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河畔清歌(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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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雨在午夜瓢潑而下,電閃雷鳴。

經歷了當初那件事後,方家生意大不如前,有關方綺韻的流言被商場上的對手拿來利用,關心則亂,四年後,方家大半生意幾乎停擺,再沒了當初的輝煌。

但方克謙覺得,不管怎麽樣,至少女兒還在。

林深站在方家院外,撐著傘,望著二樓那間亮著燈光的房間。

那是方綺韻的房間。

燈光是暖黃色的,拉著米白的窗簾,簡單而樸素。

片刻,二樓的窗簾動了一動,然後拉開。

方綺韻站在二樓,目光空洞無神,望著窗外大雨瓢潑,青白的面龐瘦到凹陷,面無表情。

一道閃電劈過,在漆黑的夜空中劃拉出一道刺目的白痕,牽引著,四分五裂。

緊接著——一聲驚雷炸響,震耳欲聾。

二樓的窗戶開了。

像是覓到了一塊好地方,風雨頓時從窗戶湧了進去,將原本暖融的一方居室席卷過去,霎時間,一片狼藉。

方綺韻穿著一身雪白的睡裙,站在窗邊,任由風雨吹打,就這麽發了許久的呆。

林深站在院外,透過門口的鐵柵欄,撐著傘,也就這麽看了她許久。

毫無預兆的,下一刻,只見那雪白的身影晃了一晃,沒有猶豫,就這麽傾身向前,一頭栽了下去——

心臟仿佛漏了一拍,握著傘柄的手慢慢收緊,攥得發白。

鮮紅的血液被瓢潑大雨沖刷打散,混著院子裏的土泥,或是滲進土裏,或是跟著泥水一道流進院墻的排水溝,去往那黑暗的下水道。

她是奔著死去的,甚至連跳的步驟都省略了,走得殘忍而決絕,沒有半分絲毫的猶豫。

“你們林家……沒有一個好東西……!”

林深瞳孔驟縮,手驀地一抖,傘“嗙”地一聲脫手落地,直到回過神時,朝天的傘底已經積了不少水了。

林深走上前,伸出手,重新握了上去。

——下一刻,一攔之隔的院子裏猛然爆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吼!

……到底是親生父親,即便死了,摔得已經不成型了,也仍擋不住那傷心欲絕,想要挽留的懷抱。

方父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當初的極力阻攔最後換來的竟是如此結果,而當初那句對女兒的警告,事到如今,竟然一語成讖,就算拼盡所有地死守,終究還是眼睜睜地看著她把自己搭了進去。

院外,林深撐起傘,慢慢深吸一口氣,擡步往學校的方向回去。

……為了一個人渣,怎麽看,都不值得。

……但若是遭人渣陷害,身敗名裂,死,確實是一個不差的選擇。

……至少輕松。

“是輕松了……”

林深步伐微頓,拉下眼簾,默默握緊了傘柄。

一只手臂纖白,順著肩膀,攀了上來。

“所以……不考慮考慮嗎?”

“身上的東西這麽重,你也很累吧……?”

薄唇微抿,聲音仍無波瀾,林深垂眸,音色平淡。

“還好,倒是你,有仇不想著當場報,為什麽?”

方綺韻一聲輕笑。

“說得出這種話……小不點兒,不算他留下的種,那可是你在這世上最後一個親人了啊……”

林深皺眉。

“這樣吧,我回答你剛剛的問題,作為交換,你也回答我一個問題。”穿著雪白的睡裙,面容卻沒有死前的那般消瘦,方綺韻笑了笑。

天放晴了。

黑白一倒,儼然變成了一片白晝,空氣中充滿了雨後的泥土的氣息。

街道上的人來來往往,卻沒有一個註意到街邊的他們。

“有仇當場報不是我的性子。”方綺韻蹲下身,指尖輕撫著地上的夾縫裏冒出芽尖的嫩草,輕聲細語,“他把我最美好的世界割裂了,讓我墜入泥潭,墮入深淵,百口莫辯。所以正好……”

說著,指腹一緊,捏下了那葉嫩綠草尖,看著那截斷的地方慢慢沁出汁水。

“反正我不缺時間,就等他攀上他所認為的高峰,體會到了幸福和快樂,到那時,再把一個人從天堂重新拉回地獄,你不覺得,這樣遠比那時候報仇要來的爽快得多嗎……?”

林深看著蹲在地上的方綺韻,不為所動。

“現在,換我問了。”手上捏著那片斷裂的草葉,在指腹間反覆搓揉,輕盈的步子慢慢靠近,最後在林深面前停下,“你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嗎?”

“我知道。”

方綺韻聞言,柔婉的丹鳳眼眨了眨,露出了狡黠的天真,“來見我嗎?”

“嗯。”

“為什麽?”

“不為什麽。”林深中立,只提醒道,“辦事的效率太低,當心變數。”

方綺韻笑得溫和:“嗯?什麽變數?”

林深:“……”

“這已經是第四個問題了。”

方綺韻一楞,噗嗤一聲笑了。

“那好,說正事……”甩手將揉成一團渣的草葉丟了,方綺韻擡眸,溫和的目光瞬間冰冷。

“你姓林,既然你我有緣再見,我也不多為難你,以前幫你,是我不知,但現在我知道了,所以,你欠我的命也是時候該還了。”

方綺韻嘴角勾起弧度,弧度裏卻沒有半點笑意,林深看著她,忽然發現眼前的畫面竟是像水波那般晃了一晃,沒給林深多一秒的緩沖,方綺韻的聲音開始隨著劇烈扭曲的畫面拉遠,抽離……

“……林家的人,沒一個好東西……”

“……就當我從沒救過你……也從未遇見過你……”

“……你就安心地忘記一切,死在過去吧……”

……

……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

“林深,林深!你又上課睡覺?幹嘛,每天晚上是去偷雞了還是摸狗了?既然這麽愛睡,去,走廊睡去!”

清醒了,揉了揉被粉筆砸疼的腦袋,低頭默默出去了。

身後傳來一陣稀稀拉拉的哄笑聲。

“都別看了,註意力都集中過來,我們現在講……”

林深靠著墻,站在走廊罰站。

校服是開春剛訂的,尺寸沒把握好,偏大了些,但對林深來說,這反而幫了他不小的忙。

低著頭,百無聊賴地跟著教室裏的朗誦一起低聲,字字句句,毫無偏差。

他其實還是有在聽的,就是困……

語文是下午的最後一節課,站在走廊上看著緩緩西沈的太陽,林深低下頭,避開了那輪夕陽。

他不想回家……

放學了,學校裏的孩子一個個就像脫了韁的小野馬,朝著校門狂奔出去,撲進了親人的懷抱。

林深背著書包,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一直等到校門口的人流逐漸散去,看了一眼腕上磨破了表帶的手表,不再等了,擡手攥住肩上的書包帶,往家的方向走去。

又是等不到的一天……

等下得順路去藥店買點藥才行……

因為種種原因,林深比同齡人要早拿到家裏的鑰匙,也比他們早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鑰匙對他來說,意味著可以及時救下母親的命。

站在門口,沒踏進家門,就聽見裏面傳來的叫罵和哭喊。

林深低下頭,捏緊了手裏的鑰匙。

他家,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的爸爸媽媽,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最好的爸爸媽媽。

至少,曾經是……

爸爸在外工作,收入可觀,媽媽全職在家,上學放學,都會親自接送他去。

他們甚至在林深四五歲時就早早買下了自己的小屋——一棟二層樓的小洋房,雖然地方偏了些,但性價比很高,價格不是一般的劃算!

他們全款買了下來,精致地裝修了一番,再放幾個月通風去味,然後拎包入住。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麽美好,直到——

林深五歲那年,在自家的小車庫裏認識了一個“朋友”。

這件事持續了一年多後,終於,在某個午後,被母親發現了。

她怕極了,想著讓丈夫有事沒事多回來,就把這件事告訴了他。

林深的父親知道後,一時間,也是心神不寧。

以至於因為這件事情,父親在工作上總是心不在焉,問題頻出,最後被單位辭退。加上原先工作的地方是小型的老私企,用到的設備並不先進,甚至連半自動化都夠不上,而一個連電腦都不會用的技術員,註定要被社會的大流淘汰。

父親失業了。

家裏唯一的頂梁柱,垮了。

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然後,父親就變了。

一直等到門裏面的動靜逐漸平息,林深趴在門上,又聽了聽,然後才拿著鑰匙,轉開了門。

迎面就是一道黑影堵在眼前。

小小的身軀陡然一怔,不用多想,條件反射已經先一步帶著他抱頭蹲下,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要是他看不到那些該多好……

在父親充滿酒氣的打罵聲中,在日覆一日的責備聲中,林深也開始慢慢相信,這個家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都是因為他……

書包裏的書散了一地。

打夠了,又補了一腳,男人懶得再管,自顧自地出門買酒喝去了。

母親坐在大廳裏,頂著一頭被抓亂的長發,低著頭委屈地哭泣。

林深趴在地上,慢慢爬起身,揪到了被踹到角落的書包帶,翻出了裝在拉鏈裏層的傷藥,打開塑料袋,從疊得厚厚的草稿紙堆裏挖出了買來的藥水和噴劑。

一瘸一拐走到母親跟前坐下,小小的林深擰開傷藥,幫母親清創。

“媽媽……”林深低著頭,聲音很小,帶著點小心翼翼,“疼嗎……”

像是沒感覺一般,母親回過神,在那張憔悴的面龐上,哭紅的雙眼,未褪的淤青,看著他,然後擡手,摸了摸他的頭。

林深不說話了。

他的母親很溫柔,溫柔到仿佛能包容一切。

……即便是他這樣的……

喪門星。

看著媽媽在廚房裏疲憊地忙碌,林深默默把傷藥用草稿紙包好,重新裝進了書包。

這些東西……不能讓爸爸看見。

經驗已經融進了本能,讓他一眼就辨得出,什麽東西有多大可能會招致父親洩憤的拳腳。

如果當初他撒謊,不告訴母親車庫裏有個孤單的小女孩一直陪他玩耍,那這個家,也許就不會變成今天這幅糟糕的樣子……

吃完晚飯,林深在客廳電視發出的嘈雜聲中寫完了作業,從房間出來。就見父親橫躺在沙發上,一只腳翹得老高,掛在沙發的椅背上,手上勾著一只快見底的酒瓶,呼嚕震天。

母親在廚房收拾碗筷。

電視裏放著以前春節聯歡晚會的相聲小品,不時引出觀眾一片哄笑。

林深站在廚房門口,想要幫忙。

母親回頭,被小小的林深嚇了一跳,消瘦的身子一抖,手裏的瓷碗險些脫手,幸虧眼疾手快才堪堪接住,她後怕地伸長脖子往客廳望了一眼,見沒把人吵醒,才暗暗松下了一口氣。

心不在焉地,母親疲憊的聲音慢聲問道:“……怎麽了?”

“媽媽……”林深低著頭,半晌道,“我們……逃吧……”

“逃……”母親動作微微頓了頓,重覆了一遍那可能代表著希望的動詞,但也只是重覆了,繼續收拾著手邊的碗筷,她苦笑,“能逃到哪兒呢……我們兩個,孤兒寡母,離開這裏,會被人欺負的……”

“不會……”林深低著頭,握緊拳頭,定定地望著自己的腳尖,低聲道,“我會保護媽媽的。”

母親淡淡地笑了,衣服往發黃的圍裙上擦了擦,摸了摸他的頭。

“小深長大了……”母親說完,收回了手,“但你爸他……只是遇到了瓶頸,只要他找到了工作,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林深沒有意識到的是,母親在撫摸他時,那雙眼睛,相比挨打的時候,還要更加黯淡,渾然無光。

“媽媽……”

“嗯?”

“明天,你會去接我嗎?”

“看情況吧,我盡量……要是過了時間,沒看到我,就說明,媽去不了……”

“……嗯。”

電視就這麽開了整整一夜。

沒人敢去叫醒在沙發上睡覺的父親,因為鬧不好,又將會是一頓拳打腳踢。正反都要挨打,還不如安生一晚,要打,也是明天的事。

有時候打得狠了,林深也會逃出家門,跑到小賣部借電話報警,一來二去,小賣部的老奶奶都看不下去,警察來了都會撿著罵上兩句,說哪有這麽當爹的啊!

但警察根本管不了。

在那個年代,家暴頂多算是家務事,只能調解,很難法斷。

而且事實上,也沒有幾個女人真的會去起訴自己打人的丈夫,報警,不過就是想借警察的威嚴,給丈夫留下點教訓。

一個巴掌拍不響,在林深家,也是這樣。

……父母不是不恩愛,只是被挫折磨垮了……

而他,就是那個招致挫折的導火索。

……

耳旁一片吵嚷,手臂被壓得發麻,熟悉的哄笑聲越發清晰。

“老師,你剛來不知道,這可是我們班的睡神!教主呢!你看,我們這麽鬧他都不醒。”

“老師,您看我畫的怎麽樣?”

“老師老師,這個畫下課一定要交嗎?能不能下次上課再交呀?時間太趕了,畫不完啊……”

“唉——?那林深怎麽辦?他都沒畫!”

“林深,林深快醒醒,有課堂作業,下課要交的!快起來了!”

林深悶悶嗯了一聲,擡起埋在手臂裏悶得發紅的小臉,衣服的褶皺在臉上壓出了道道紅印,很是滑稽。

又是一陣哄堂的笑聲。

“哈哈哈老師你看,我們說的沒錯吧?他就得這麽叫才能醒,可厲害了!”

林深低著眼簾,等著笑聲過去,偏頭問同桌:“……作業是什麽?”

同桌是個文弱的男孩子,比較內向,並不和其他人一樣嘲笑他,但關系也並不很要好,就只是普通的同桌,平時上課互相幫助,僅此而已。

然而同桌剛要回答,就被另一個淡淡的聲音打斷了。

“課堂作業,畫一幅‘我的家’,下課前交,今天周五,沒畫完或沒交作業的,不用留堂,但要扣期末分。”

說完,教室裏又是哀聲一片。

林深擡頭看去,睡意猶存的眼裏仍帶著幾分朦朧,只見桌旁一道身影高瘦修長,棕黑的襯衫,衣擺紮進筆直的西褲,襯衫的袖口卷起,沾著一小片白色的粉筆灰,領口的扣子松開兩顆,正經中透著幾分隨意的休閑。

總之,不論是外表還是聲音,都很美術老師。

林深想起來了,他們的美術老師上星期請假回家,說是生小孩去了,這個應該就是新來的代課老師了……

可是美術課不都是閑課,怎麽突然這麽嚴了……

“老師……”林深拖著鼻音開口。

“嗯?”

“……一定要交嗎?”

“嗯。”說完聲音又揚高幾度,徐聲淡道,“在我這,美術課不是閑課,作業不多,也不是每回都有,只要求認真完成。”

課堂上並不安靜,新老師初來乍到,學生們交頭接耳的有,大方議論的也有,只要不過分吵嚷,這些在美術課上,都是自由。

“老師——”一個男生舉起了手。

“說。”

“你好帥啊!!”說完,課堂的氣氛一下子頂上來,發出了欽佩和起哄的“哦——”的聲音。

“謝謝。”並不給學生們想要的效果,新老師顯得十分的淡定和客套。

“老師老師——”又一個舉手了,大聲起哄,“你為什麽這麽帥啊?”

“不難。”他道,“多吃瓜果蔬菜,多上操場跑跑,你們也能跟我一樣。”

起哄聲一浪比一浪高,小小的孩子們因為新老師的到來都顯得很激動。

林深坐在位置上,揉了揉眼睛。

……不能被扣期末分。

……不然又會變成父親揍人的借口。

“……”林深低頭,趁老師站在邊上還沒走,小聲報告,“老師,我留堂,能不能不扣我分……”

“只要交了就不扣,但前提是,得畫完,不敷衍。”

“……”

林深被留堂了。

剛開始,還有幾個學生因為沒畫完也留在了教室,但有的因為當晚有約,好說歹說地磨著老師,最後才勉強過關放人。而沒有約的則乖乖拿著畫筆認真作畫,完成後收拾收拾書包,笑笑鬧鬧地,也回去了。

到最後,教室裏就只剩下林深一個學生。

畫到後面,天色漸漸暗了。

又過了一會兒,連校門口的吵鬧聲也逐漸地散了。

校園裏,一片寂靜。

教室中,只有畫筆經過白紙的聲音,一下一下,沙沙作響。

頭上的燈忽然閃了兩下,手上的動作頓了下來。

林深低著頭,一動不動。

秋天的天色黑得快,傍晚的風偏涼,吹進窗戶,晃得頭上的吊燈搖搖晃晃,咿呀作響。

身後一片麻涼。

林深握緊畫筆,忍住顫抖,閉上了眼睛。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在他們學校的廁所裏,就有一只……

林深幾乎沒去那個廁所裏蹲過坑,自從第一次進去,和坑裏那團肉乎乎的腥紅對上了眼,他就再也沒敢進去了。

但現在,這味道,恐怕是察覺到天黑人散,自己爬出來了……

鼻子一陣陣地發酸,緊閉的眼裏仿佛有熱流在湧,現在整個教室裏就他一個人,林深受不了這個,他快哭了。

“還沒畫完?”

桌子“噔”地一聲巨響,小小的身軀陡然一震,桌上的彩筆灑了一地。

驚嚇之餘,他很快發現,剛剛的味道……消失了。

林深慢慢回頭,看見來人的下一刻,像是一下放松了緊繃的弦,呼吸才開始放出不安的顫抖,霎時間憋紅了眼眶。

“……嚇到你了?”

林深眨了眨眼,用力搖頭,重新把頭擺了回去,忍住顫抖,彎下身去撿地上的彩筆。

一只大手探到了眼前,擋住了他的手。

“你畫吧,我來撿。”

“……”

當一支支彩筆全部歸位,林深低著頭,小聲:“謝謝……老師……”

像是聽出了話語中間那一瞬短暫的意義,隔著一道過道,拉開了椅子坐下,淡淡的聲音極穩。

“我姓宋。”他說道,“課上自我介紹的時候,你在睡覺。”

“……”林深不說話,緊了緊手上的畫筆,悶頭畫畫。

看著悶頭不語的人,以及剛剛彎腰撿畫筆時帶高的校服袖口下露出的幾道新舊交加的淤傷,宋淩雲眉心微微一皺。

期間,林深沒說話,宋淩雲也不打擾,就這麽一直待到了清校。

林深說,他還沒畫完。

看著快要被彩筆塗破的白紙,宋淩雲站起身,收了他的作業。

“合格了,不扣你分,回去吧。”

“……”現在回去,恐怕也……

“走吧。”

揉了揉他的腦袋,宋淩雲伸手提起邊上的書包,問:“需要我幫你收拾嗎?”

這是一句誠懇的問話,而非催促。

林深搖搖頭:“不用了,我自己收……”

“好,我等你,送你回去。”

林深楞了楞,擡眼。

指了指外面的天色,宋淩雲,“很晚了,小孩一個人走夜路,容易丟。”……丟了,就虧大了。

林深慢慢低頭,聽了話,繼續收拾。

一小時後,宋淩雲把他送到了家門口。

走之前,林深仍有些不大相信,於是又問了一遍:“真的合格了嗎?”……那張畫,他根本就沒有認真,連個輪廓都沒有,幾乎就是在整張白紙上亂彩一通。

他不會畫……

“嗯,合格了。”宋淩雲臉色柔和了些許,唇角微微翹起,“怎麽,不信?”

林深搖頭,小聲:“沒有……”

宋淩雲笑了笑,站起身,按響了門鈴。

很快,門就開了。

散出一股濃濃的酒味。

宋淩雲皺了皺眉。

看見陌生人,開門的女人披著一頭長發,厚重的頭發擋了半邊臉,顯得有些陰沈,微微一楞後,接著就看到了邊上的林深。

目光很快從林深身上移開,看著面前的人,帶著些許打量和警惕,“你是……”

“我是學校的老師。”宋淩雲和她解釋了緣由,得到了女人的理解。

“這樣啊……我們家、有些忙,有時候顧不上這孩子,真是麻煩您了……”女人抱歉地說道。

“不麻煩,應該的。”宋淩雲朝她點了點頭,看著大門緩緩關上,有如一張吃人的血口,將母子二人削瘦的背影雙雙吞了進去。

宋淩雲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不出意外,很快,裏面就傳來惡劣的打罵聲和悲慘的哭叫聲,以及……好幾聲悶悶的嗚咽。

……這是挨揍吃痛時,把痛苦統統壓死在喉嚨裏的聲音。

“……”

臉色沈得可怕,宋淩雲雙手放進口袋,轉身離開。

宋淩雲每天晚上都會去林深家門口站上那麽一會兒。

聽著裏面幾天如一日的聲音,也看著這一家人在泥潭中慢慢深陷。

兩星期後的美術課。

站在空位邊上,宋淩雲擡手點了點桌子,問:“他怎麽沒來?”

林深的同桌戴著一副厚厚的圓框眼鏡,想了想,小聲答道:“他媽媽去世了。”

宋淩雲皺了皺眉:“怎麽回事?”

同桌有些為難,但也還是小聲地透了底:“我也是上午去給老師送作業,不小心聽到的……好像,是清早去買菜的路上……出了車禍。”

“行,知道了,你繼續畫吧,這件事記得別跟同學們說。”

同桌雞啄米似的點頭,表示知道。

“對了。”想起了什麽,宋淩雲又問,“他請多久?”

同桌搖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老師沒說。”

宋淩雲點點頭,順著座位繼續走,臉色卻越發地沈了。

再不快點的話……

再見到林深,是在兩周後的美術課上。

相比半個月前,看起來更瘦了……

裝作不經意地路過,屈指叩了叩林深的桌角,低聲提醒:“請假兩周,欠我一張課堂作業,今天補了吧。”

林深點點頭:“……好。”

天氣越來越冷,天色也黑得越來越早了。

這節課沒布置作業,只要求畫自己喜歡的風景,畫不完也沒關系,所以放學後,教室裏的同學陸陸續續,很快就走光了。

又只剩下林深一人。

但這回,宋淩雲沒有離開教室半步,而是和上次一樣,隔著條過道,坐在他邊上,看起了書。

在畫筆有規律的沙沙聲中,摻著書頁不時翻動的聲音。

忽然,書放下了。

宋淩雲開口:“你在這畫,我去趟洗手間。”說著,就起身往後門的方向走去。

“老……師。”一瞬間,像是有什麽在嘴邊就要脫口而出了,卻在看到人頓步回頭的下一刻掰了回來,林深自己也楞了,覺得自己剛剛想叫出口的,似乎並不是老師二字……

“怎麽了?”宋淩雲看著他,問道。

“那、那個……”林深喊得急,連說辭都忘了想,一時顯得有些無措,“別去那個廁所……”

宋淩雲不解:“為什麽?”

“因、因為……”林深支吾著,半晌,終於憋出了一個他自認為合理的解釋,“因為那個廁所很臭……”

“……”宋淩雲沒忍住,笑了。

“正常。”他道,“我不介意。”

“可、可是……”不等林深再想出下一個理由,宋淩雲就轉身出去了。

在原地急得牙齒逮住嘴唇就是一通亂啃,最後咬咬牙,林深還是硬著頭皮過去了。

他沒騙人。

這個廁所確實是這整棟教學樓最臭的。

因為坑裏多了一個東西——

一個未成形的嬰兒。

不知道是誰留下的,但總之,就是紮根在這了。

就算林深看得見,但他趕不走,也消不掉,就只能躲著。

眼不見為凈……

加上白天因為人多,大概是人氣夠旺,所以那東西就只待在坑裏,最多偶爾挪一挪肥胖的身軀。

但到了夜裏,林深就不知道這東西會怎麽樣了。

根據上回的經驗,他直覺,廁所裏的娃娃一到夜裏,八成是要爬出來逛學校的。

他怕出事。

一路跑到了廁所門口,林深就這麽站著,攥著校服的衣角,捏成了一團。

他不敢進去,只敢站在門口等。

沒一會兒,宋淩雲就從裏面出來了。

林深暗暗松了一口氣。

看著傻站在廁所門口的林深,宋淩雲不解地看著他,“你也想上廁所嗎?”

林深微楞,剛要搖頭,餘光瞥見邊上的洗手池,反應過來:“我……手臟,過來洗手……”

看了一眼被彩筆染了好幾道的小手,宋淩雲不多說,徑直走到洗手池邊,開水洗手。

林深緊跟上去,生怕宋淩雲洗完就把他丟下了。

“不急,我等你。”

本來就是做做樣子的,結果把手湊到水龍頭下面的時候才知道手有多臟。

校服有些大,因為不想卷袖子,水龍頭的出水又大,林深洗一下就要伸一伸手,把袖子收高。

手臂上的淤青夾著刮傷的血痕,在袖子收上去的那一刻,若隱若現。

眸光微沈,林深洗完手,還沒來得及在空中甩幹,就看見門口的人轉身要走。

“老……老師……等等我……”又是那一瞬短暫的停頓。

林深鬧不懂為什麽會這樣,只覺得心裏像是憋著一團什麽東西,漲得他有些難受。

宋淩雲停步回身,順勢牽過了他的手。

“你太慢了。”

“……”濕漉漉的小手被身前的大手裹在掌心,林深一顆心懸著,低著頭,不敢說話。

“跟我去個地方。”

林深不解,但不管去哪,反正總比待在這廁所附近要來的強。

宋淩雲帶他去了學校的醫務室。

林深明白了。

袖子下面的,被看到了……

鑷子夾著沾了酒精的棉花,宋淩雲擡了擡下巴:“卷起來。”

林深低下頭,片刻後,擡手,慢慢卷高了松垮的衣袖。

——全是青紫的痕跡淤在皮下,觸目驚心。

但一塊塊淤青上的劃痕,卻是新的。

宋淩雲給他清創上藥的同時,眉頭也皺得厲害,臉色沈得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陰雲,沈悶而壓抑。

他用的是酒精。

但上藥的過程中,卻沒有聽到一聲吃痛的叫喊,只有一張發白的小臉和拉低了不斷顫動的微濕的眼睫透出了那一絲絲脆弱的痕跡。

長痛不如短痛,於是下手毫不拖泥帶水,然而上完藥卻發現,身上的傷處,竟然不止手臂。

“身上還有?”

林深疼得有些恍惚,點點頭,一看那臉色更沈,又連忙轉成搖頭。

“脫了吧。”宋淩雲低聲,“一起塗了。”

備好東西,宋淩雲回過頭,看著坐在床上無聲退後的林深,挑了挑眉。

“怕疼?”

林深點頭,然後回過神,又搖頭。

“別怕。”宋淩雲說,“我速戰速決。”

“不然我再給你安兩只手,背後的傷你自己上?”

“……”林深低下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小小的孩子坐在床上,背過身,把身上的校服脫了下來。

秋天天冷,他穿得不多,但宋淩雲註意到,那薄薄衣服的內裏像是被多縫了一層,放在手上稍稍一揉,能感覺到裏衣夾層裏的觸感綿軟。

……這是自己偷偷夾了一層棉。

宋淩雲看了一眼布滿後背的淤青和傷痕,嘆氣,拉過椅子坐下。

大概是動作帶出了點細風擦過,棉球還沒碰到皮膚,前面的人就開始抖了。

林深咬牙揪緊褲料,把頭壓低,整個人緊繃得就好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惹人心疼。

一只大手冰涼中帶著點暖意,搭在了他的肩上,“乖,別動……”

林深把頭壓得更低,“……嗯。”

酒精拭過傷口的刺痛仍然不可避免地讓他整個人猛地一震,但緊接著,他聽到了緩緩吹氣的聲音——背上除了疼痛,泛開的,還有絲絲涼意。

林深紅著眼眶回頭:“老……師……”

宋淩雲嗯了一聲,按著他肩膀的手收了收,輕拍,讓他轉回去。

林深乖乖回頭,埋低了,一動不動。

宋淩雲不學醫,但看多了也能看出些東西。

——這些紅色的刮痕不是毆打所致,而是被什麽利器或粗糙的東西刮擦出來的,傷口分布面廣,雜亂無章,手臂、手背、手掌、背後、大腿小腿和腳踝腳背,均有不同程度的受傷。

而對於一個醉酒的施暴者,施暴的過程即興而起,應該打不出這麽奇怪的傷痕。

“……宋老師……”上完藥,林深抖著手穿上了衣服,低聲,“謝謝你……”

“不客氣。”宋淩雲收拾著桌面上的廢棄物,“以後別這麽做了,只會讓你疼上加疼。”……除了施暴留下的傷,還有一些傷,是他自己弄出來的,因為不想讓人看見,又考慮到日常活動的影響,所以把動手的地方選在了大腿上……

才七八歲的孩子……

林深沒回答,“老師……今晚的事,能不能……”

“能。”宋淩雲只道他想說什麽,回過頭,神情溫和,輕聲,“今晚,我什麽都沒看到。”

幹裂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得到了莫名的安慰,林深低下頭,嘴角抿出了一道淺淺的弧度。

“……謝謝老師……”

……

把他們在醫務室裏制造的垃圾通通帶走,然後把所有東西還原後,兩個人往教室走去。

天已經黑了,整個校園安靜得有些可怕。

“老師。”林深忽然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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