隔得不近不遠，在空位上坐了下來。
鄰桌應該是其他預備隊的隊員，有男有女，樓誠老油條，平時是懶，真正看起人來，卻也能估個八九不離十。
加上那豪爽的笑聲，偌大的食堂裏，就數周圍這幾桌“乳臭未幹”的小年輕最招人！
相隔幾桌的邊上，林深和樓誠慢慢悠悠地吃著碗裏的稀飯。
“誠哥，”林深攪著碗裏的稀飯，低聲開口，“問你個事。”
樓誠比較警惕，生怕運氣不好在附近碰上個順風耳，小心往四周瞥了一下，才低頭道：“你說。”
“你入隊時間比老宋早。”林深說，“他以前什麽樣？”
沒想到林深會問這個，樓誠一怔，堪堪忍住那聲欲要脫口的“啊”，抿緊了唇。
林深擡頭看他。
樓誠緊了緊捏在手裏的勺柄，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鏡，問：“你這，字面意思？”
林深反問：“不然呢？”
樓誠：“……”他在心裏暗暗發誓，以後但凡能好好講話就絕特麽再也不繞彎子了！
逢場作戲般嚼著配菜囫圇咽下一口稀飯，在這期間，樓誠將回憶開了蓋，把過往種種，一五一十，慢慢道出。
“以前和現在其實也沒什麽兩樣，宋哥一向拽，拽這玩意是剛入隊的新人多少都有的毛病，但他比較持久，人家拽一時，一時拽一時爽，他一拽就是好幾年，一直拽一直爽。”
林深：“……”
“一直都這樣，沒什麽不一樣的地方嗎？”
“要這麽問的話……”尾音有了稍許拉長，樓誠回憶著，片刻後忽地回神，正色道，“你別說啊，我還真想起來一個。”
樓誠壓低聲，說：“宋哥的性子你應該比我了解，正常人沒幾個受得了的，冷沈沈的瘋子一個，但差不多是入隊一兩年還沒當上隊長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整個人感覺就……好像變了一些。”
林深夾了朵花菜放進嘴裏，隨口說道：“變壞了？”
“……”樓誠有些無奈，撇了撇嘴角，小聲，“你猜錯了。”
“是變好了。”
“感覺對誰都溫柔了好幾分……！”
說到後面，樓誠的聲音幾乎都堵在了喉嚨裏。
“溫柔是主觀態度，”林深冷冷淡淡，一句話捅破真相，“在別人看來有可能更恐怖。”
“……”樓誠無言以對，但無法不認同。
“確實……”他搖了搖頭，說，“也不知道那段時間著了什麽道，老是問我要電腦，我倒是好奇，但就是沒敢問。”
林深不解：“那麽窮？”電腦就一臺？
“那倒不至於，”樓誠說，“那幾年是因為線路問題，基地老停電，加上任務關系手機也難免變成短期消耗品，反正原因很多，總會碰到一些不巧的時候。”
“所以還是不清楚他為什麽變了。”林深垂著眸，像是心不在焉，又像是在給剛剛的對話落下總結。
“一定要說為什麽的話，其實頭緒也不是完全沒有，只是我自己想不出那代表的是什麽意思。”樓誠說。
——MILU。
手指在桌上畫下幾道，沒留下任何痕跡，卻並不妨礙這幾個簡單的字母被看懂。
“應該是拼音吧，”樓誠收回手，猜測道，“當時是在宋哥的座位上看見的，一本小小的便簽夾在臺歷裏邊，露了個角，我一時好奇，趁著沒人就翻出來看了一眼。”
……淩厲的筆跡在紅筆的襯托下猶如鋒刃，鐫刻著異樣的情感，讓人見之難忘。
至少，樓誠覺得這四個字母對宋淩雲來說，意義非凡。
“四個字母都是大寫，以防萬一我還去網上查了一下，但沒有查到任何相關的有價值的線索，全是一些博主的ID，後來我順著ID又深入查了一遍……這麽說吧，我敢打包票，那些內容絕對不是宋哥會感興趣的。”
林深微微揚眉，若有所思。
樓誠輕嘆一聲：“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是ID。”把附在碗邊的飯粒用調羹一一刮到碗底，林深眼也不擡。
樓誠聞言，夾菜的動作一頓：“……？？”
林深面不改色，繼續淡道：“是個做現場實拍的博主。”
樓誠面帶迷惑：“……什麽主題？”
把米飯聚集在一處，用調羹舀起，林深淡道：“抓鬼。”
樓誠手一松，筷子啪一聲掉在桌上，張大了嘴，一臉愕然。
很快察覺到自己的失態，趕忙攏了筷子重新捏在手裏，緊了緊力道，定下了神。
……還好沒人註意到。
“你……”像是有太多問題要問，在嘴邊堵成一堆，樓誠一張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一時語塞間，終於角逐出了先後，“你是怎麽知道的？？？”
宋淩雲比林深大3歲，因為上學早，入隊時還不到19，算起來林深那時候應該也才不到16，直到23歲才被挖進一隊，中間隔了7年左右的時間，總不能是舊識？看著也不像啊……
“那個博主的錄播和直播，我也追過。”解決了最後幾粒米，林深答道。
“可要是這樣，我那時候應該查得到才對，但那些博主的主頁裏都沒這類內容啊。”樓誠不解，就算是7年的自己，扒資料的技術也還不至於菜到連一個ID都挖不出來。
“假的。”
樓誠：“啊？”
“這個ID只有追更的老粉才知道。”林深淡道，站起身問他，“要喝湯嗎？”
樓誠微楞，一時沒轉過彎來，胡亂點頭：“哦，好。”
林深離開位置去打湯了。
片刻，一拍腦殼，樓層嘖聲，心裏暗暗吐槽：我特麽吃個稀飯為什麽要喝湯？？？
待林深回來，看到纏著繃帶的兩手各端一碗湯，樓誠一楞，對著自己腦殼又是一下。
——蠢啊！
趕忙起身接下，樓誠緊聲問：“手沒事吧？剛剛應該我去打的！”
林深挑了挑眉，坐下，捏起調羹攪著碗裏的清湯，淡答：“沒事，小傷。”
樓誠：“……”
渾然不覺自己被林深帶了節奏，也跟著喝了幾口湯，食堂有空調，卻也燙得直冒汗。
“你剛說那個ID只有老粉才知道，”樓誠好奇止不住，也放不下，憋了半天終於還是問了，“那那個博主明面上的ID是什麽？”
“應該已經查不到了。”林深喝湯喝得慢條斯理，說，“賬號被封了。”
頓了頓，又道：“不過博客應該還在。”
樓誠迫不及待，手都伸下去了，就差林深提供個ID就能開查了！
然而很快，動作忽然一頓，樓誠欲哭無淚地埋下了頭，悻悻地把習慣性摸兜的手默默放回到了桌上。
——他特麽壓根就沒帶手機出來！！
氣氛僵滯了一會兒，還是林深開口，打破了這陣迷之沈默。
“驅靈實錄。”
樓誠一楞：“……啊？”
林深：“MILU的明面ID。”
樓誠：“……”原來MILU的發音真的是那樣啊。
就是不知道換成文字究竟是‘迷路’還是‘麋鹿’還是其它的什麽了……
“哎，可是不對啊。”半碗湯下肚，樓誠發現了問題，“做這種主題，這博主認真的？”
林深默然。
樓誠越想越無法理解：“先不說那視頻是真還是假，既然宋哥會追，那就說明一定有值得關註的地方，假定驅靈的能力和過程為真，可就算這樣，一般人他也看不到啊？”
“這要是假的也不可憐，但要真是貨真價實的，嘖，選擇做這種主題往網上PO，這，怎麽想的啊……？”得不到金主爸爸的青睞不說，估計受眾也不是一般的少，願意為內容付費買單並加以支持的數量恐怕就更不容樂觀了。
“確實。”林深避開選擇題，側面接話，淡道，“所以粉絲寥寥。”
樓誠同情地說：“是吧？”
“但也足夠了。”
樓誠：“？”
林深低著眸，攪著碗裏的湯等涼，答非所問地將話題引開，淡道：“早期的直播體系還不是很成熟，尤其是MILU所在的那個平臺並不是大眾下載的首選，雖然未成年和內容不實的東西不會被封，但相應的，評論區也不會有管理員管，除非有嚴重違規情況才會出來封人。”
“……”樓誠，“應該有不少人罵吧？”
林深：“嗯。”
“嘶……對啊，你不是在追嗎？”樓誠才反應過來，“你看得到啊！他是真的還是假的？”
默了片刻，林深眼簾微動，神色不變。
“是真的。”
樓誠微張了嘴，搖頭低嘆：“我的天了……能看到靈的人可不多，要是辦公室知道了絕對得不計代價的挖過來！”
林深沒答，默默喝了一口湯。
反觀樓誠，一番話後開始摩拳擦掌，恨不得現在就奔回病房翻開電腦，一副“真想看看那個博主到底是個何方神聖”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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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回到醫院時，手上提了一袋東西，是在醫院門口的便利店裏買的，都是些罐裝咖啡和堅果零食。
便利店就在藥店旁邊。
樓誠心知肚明，這是為了騙過外面的監控探頭，以防萬一。
“需要再補點東西進去嗎？”樓誠接過袋子，往窗外看了一眼，開了罐咖啡灌下兩口，問道。
“不用。”林深淡答，“她們會補。”
樓誠說得很隱晦，知道了他們的對話大概率正在被監聽，所以大多的溝通就靠著簡單的肢體語言或書面手寫，隨機應變。
好在他和林深的默契還算可以，意外的比他想象中要順利很多。
於林深來說，樓誠的意思其實並不難懂，就算不說話，往窗外瞟去的那一眼也已經很明顯，意思是——需不需要他篡改監控，再補點片段進去？
林深否了，因為先前在藥店的密室裏，臨走前，虞姝把那些瑣碎的活全攬走了。
看出林深的猶豫，密室中，虞姝紅唇微揚，笑了笑說：“嚴歡雖然不全是我的人，但五隊的預備隊員也不是什麽等閑之輩，技術員挺多的，碰上一兩個我特別喜歡的孩子也不奇怪。”
林深會意。
這是把親信安插在預備隊伍裏了，不得不說，只要人夠靈活，那確實是個足以掩人耳目的好去處。
……
林深回到病房後不久，虞姝也回到了辦公室。
進門反鎖，手包往沙發上一扔，坐下後，整個人側倒下去，放任身體陷進算不上很柔軟的沙發裏。
片刻，一聲嘆息，陷下去的人重新爬起來坐好，拿起遙控打開排氣，點上了一支煙。
尼古丁好歹是起了丁點作用，煙霧過了一輪肺，虞姝整個人總算是放松了下來。
……在藥店的密室裏，當林深那句“我替他去”毫無征兆地道出口的那一刻，差點沒把虞姝嚇出個好歹來。
如遭雷殛一般，虞姝滿目震愕，過了好半晌都吭不出一言半語……
……
“真是瘋了……”
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兩手的掌根抵著前額，午飯時間還不到，桌上的煙灰缸裏的煙頭已經快過半了。
整個辦公室裏，本不該有的煙味重重彌漫。
……太糟糕了……
……不論是當下的現狀，又或是她自己……
那個項目當初是她提出來的，關於無常的研究也是……
原以為，從研究開始到實際應用少說也要十年以上，但她沒想到，研究的進程居然會那麽順利。
就連實際應用環節最難找的實驗對象，都是自己主動送上門來的……
門外傳來兩聲輕叩。
虞姝沒理。
門開了，然後輕輕合上。
身側的沙發忽然下沈，來人坐下後，就沒了動靜。
“我是不是壞透了……”
撐著頭，眼皮耷著，瞟向手邊的煙盒，像是尋求一個短暫卻並沒什麽實際效用的依賴一般，完全放縱了自己，毫不猶豫地伸手摸去。
眼看下一根煙又要放進嘴裏，這時，手腕被握住了。
力道不重，但卻堅定。
“不是，那麽做是他自願，你不需要自責什麽。”阮憐嬰看著她，琉璃般澄澈的眼底沒有什麽多餘的情緒，以至於連帶著他說出來的話，在虞姝聽來都是那樣的冷冰……
即便，事實就正如他所說的那樣……
“……可那時候，他幫我救了你……”聲音壓得極低，甚至能聽出來幾許短暫的哽咽。
……如果宋淩雲沒有成為試驗品加入她的研究項目，阮憐嬰的誕生應該還會再晚好幾年，鑒於手上相關研究無一不是重視時效性，如果一延再延，恐怕阮憐嬰也不會有今天，所以說是救也不為過。
取下她手裏的煙放進煙盒，不論動作亦或表情都是一如既往的穩淡，阮憐嬰松開握著的手，側身拿過她的包，將煙盒放了進去。
“抱歉。”阮憐嬰垂眸，輕聲，“我想不起來了。”
虞姝咬緊了唇。
深吸一口氣，她擡起頭，眼眶泛紅，咽了咽幹澀的喉嚨，壓下情緒，半晌後，說道：“沒事……”
“不怪你，是我的問題……”
說著，她試圖平覆下情緒，換出一口長氣，隱隱發顫。
“憐嬰，我想問你個問題。”
阮憐嬰：“你說。”
虞姝唇角微抿：“你覺得……死亡會給人帶來什麽？”
沈吟片刻，阮憐嬰眼簾稍擡，給出了回應。
“希望。”
虞姝微怔。
兩句話語仿若重合了一般，在腦海裏相互碰撞，蕩然回響。
她低了低頭，苦笑了起來。
“你們是串供了嗎，答案這麽一致……”
阮憐嬰有些不解。
“沒什麽，不用理我……我知道了。”
目光落在身旁的手包，大概還是覺得不妥，阮憐嬰便把剛剛放進去的煙盒又拿出來，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這就想管我了？”說話還帶著鼻音，虞姝側眸，顯然看到了他的小動作。
“可以嗎？”阮憐嬰看她，“如果我想的話。”
虞姝皺眉。
表情似乎比方才溫和了絲許，阮憐嬰收回目光，看著桌上半滿的煙灰缸，輕聲說道：“有人在意的話，不管離得多遠，去到哪裏，只要人在，就是歸所。”
虞姝微楞，眉眼間當即染上了幾分慍怒，“這話你是從哪聽來的？”
在虞姝倏然冰冷的凝視下，阮憐嬰垂眸：“之前有一次偶然看見宋隊長和林副隊推搡著進了房間，像是打架，看著挺兇。”
“就是在那時候，腦子裏忽然浮現出了一些畫面和一個男人的聲音，畫面看不清，但男人說的那些話就像在腦子裏紮了根，一直揮之不去。”
他話語清淡，沒什麽感情：“虞姝，我是不是應該做些檢查比較好？”
“……”
沒等到回應，阮憐嬰擺過頭，恰好迎上虞姝發怔的目光，帶著七分疑惑和三分的不知所措，審視著他。
阮憐嬰沒打斷，就這麽靜靜地等待著。
“憐嬰。”半晌後，虞姝聲音輕了許多，溫和中甚至揉著幾分不多見的疼惜，問道，“或許，你，有沒有想過……抱一抱我……？”
基於一貫的條件反射，在走得較近的人面前對於不能理解的事情和反應，阮憐嬰會脫口問“為什麽”。
這次也不例外。
不一樣的是，這次的疑惑換來的卻是虞姝猶如無底洞般的沈默……
“沒什麽……你就當我……”
——話音戛然而止。
虞姝怔大了眼。
在那熟悉卻又陌生的懷抱中，淚水再也止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掉落下來。
“對不起。”阮憐嬰抱著她，輕聲說道。
“……”
“這可能是錯覺，但我有時候總覺得，你好像一直在等我。”即便我現在仍不大能理解自己在做的事情究竟有什麽意義……
“為什麽……？”淚水朧了雙眼，虞姝埋低了頭，低聲問道。
“不知道。”面對虞姝，阮憐嬰很誠實，“只是突然有了這種想法……”就好像……
如果不這麽做，你就會垮掉，然後從我們的眼前消失。
“……”
“憐嬰……”
“嗯。”
“憐嬰……”
“……”
“對不起啊……”把你變成了這樣……
“……對不起……”
阮憐嬰猶豫了一下，擡起手，笨拙地放在了虞姝的頭上，垂眸輕答。
“沒關系……”
“不管你做了什麽，都沒關系……”
“最差，你還有我。”
……
……
樓誠的病房內，林深坐在床邊，手上捧著還剩半袋的堅果，本身也沒什麽食欲，便拉開抽屜，用封夾夾好，放到了床頭桌上。
安靜的病房裏，只有筆記本電腦的鍵盤被敲得劈啪作響的聲音。
像是發現了什麽，樓誠稍許回頭，和林深對視了一眼，引出了話題。
“手傷怎麽樣了？”
林深照常回答：“還行，沒什麽大事。”
不知是真笑還是裝的，樓誠扯著嘴角的表情掠過一瞬的一言難盡，低聲：“我有時候真的挺好奇你的，這都算小事，到底什麽才算大事……？”
林深淡淡點了點頭，接話：“世界毀滅？”
樓誠：“……”
“還是別了吧……說點有盼頭的唄。”話題逐漸切入重點，樓誠說道，“其實之前的團建我們都覺得有些不夠圓滿，宋哥答應後面再給我們補一次，你有沒有什麽推薦的地方？”
林深聽懂了話裏的意思，直言：“還沒想過。”
“……”樓誠無話。
片刻，林深又道：“有地圖嗎？”
樓誠心想“就等你這句了”，嘴上卻也不急，佯裝一楞，啊了一聲，問：“手機裏不是有？”
林深按部就班，拋出了爛大街的借口，隨口道：“昨晚沒充，快沒電了。”
樓誠“猶豫”著跟上：“……我記得我包裏好像有紙質的，等我找找看有沒有。”
林深語氣平淡，問：“你手機呢？”
樓誠指了指桌角：“喏，剛充。”
他沒騙人，昨晚熬得晚，連充電線都沒拉過來，這會是真沒電了……
“哎，別說，還真有！”樓誠拿的是市內地圖，走到桌旁把疊得整齊的地圖打開，攤平時，林深看見他手上還捏了一本手掌大小的便箋。
林深站起身，拉過椅子，走到桌旁坐下。
半晌安靜過後，仿佛真的在地圖上認真地找了一遍，林深捏著筆，用尾端點了點地圖靠左側的一處小點，淡道：“這裏，怎麽樣？”
樓誠揚起了眉，略有驚異，擺頭看向林深，像在求個肯定。
林深點了點頭。
咬了一下嘴唇，看著地圖上被指出的那個小點，目光一通掃視，停在了地圖的右下角，訝異地道：“濕地公園？”
“你喜歡逛那種地方？”
林深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倒也跟得上配合，淡道：“嗯，喜歡。”
樓誠：“……”
片刻無言，看著林深在地圖上指出來的那一點，不是它處，正是樓誠今晨在監控裏看到的那片風景區。
“那裏有什麽好玩的嗎？別到時候太無聊，宋哥又得反過來折騰我們……”樓誠言語裏透著無奈，話倒也不算是假話，畢竟對於長年累月被宋淩雲壓著好幾頭的他們來說，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悲催早已深刻入骨，演個戲而已，完全可以信手拈來。
林深想了想，說道：“我記得好像有漂流……”同時提筆，在便箋上寫下一行字，字跡清秀，幹凈利落：
——目標地霧山，人在市內某處研究所，具體地點和時間等虞隊通知。
“漂流？”樓誠看清紙上的字，盯著林深，意有所指地開口，“我記得這個項目是濕地公園自己開發的，不過據說好像很刺激，一個不小心就容易翻，是我們能玩的嗎？”
林深聽懂了。
樓誠的潛意思是——公司所有實驗項目幾乎都是虞隊手下開發和主導的，她肯幫我們？會不會有詐？
林深想了想，垂眸回道：“不知道，我也沒玩過，刺不刺激，試了才知道，既然想玩又怕，那就自己做點準備。”
樓誠頓了頓，斟酌片刻，問：“你有查過攻略？”
林深淡淡：“沒有。”
樓誠：“……”忍住強烈想要捂臉哭的沖動，樓誠吸了吸鼻子，硬著頭皮摸索著將對話繼續進行下去。
“那你，沒看攻略，怎麽就說準備？不是沒玩過……？”
林深嗯了一聲，邊提筆邊淡道：“不難，用腦子想。”
接下來的時間，二人就著下次團建的去處研究了整整一個上午，從漂流到爬山，再到攀巖、蹦極，嘴上說的和筆下寫的完全不是同一個內容，卻盡是些刺激玩意。
樓誠本就一夜未眠，頂著壓力又強撐了大半天，縱然病房裏開著空調也還是出了一身的汗，粘得渾身難受。
林深也沒好到哪去，用本就傷上加傷的手拿筆寫了好幾頁的紙，寫到最後面色都快趕上紙色，忍痛忍得發白。
樓誠估量著進度，心覺不能再繼續了，便和林深交換了眼神後迅速結束了話題。
“去吃飯嗎？我幫你一起打點上來？”樓誠征求林深的意見。
五隊醫院的食堂在三樓，平時都會有專人定時定點把飯菜送上來，由護士分發到各個病房。
所以其實用不著他們自己去打。
聽出了話裏的意思，林深默了片晌，淡道：“一起吧，走動走動。”
樓誠說：“好。”
到門口時，像是想起了什麽，林深忽然頓步，掉了個方向，說：“手機沒電了，我回去充一下。”
樓誠點頭，心如擂鼓，卻答得隨意：“哦，那我在這等你。”
林深：“嗯。”
“你呢，手機不帶？”
樓誠“啊……”了一聲，尷尬地笑，表情透著些許不自然，說道：“其實昨晚因為怕，熬夜打了一晚上游戲，早上沒睡幾分鐘你就過來了，人還迷糊著，線是接在手機上了，可剛才發現插頭忘記插了，白充了半天。”
“……”
樓誠沒撒謊，這是真話。
除了那個忘字。
因為幾個小時前，林深就坐在床上，看著樓誠對著孤零零連著條線卻沒收到任何電量補給的手機瞇著眼，狠狠地豎了個中指。
然後就再沒理過它。
……像極了社會新聞裏始亂終棄的渣男。
二人打著去食堂的幌子，大大方方把各自的手機扔在了病房裏，下樓去了。
憑著在崗位上兢兢業業了多年的經驗和判斷，樓誠排在林深後面，打好了飯菜，領著他往人最多的地方，隔得不近不遠，在空位上坐了下來。
鄰桌應該是其他預備隊的隊員，有男有女，樓誠老油條，平時是懶，真正看起人來，卻也能估個八九不離十。
加上那豪爽的笑聲，偌大的食堂裏，就數周圍這幾桌“乳臭未幹”的小年輕最招人！
相隔幾桌的邊上，林深和樓誠慢慢悠悠地吃著碗裏的稀飯。
“誠哥，”林深攪著碗裏的稀飯，低聲開口，“問你個事。”
樓誠比較警惕，生怕運氣不好在附近碰上個順風耳，小心往四周瞥了一下，才低頭道：“你說。”
“你入隊時間比老宋早。”林深說，“他以前什麽樣？”
沒想到林深會問這個，樓誠一怔，堪堪忍住那聲欲要脫口的“啊”，抿緊了唇。
林深擡頭看他。
樓誠緊了緊捏在手裏的勺柄，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鏡，問：“你這，字面意思？”
林深反問：“不然呢？”
樓誠：“……”他在心裏暗暗發誓，以後但凡能好好講話就絕特麽再也不繞彎子了！
逢場作戲般嚼著配菜囫圇咽下一口稀飯，在這期間，樓誠將回憶開了蓋，把過往種種，一五一十，慢慢道出。
“以前和現在其實也沒什麽兩樣，宋哥一向拽，拽這玩意是剛入隊的新人多少都有的毛病，但他比較持久，人家拽一時，一時拽一時爽，他一拽就是好幾年，一直拽一直爽。”
林深：“……”
“一直都這樣，沒什麽不一樣的地方嗎？”
“要這麽問的話……”尾音有了稍許拉長，樓誠回憶著，片刻後忽地回神，正色道，“你別說啊，我還真想起來一個。”
樓誠壓低聲，說：“宋哥的性子你應該比我了解，正常人沒幾個受得了的，冷沈沈的瘋子一個，但差不多是入隊一兩年還沒當上隊長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整個人感覺就……好像變了一些。”
林深夾了朵花菜放進嘴裏，隨口說道：“變壞了？”
“……”樓誠有些無奈，撇了撇嘴角，小聲，“你猜錯了。”
“是變好了。”
“感覺對誰都溫柔了好幾分……！”
說到後面，樓誠的聲音幾乎都堵在了喉嚨裏。
“溫柔是主觀態度，”林深冷冷淡淡，一句話捅破真相，“在別人看來有可能更恐怖。”
“……”樓誠無言以對，但無法不認同。
“確實……”他搖了搖頭，說，“也不知道那段時間著了什麽道，老是問我要電腦，我倒是好奇，但就是沒敢問。”
林深不解：“那麽窮？”電腦就一臺？
“那倒不至於，”樓誠說，“那幾年是因為線路問題，基地老停電，加上任務關系手機也難免變成短期消耗品，反正原因很多，總會碰到一些不巧的時候。”
“所以還是不清楚他為什麽變了。”林深垂著眸，像是心不在焉，又像是在給剛剛的對話落下總結。
“一定要說為什麽的話，其實頭緒也不是完全沒有，只是我自己想不出那代表的是什麽意思。”樓誠說。
——MILU。
手指在桌上畫下幾道，沒留下任何痕跡，卻並不妨礙這幾個簡單的字母被看懂。
“應該是拼音吧，”樓誠收回手，猜測道，“當時是在宋哥的座位上看見的，一本小小的便簽夾在臺歷裏邊，露了個角，我一時好奇，趁著沒人就翻出來看了一眼。”
……淩厲的筆跡在紅筆的襯托下猶如鋒刃，鐫刻著異樣的情感，讓人見之難忘。
至少，樓誠覺得這四個字母對宋淩雲來說，意義非凡。
“四個字母都是大寫，以防萬一我還去網上查了一下，但沒有查到任何相關的有價值的線索，全是一些博主的ID，後來我順著ID又深入查了一遍……這麽說吧，我敢打包票，那些內容絕對不是宋哥會感興趣的。”
林深微微揚眉，若有所思。
樓誠輕嘆一聲：“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是ID。”把附在碗邊的飯粒用調羹一一刮到碗底，林深眼也不擡。
樓誠聞言，夾菜的動作一頓：“……？？”
林深面不改色，繼續淡道：“是個做現場實拍的博主。”
樓誠面帶迷惑：“……什麽主題？”
把米飯聚集在一處，用調羹舀起，林深淡道：“抓鬼。”
樓誠手一松，筷子啪一聲掉在桌上，張大了嘴，一臉愕然。
很快察覺到自己的失態，趕忙攏了筷子重新捏在手裏，緊了緊力道，定下了神。
……還好沒人註意到。
“你……”像是有太多問題要問，在嘴邊堵成一堆，樓誠一張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一時語塞間，終於角逐出了先後，“你是怎麽知道的？？？”
宋淩雲比林深大3歲，因為上學早，入隊時還不到19，算起來林深那時候應該也才不到16，直到23歲才被挖進一隊，中間隔了7年左右的時間，總不能是舊識？看著也不像啊……
“那個博主的錄播和直播，我也追過。”解決了最後幾粒米，林深答道。
“可要是這樣，我那時候應該查得到才對，但那些博主的主頁裏都沒這類內容啊。”樓誠不解，就算是7年的自己，扒資料的技術也還不至於菜到連一個ID都挖不出來。
“假的。”
樓誠：“啊？”
“這個ID只有追更的老粉才知道。”林深淡道，站起身問他，“要喝湯嗎？”
樓誠微楞，一時沒轉過彎來，胡亂點頭：“哦，好。”
林深離開位置去打湯了。
片刻，一拍腦殼，樓層嘖聲，心裏暗暗吐槽：我特麽吃個稀飯為什麽要喝湯？？？
待林深回來，看到纏著繃帶的兩手各端一碗湯，樓誠一楞，對著自己腦殼又是一下。
——蠢啊！
趕忙起身接下，樓誠緊聲問：“手沒事吧？剛剛應該我去打的！”
林深挑了挑眉，坐下，捏起調羹攪著碗裏的清湯，淡答：“沒事，小傷。”
樓誠：“……”
渾然不覺自己被林深帶了節奏，也跟著喝了幾口湯，食堂有空調，卻也燙得直冒汗。
“你剛說那個ID只有老粉才知道，”樓誠好奇止不住，也放不下，憋了半天終於還是問了，“那那個博主明面上的ID是什麽？”
“應該已經查不到了。”林深喝湯喝得慢條斯理，說，“賬號被封了。”
頓了頓，又道：“不過博客應該還在。”
樓誠迫不及待，手都伸下去了，就差林深提供個ID就能開查了！
然而很快，動作忽然一頓，樓誠欲哭無淚地埋下了頭，悻悻地把習慣性摸兜的手默默放回到了桌上。
——他特麽壓根就沒帶手機出來！！
氣氛僵滯了一會兒，還是林深開口，打破了這陣迷之沈默。
“驅靈實錄。”
樓誠一楞：“……啊？”
林深：“MILU的明面ID。”
樓誠：“……”原來MILU的發音真的是那樣啊。
就是不知道換成文字究竟是‘迷路’還是‘麋鹿’還是其它的什麽了……
“哎，可是不對啊。”半碗湯下肚，樓誠發現了問題，“做這種主題，這博主認真的？”
林深默然。
樓誠越想越無法理解：“先不說那視頻是真還是假，既然宋哥會追，那就說明一定有值得關註的地方，假定驅靈的能力和過程為真，可就算這樣，一般人他也看不到啊？”
“這要是假的也不可憐，但要真是貨真價實的，嘖，選擇做這種主題往網上PO，這，怎麽想的啊……？”得不到金主爸爸的青睞不說，估計受眾也不是一般的少，願意為內容付費買單並加以支持的數量恐怕就更不容樂觀了。
“確實。”林深避開選擇題，側面接話，淡道，“所以粉絲寥寥。”
樓誠同情地說：“是吧？”
“但也足夠了。”
樓誠：“？”
林深低著眸，攪著碗裏的湯等涼，答非所問地將話題引開，淡道：“早期的直播體系還不是很成熟，尤其是MILU所在的那個平臺並不是大眾下載的首選，雖然未成年和內容不實的東西不會被封，但相應的，評論區也不會有管理員管，除非有嚴重違規情況才會出來封人。”
“……”樓誠，“應該有不少人罵吧？”
林深：“嗯。”
“嘶……對啊，你不是在追嗎？”樓誠才反應過來，“你看得到啊！他是真的還是假的？”
默了片刻，林深眼簾微動，神色不變。
“是真的。”
樓誠微張了嘴，搖頭低嘆：“我的天了……能看到靈的人可不多，要是辦公室知道了絕對得不計代價的挖過來！”
林深沒答，默默喝了一口湯。
反觀樓誠，一番話後開始摩拳擦掌，恨不得現在就奔回病房翻開電腦，一副“真想看看那個博主到底是個何方神聖”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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