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經年舊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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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林深的房間原來是老彭的,內部陳設都由樓誠主張購置,總體來說,簡約風最後的效果都不會差,很對林深的胃口。

而對面不遠處的那間一窩灰就是宋淩雲的房間。

因為手機在樓誠那,半夜讓隊長屈尊來找也不大好,所以洗過澡後,林深就往宋淩雲的房間去了,想問問他晚上打算怎麽安排。

見房裏還亮著燈,林深敲了幾下後,門就開了。

宋淩雲站在門後,讓開身,示意他進來。

林深進去,反手輕合上門,在桌旁坐下。

“還沒睡?”林深開口,用一句爛大街的問候起了頭。

宋淩雲嗯了一聲:“沒那麽早。”

看著電視上正在放的電影,林深又道:“在看電影?”

宋淩雲盯著他看。

林深:“……”

不再廢話,林深默默眨了眨眼,直奔主題:“我手機還在樓誠那裏,今晚要是有需要,怎麽聯系?”

宋淩雲站在桌旁,倒水,喝了一口。

電影裏的光射炮掃得轟烈。

一聲漫不經心的淡語從面前傳來。

“不用聯系。”宋淩雲淡淡道,“有床,直接住。”

“……”林深微微側身,目光往宋淩雲身後看去,房間裏除了這張灰色的單人床就沒見有什麽其他的東西像床能睡的了,猶豫,“地鋪?”

宋淩雲放下杯,轉身,掀開床邊的床單,彎腰探身,兩手一扣,嘎噠一聲,拉出了一張簡易的單人床。

林深:“……”還真有床……

看著宋淩雲拉出床,林深忽然陷入深思,半晌,他認真道:“老宋,你真的沒有女朋友嗎?”

宋淩雲:“……”

“沒有。”答得十分冷淡,宋淩雲繞到另一邊,拉開衣櫃,拿出了一床被褥,放在床上,拉開被單拉鏈,準備鋪床。

林深上前幫忙。

“老宋。”

“嗯?”

一邊套著被子,思緒一邊在天外飄,像是想到了什麽,林深問道:“林國昌的夢境,你是怎麽進去的?”

連裝被套都是簡潔利落,拉鏈咻地一拉,宋淩雲頭也不擡:“想知道?”

林深:“嗯。”

“不告訴你。”

“……”

這句原本聽起來應該帶著幾分俏皮的一句話,被宋淩雲不鹹不淡地帶出來,莫名就多了幾分讓人服氣的感覺,也不那麽讓人討厭。

既然他不說,林深也就不問了。

裝好被套,林深伸手抱過,“剩下的我來吧。”

宋淩雲也沒客氣,放了手:“好。”

倒了杯水放在床頭,宋淩雲坐在床上,靠著靠枕,拿著手機,不時擡眼看下電視。

最後,目光像是被什麽牽引了一般,落在了正在彎身鋪床的林深身上。

他沒有賣關子。

……那件事確實還不能告訴他。

……只是,林深應該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在無意識間把能力發揮到那種程度……

……

那一晚,林國昌家,書房。

宋淩雲剛把林深放在腿上沒多久,就又把人移開了。

他覺得沈。

於是林深的腦袋就從大腿上轉移到了大腿邊。

而關於他前一天說的故事,宋淩雲也有些在意,用手機登了公司和警局連接的後臺,準備查查看有沒有有用的資料。

這樣的後臺並非完全開放,畢竟有些加密的東西也不是他們想看就能看的。

但資料還沒查完,邊上的人就動了。

宋淩雲聽到了一聲含糊的低語,叫著“老宋”。

看了一眼擺鐘,時間還早,以為人提前醒了,剛要開口,就發現了不對。

邊上的身子……變得半透明了。

宋淩雲斜眼俯視著,動作就這麽頓了半晌,隨後站起身,把手機揣進衣兜,搬了沙發和擺鐘到門口堵上。

回到沙發,宋淩雲慢慢坐下。

瞇著眼,擡手,在碰到那頭黑色軟發前,動作稍停了片刻,然後試探性地,覆了上去。

……好軟。

一瞬間,一種渾然暈眩的感覺悄然上襲,讓宋淩雲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手掌離開了。

暈眩感隨即減輕。

片刻,再次覆上。

就這麽翻來覆去幾次後,他懂了。

……這塊不是寶貝。

是寶藏。

還是待發掘的那種。

自己進去了不算,大概是進到了很深的地方,人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本能求保,強行建立了和外界的連接。

應該是碰到了什麽不大好的東西……

……不出意外的話,用這種狀態,或許,真的能把他給帶進去。

於是擡手,再一次覆上了那柔軟的黑發,宋淩雲垂下眸,漆黑的眸光微微發沈,片刻後,在一陣陣上襲的暈眩感中,他俯下了身。

下頜湊近耳畔,薄唇微動。

“林深……”

“拉我進去,我帶你出來。”

……

……

像是意識到了沒由來的目光,林深擡頭,就看見正在看手機的宋淩雲。

“……”可能是錯覺吧。

“……”不對。

不是錯覺。

“老宋。”林深直起身,手裏還抓著沒鋪好的半邊被角,有些無奈,“你辛苦了。”

宋淩雲一條腿曲起,在床上支著,一只手拿著手機置在腹前,目光落在屏幕上,聞言,像是忍俊不禁般,嘴角勾起一笑。

“為人民服務,不辛苦。”

林深:“……”這話給劉夏繪說都行,從你嘴裏出來,大概是最沒有說服力的那個。

……不過這都還沒到睡覺時間,就算是聞味而來,是不是來得也太早了些?

但轉念一想,他記得第二次撥宋淩雲電話的時候聽到的女人的喘息,好像也是十點不到……

“……”都不容易啊。

把手上的床單一放,林深指了指還沒來得及套上枕套的枕頭,問:“用這個行嗎,可能會有些暴力。”

“隨意。”宋淩雲毫不介意,“別砸壞東西就行。”

“嗯。”林深隨口應著,然後俯身,默默抄起了枕頭。

……茶葉枕,分量不輕。

然後就是悶地一聲“嘭”!

——直接把玻璃房外貼墻偷聽的六只耳朵砸懵了。

因為隔音好,裏面的人說話又小聲,劉夏繪貼得最起勁,嚇也嚇得最慘,一屁股直接跌在地上,差點沒多岔出兩瓣。

秦楊楊眼疾手快,強行捂下了蠢弟弟險些脫口的一聲哀嚎。

以為被發現了,三個人撤的飛快,回到房間,捂著心口,心有餘悸的架勢喘出了九死一生的感覺。

“媽耶,嚇死我了!!!”

樓誠最不禁嚇,一張臉最白,嚇得連汗都出來了。

秦楊楊擡手給自己狂扇風,一邊搖頭:“不幹了不幹了,以後這種事,愛誰幹誰幹,要夭壽的啊這是。”

劉夏繪拍著胸口,片刻定了定神,猶疑道:“……不過你們聽見了嗎,剛剛好像是扔枕頭的聲音……?”

秦楊楊和樓誠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確實。

劉夏繪像是想到了什麽,表情突然變得有些難以啟齒:“不會是……枕頭大戰吧?”

秦楊楊、樓誠:“……”是你不對勁還是我們不對勁???

……

宋淩雲房間。

看著枕頭隔著窗簾悶聲拍在玻璃墻上,宋淩雲低頭笑了,淡道:“不錯,扔的挺準。”

林深:“?”

“你看得到?”

“看不到。”宋淩雲說完又道,“憑感覺。”

“……”行吧,你感覺的也挺準。

鋪了床,林深就窩在宋淩雲邊上的小床上靠著靠枕,暖著被窩看電影。

然後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電影結束了,林深睡得沈,完全沒意識到邊上有人靠近。

宋淩雲正準備關燈睡覺,擡眼就發現坐著睡著的林深,側身探去,手背掃了掃他的頭發,低聲道:“躺下睡,當心著涼。”

含糊地嗯了一聲,林深半睜開眼,濃濃的睡意占了兩眼朦朧,扯了扯被子,躺平身子就窩了進去。

“晚安……”

宋淩雲微楞,氣音一笑。

……困成這樣,到底誰幫誰值夜?

但也懶得計較了,回身關燈,躺下睡覺。

半夜。

本該是萬籟俱寂、萬家安眠的時刻,但對宋淩雲來說,這個點的安眠,卻是十分的難能可貴。

沒有熬夜的習慣,只是有時候殺瘋了,等回過神來,已經半夜了。

但今晚睡得早,大概十一點前就睡下了,生物鐘在宋淩雲身上是個稀奇東西,根本沒有存在的空間。

全給鬼占了。

半夢半醒間,隱約聽到了被子不時摩擦的聲音,因為聲音沒近身,又困得很,就沒怎麽在意,繼續睡了。

又睡了不知道多久,這回的聲音像是拳頭揍上了枕頭,力道在半軟的枕頭裏被緩沖掉了大半,最後只發出了悶悶的聲響。

黑暗中,閉著的眼睫微顫了顫。

聽著這樣的聲音,宋淩雲真心覺得,像極了一個人……

一個有意思、但也無趣的人。

他起身,按開了床頭的夜燈。

皺眉瞇眼,看著站在自己床前的林深,以及邊上被他扣在臂彎裏、和他等身高的……被子。

……這是拿被子當成網,直接網上了開揍。

林深被夜燈的光線刺得兩眼一瞇,眉心微蹙,聲音卻是一貫的淡漠和清楚。

……這是已經醒了很久了。

“吵醒你了?”

宋淩雲靠著床頭,低頭揉了揉太陽穴,發幹的薄唇微張,沈出了一口氣。

“沒有。”嘶啞的聲音混著剛醒的鼻音,給原本就好聽的聲音染上了一絲似有若無的性感,就像是富有質感的低音炮,很養耳。

“托你的福。”宋淩雲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床頭,緩著初醒的餘勁,“這覺睡夠了六小時。”

林深:“……”……你這樣真的不會猝死嗎?

只是看著床前的一人一……床單,宋淩雲緩神了片刻,瞇著眼,盯著林深,看了許久。

還是沒忍住,他皺著眉,有些好笑,啞聲道:“人鬼情未了?”

林深:“……”???

重新審視了一眼臂彎裏箍著的“床單怪”,心想:也是了吧,相愛的劇情都知道,不過相殺版的應該還沒人看過……

“需要幫忙嗎?”宋淩雲看上去相比平常要溫和了許多,問道。

看了一眼箍在懷裏等身的“情人”,林深想了想,點頭。

……這只太韌了,悶揍揍不死,難頂。

掀開被子,宋淩雲起身下床,走上前,站在林深身後,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低聲:“站好,別動。”

林深在宋淩雲手裏穩著,不動。

餘光看著另一只手擡高,修長的五指並攏,繃作手刀,一記劈下。

只聽悶的一聲,臂彎裏等身隆起的被子在下一刻就軟了下來,軟趴趴地垂掛在手臂上。

“你很矛盾。”宋淩雲站在身後,忽然道,“今晚怎麽不用勸的了?”

林深有些出神,聞言,理了理手上的被子,抖了抖,淡道:“勸過了。”

“嗯?怎麽勸的?”

“游戲定勝負,贏了的放走,輸了的,要麽自己原地升天,要麽乖乖讓我遣散,二選一。”

像是不可思議,宋淩雲眸光微動,片刻又道:“那如果輸了游戲,還是反抗呢?”

林深嘆了一口氣,轉身,目光不閃不避地望進了宋淩雲的眼裏。

“老宋。”沒什麽表情的,林深看著他道,“我不是聖母,我也要生活,我也會生氣。”

宋淩雲看著他,眉梢微挑。

半晌,鬼使神差地,一只手稍擡,捏上了面前這張淡漠如止水的臉。

“我挺好奇。”宋淩雲瞇了瞇眼,“你生氣,是什麽樣?”

一邊臉頰被捏得走形,林深低了低眸,默默嘆氣。

也沒撇開捏在臉上的手,就這麽低聲含糊:“老宋,別捏了……生氣很累,我懶得。”

宋淩雲:“……”有意思是有意思,無趣也是真無趣。

松開手,宋淩雲接過林深手上的被子,走到床邊,給他鋪好。

昏黃融融的燈光中,林深看著宋淩雲鋪好床,下來,繞到另一側,上床窩著去了。

獨留一盞小小的夜燈在床頭亮著,叫林深望著有些出神。

“不睡覺?”宋淩雲頭枕著靠枕,擡眸問道。

“老宋……”

“嗯?”閉目養神,宋淩雲用鼻音悶聲應著。

“為什麽要說謊……?”

天邊的朝雲悄然而至,卻還遠遠未達到能夠將整片黑夜驅走的程度。

宋淩雲半睜開眼,停頓片刻,望了過去。

林深低下眸,淡淡的語氣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麽變化,但態度卻近乎肯定,他道:“這次林國昌的事,你之所以會跟我一起,是想借我調查一件事。”一次……成謎十三年的未解之事……

宋淩雲掀了掀被子,坐直了些,靠著枕頭,面色沈穩,波瀾不驚。

見宋淩雲不語,林深穩下心緒,繼續開口。

他擡眸:“所以,有結果了嗎?”

宋淩雲仰頭閉眼,模樣仿佛漫不經心:“沒有。”

片刻,林深坐上床,雙腳離開拖鞋,把自己裹進了被窩。

聲音隔著被子,有些發悶:“前隊長在調查的事,是什麽……?”

宋淩雲仍然閉目養神,雲淡風輕,答:“十三年前,在川青市西郊別墅區外的景觀河中,有人發現了一具浮在水面的男屍,經法醫鑒定,最後得出了一個毫無邏輯性可言的結果。”

“那具遺體,在墜河前,就已經死了。死亡原因是窒息,但在該遺體身上並未發現任何器官有病變可以直接導致窒息的發生,而且身上也沒有發現任何機械性窒息的痕跡和藥物殘留。”宋淩雲道,“加上當時那個年代,技術和知識系統都不完善,所以這件事就只能當做意外,不了了之。”

林深悶在被子裏不吭聲。

“你知道前隊長最後為什麽主動選擇了退休嗎?”

林深:“……為什麽?”

宋淩雲:“因為他的能力,在逐漸散失。”

“……”林深,“……什麽意思?”

宋淩雲不答反問:“你知道他的能力是什麽嗎?”

不等林深接話,宋淩雲就將答案遞了出來。

“追溯。”他道,“也就是時間倒流,能夠看到事發前,受害人是因為什麽而遇害的。”

裹在被子裏的身子默默蜷緊。

“交接的時候,他告訴我,他在追溯裏,確確實實看到了一個女鬼,雪白的影子拖成了一道,長繩似的,絞著受害人的脖子,但不知為什麽,纏了好一段時間都沒有下手,直到某天晚上在受害人酗酒夜游後的歸家途中,突然把人絞死,最後拖進了別墅區旁的景觀河裏,悄無聲息。”

“雖然在屍體發現後老隊長就著手開始朝那方面搜查,但那只害人的女鬼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連一點存在的痕跡都沒得可尋了。”

“……”林深沈默,對於當時搜尋的過程,他有印象。

……那時候的記憶裏裝著一個怪人,一個有一段路,就要停下來歇上五分鐘的怪人,共通點是,每一次停下,他都會在原地站一會兒,離開時,次次都像受了什麽刺激一般,連站都站不穩。

宋淩雲繼續說道:“你說的沒錯,關於那件事,所有人事和周邊可疑物件的資料現在都在我這存著,那是縈繞在師父心頭的一塊心病,也是他的遺憾。”

宋淩雲側眼看了一眼邊上壓著被子裹緊的人,很快收回了目光,慢慢道出了最後一句,算是收尾。

但於林深來說,這句話,卻仿若一道驚雷。

“那個受害人,也姓林。”

朝霧包裹著夜色的朦朧,黎明混著夜色,就像是卡在喉嚨裏的棗核子,不上不下;又像是蒙在二人之間的一張詭異的窗戶紙,相互隔著,只能虛虛望見對方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清他到底在考慮些什麽,說這些話的原因,又想要借此達到什麽目的……

這讓林深覺得,梗得難受。

或許,那時候,他才是該死的那個……

他的時間,是借著那個世界的力量,偷來的。

這是他的心結,也是他手握一條人命,活該跟他一輩子的罪惡和陰影……就算要他現在接受懲罰,付出代價,想想,自己倒也沒什麽好辯駁的……

沒必要,也無從辯起。

聽剛剛宋淩雲意有所指的語氣,林深幾乎可以斷言,有九成九的可能,他已經猜到了……

“老宋……”

像是半張臉蒙在了被子裏,原本淡漠的語調聽起來更加慵懶和漠然,只是語氣上,卻多了幾分平常沒有的正經。

宋淩雲嗯了一聲,等著他的下文。

……他一直在等。

接手這些資料的時候他的性格並不像現在這樣沈穩,但事實上,不著邊際的好處就在於,他能夠註意到別人都註意不到的事情。

他在想——為什麽沒有人針對受害人的孩子做一個詳細而全面的調查?

而當他提出來,得到的答案卻是:這是個孩子,膽小內向,再說了,對手是一個成年人,他要用什麽方法才能做到那麽高難度的事情?

宋淩雲對此不服。

這些都是他們憑空想象出來的東西,根本沒有做過實際性的調查和取證,哪怕稍微審問一下,也好過這麽空口無憑的論斷。

他是憑一張照片,斷定孩子的身上有嫌疑的。

而那時候的宋淩雲尚不成熟,殊不知指責他人的同時,自己得出論斷的憑據也是一樣的荒誕。

那時候的他,把心裏的標桿和正義看的比什麽都重,但唯獨忽略的是,那個受害人生前都做了些什麽惡心事。

那些老狐貍們沒有察覺是不可能的,但面對一個長期遭受嚴重家庭暴|力虐待的孩子,傷痕累累,孤零無依,人心都是肉長的,所以宋淩雲很快就發現,與其說是他們的結論下得武斷,不如說,是他們根本就沒打算走這趟審問的流程。

而若真要說有什麽遺憾的話……

林深慢慢掀開被子,坐起身,背對著宋淩雲。

“我……”

“知道是你。”

林深一頓,背脊僵了僵,回頭。

詫異的神情,前所未有。

……他沒想到,宋淩雲會認得這麽直白和爽快。

“你……”

“不止是我。”目光落在林深身上,宋淩雲淡道,“那時候,幾乎整個一隊,都知道這件事和你有脫不開的關系,但他們連審訊的流程都略過不走,只做了書面記錄,就撤了。”

林深啞然:“那你剛剛……”……剛剛說的遺憾呢?心病呢?

“你說老隊長的心病?”宋淩雲笑了一笑,“不是解決了?”

說完,宋淩雲一字一句,故意挑輕了聲音:“方、綺、韻。”

林深:“……”

片刻,笑意慢慢斂起。

“但這是他們的想法。”宋淩雲道,“你覺得你有罪,但他們卻有意放了你的水,甚至在交接給我的資料裏,關於你的信息也只有寥寥幾句,還壓在了最後一頁。”

……有時候,奪人性命,不是一句簡單的自衛就能一筆帶過的。

……它有可能成為一些人,一生的陰影,永遠的負重。

……更何況,一個只有不到十歲的孩子,在那個本不該考慮那麽多的年紀的時候,就已經在打算著,該如何在兩全的情況下,才能覓得一隙,繼續生存。

但最後,孩子很快意識到,自己好像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母親已經去世了,再這麽下去,再不做些什麽的話,下一個死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

他不想死。

因果輪回,他碰到了來尋仇的方綺韻。

林深看著方綺韻的靈纏在父親的脖子上,纏了很久,不分晝夜。

她原本的計劃,是讓林國昌一家暴斃,斷子絕孫,但因為相貌太過相似,所以纏了一段時間,她才發現自己好像纏錯了人。

知道後也不急,方綺韻閑得無聊,知道自己的存在都被一個小不點看在了眼裏,覺得有趣,便開口搭了幾句話。

出於對不谙世事的孩童的惡意,方綺韻有意問他:“你父親天天打你,我幫你殺了他,好不好?”

林深沒回答。

方綺韻不死心,又問了一遍。

但直到問到第三遍,對面的孩子還是沒有半點反應。

想著大概是把小不點嚇著了,方綺韻就沒再開口,不理他了。

誰曾想,他居然應了。

他說:“給我時間,我再想想……”

直到某個冬夜,林深照例被隨口安了個挨揍的借口,叫父親關進了狹小的“黑屋”。

在那個因為食物殘渣而招來不少蟑螂的衣櫃裏,林深掙紮不止,因為恐懼,撞得頭破血流。

就在他覺得自己應該快要死了的時候,方綺韻出現了。

她問:“要我幫你殺了他嗎?”

小小的林深氣息奄奄,頭上流下的血糊了滿臉,聲如蚊蠅。

……然後給出了答案。

當晚,夜巡的小區安保發現某棟房子裏冒出了火苗,強行破門後,循著微弱的敲擊聲很快發現了櫃子裏氣息奄奄的林深,趕忙叫了救護車緊急送進醫院,經過連夜的搶救,才算活了下來。

他知道,安保沒有神通,引人來救他的,是方綺韻。

林深躺在醫院,頭上縫了好多針,換藥檢查的過程中楞是沒掉一滴眼淚,就這麽打著吊瓶,滿身管子,一動不動地望著邊上的方綺韻。

宛若活人,方綺韻就坐在椅子上,優雅地和他對視。

而這樣一動不動的漠然,一度把進來換藥的小護士駭得提心吊膽,氣不敢出,出去後趕忙通知醫生看是否聯系精神科的醫師過來一起會診。

方綺韻坐在椅子上,一臉的淡然優雅。

她笑道:“我有我的仇,現在外面都是抓我的人,你要怎麽賠我?”

林深看著她,問:“什麽仇?”

“情仇。”方綺韻笑了笑,眸光閃過一絲狠戾,轉瞬即逝,“我要殺一個負心漢,小不點兒,你這麽問,是要幫我嗎?”

“他有錢嗎?”

方綺韻忍不住一笑,“不,現在還沒有,不過以後肯定有,他是個天生的商人。”也是個狠得下心,不擇手段的商人……

“那你還是先躲躲吧。”林深看著她,稚嫩的聲音沒帶什麽感情,木然得很,說道,“等那個人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覺得自己成功、可以放開享受的時候,那時候,應該才是你報仇的最好的時機。”

方綺韻微微一楞。

然後莞爾一笑。

確實在理……

“那就如你所說,我先避避風頭,最近幾年肯定有不少人盯我,確實也得小心一點才行,或許等你長大,我們都不會再見了。”方綺韻從椅子上站起來,朝床上的林深柔柔擺了擺手,“小不點兒,你別忘了,你可是欠我一條命的人情,以後我若有難,你可別忘了相幫。”

……

對著宋淩雲,林深習慣性地別開眼,低下了眸。

“……你不抓我嗎。”

宋淩雲淡淡地反問他:“為什麽要抓?”

“十三年前,景觀河裏的那個人,是我把他……”

“我知道。”宋淩雲音色微沈,淡道,“所以,該你背的,一點都逃不了。”

“你借方綺韻之手,換取生機,作為報答,你包庇了她,告訴她哪裏都有些什麽陷阱,你身上確實背著人命無誤,但這種情況,不論是法律還是我們,都制裁不了。”宋淩雲直言,“這份擔子,你得自己背著。”

林深低著眸,沈默不語。

“過來。”宋淩雲收了收下巴。

沒多想,林深爬上床,坐到了宋淩雲邊上。

垂著頭,眸光仍是灰暗。

探手拉開床頭的抽屜,在一陣細碎的聲響中,宋淩雲淡道:“張嘴。”

林深擡頭,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顆糖就這麽抵了上來。

“……”

連看都沒來得及,條件反射,張嘴就含了進去。

……牛奶草莓味的……棒棒糖?

宋淩雲松開手:“自己拿。”

林深低眸,囫圇:“嗯……”

“剛說的那個受害人,是你父親。”

林深:“……嗯。”

給了糖,宋淩雲的神情似乎柔和了些,閉了眼,輕嘆。

“剛剛說的話,一碼歸一碼。”他道,“奪人性命不應該,更不用說那是生父……”

但下一秒,一只手擡起,忽然對著他的頭按了過去,用了挺大的勁,把林深一頭軟發揉了個糟亂。

“但再多的道理,也改變不了那是個人渣的事實。”

……只要一步踏錯,不知悔改,不論過去人有多好,回憶有多美妙,也終會被磨得一幹二凈。

拿自己年幼的兒子當借口以此來逃避自己的無能、發洩惡劣的情緒,五次三番,更是混蛋!

還是那句話,惡人等天收,鬼知道要等到猴年還是馬月?

所以,在這件事上,宋淩雲的態度,更多的一定是包容。

手勁放緩,淡淡的聲音很輕,很穩,帶著點微沈的振動,很是好聽,林深低頭含著糖,就聽眼前的人慢慢開口說道:“知道你計較這個,所以剛剛那些是說給你聽的。”什麽責任,什麽擔子……

“想知道我怎麽想的嗎?”

林深含著糖,擡眸看他。

迎著那淡漠卻帶著幾分認真的目光,宋淩雲輕聲開口,說:“我覺得,你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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