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世界終將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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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笑的電話響得有些刺耳,在狹小的房間裏不停的叫喚著。她胡亂地拿起手機,睜開眼,惺忪睡眼間,只看著許啟辰三個字在屏幕上閃爍著。蘇笑看看外面,蒙蒙的微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隱隱浮現。她心裏嘀咕起來,手術在早上八點,許啟辰怎麽不到五點就給她打電話了。

蘇笑接起電話,睡意微濃,朦朦朧朧之間,聽到了許啟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像疲憊的背包客本已體力不支,打開背包一看食物也已不足時發出的既無奈又無助的可怕嘆息。這樣的嘆氣聲讓蘇笑一下子精神起來,半坐起來,聽著許啟辰要說的話。

“蘇笑,梁澄自殺了。”

時間在呼吸之間詭異地停止了,安靜的空間中只有聽筒裏許啟辰呼喚蘇笑的聲音。

蘇笑回過神兒,抓起外套便往醫院奔去。她緊緊地握著自己的雙手,指甲深深地嵌入手背的肉裏。但是,這並不能讓她停止身體不間斷的抽搐,她用腦袋努力地克制著自己身體無意識的顫抖,可是這種顫抖卻根本不受她思想的控制。

這一刻,她突然覺得上學時候的老師們沒有騙她,物質決定意識,哪怕是在強大的意識,在客觀事物面前都表現的脆弱不堪。同她此刻,毫無意識的滿臉的濕潤。

下車時,無力的雙腳差點讓她摔倒在馬路牙子上,但她不管了。她連電梯都沒坐,一口氣跑到了五樓梁澄的病房,她像一陣陰風,肅氣凝重。

門開著,裏邊卻沒人,被子被整齊地疊好,刺眼的白色顯得特別絕望。看著空蕩蕩的房間,蘇笑不知所措地轉身,只得毫無目的地跑著,沒兩步,與迎面走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蘇笑沒有意識地低著頭,嘴裏念叨著對不起,但身子已經沒了力氣,順勢就要倒下去,幸好許啟辰拉住了蘇笑,讓蘇笑看著自己。

蘇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狼狽,當她看清了許啟辰熟悉而哀傷的面孔,她便迅速抓起許啟辰的衣服,問:“人呢?”語氣裏的沙啞自己都驚了。

許啟辰臉色慘白,緊皺眉頭,艱難地開了口:“已經被推到太平間了。蘇笑,我們不要去看她了,就讓她安靜地離開吧。”

蘇笑張著嘴想要說些什麽,卻說不出話來,她努力地表達,卻沒有任何聲音。她絕望了,拼命地搖著頭,腳下一軟,便倒了下去。許啟辰蹲下懷抱著蘇笑,此刻,蘇笑在他懷裏瑟瑟發抖,低聲嗚咽。兩個筋疲力盡的人,面對著突然的死亡,相互擁抱著,依偎取暖。

蘇笑始終不相信梁澄會這麽做,為何在手術的前一晚做出這樣的選擇。蘇笑突然恨起梁澄,她自私地選擇了以這樣的方式結束生命,難道就沒有想一想梁念嗎?孤兒的身份,已經讓她一生不快樂了,難道就不怕讓自己的兒子重蹈自己的覆轍嗎?她怎麽能這麽自私?怎麽可以?

蘇笑和許啟辰坐在病房的沙發上,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彌漫著陰森的氣息,連許啟辰的話語裏,蘇笑聽起來也感覺冷得恐怖。

許啟辰告訴了蘇笑事情的始末。早上四點,護士因為一早的手術,到梁澄這裏來查房,可推開門卻沒有見到人。護士覺得奇怪,在病房裏找了找,然後看見虛掩的洗手間中發出的微弱光亮。護士打開門,便驚呆了,因為她看到了用床單上吊的梁澄。護士趕忙打電話給鄭雅文,鄭雅文又立刻打給了許啟辰。當許啟辰趕到的時候,一切已經晚了。梁澄因搶救無效,確認死亡。

蘇笑目光呆滯,語氣裏帶著憤憤的不平:“這是醫院的事故,為什麽不看好她。馬上就要手術了,為什麽還能出現這樣的狀況。”話語裏聽起來滿是任性和賭氣。

許啟辰從口袋裏拿出一頁紙遞給蘇笑,說:“這是梁澄留下來的。不管我們怎樣的震驚,怎樣的不理解,逝者已逝,我們都要尊重她的選擇。”

一張A4大小的紙張,寫的並不多。

“在我和蘇笑說起自己故事的時候,我便做了這樣的決定。我還是不願意被動地選擇忘記過去,然後平靜地生活。父母給我的,我不能忘;許啟兆給我的,我舍不得忘。盡管這一切都讓我感到心酸,但我願意以這樣的方式終結我的人生,而不是沒有記憶的活著。幸好,念念還小,我的逝去也只會成為將來他記憶裏的一片微弱的光。他不會像我一樣,把一生都建立在童年的不快樂上,然後寧讓人生慘烈也要追求自己的愛和幸福。

不要追究誰,讓我安靜的離開,就如同四年之前。雖然這是個蠻橫的請求,但請大家替我照顧好念念,直至成人。

這樣多好,我永遠記住了你們。……”

蘇笑一字一句地看著紙上漂亮的字,如同印象裏梁澄的模樣,神話故事中的水仙少女,為愛枯萎了一生。蘇笑的眼眶鎖不住淚水,任憑滿面濕噠噠,她的心像被壓在五行山下,堵得死死。

蘇笑終於哭出了聲音,嚎啕的聲音傳出病房,順著走廊,仿佛回蕩在整個醫院中。在這個每天都看淡生死的地方,出生與死去,都是伴隨著巨大的哭聲,只是有些人喜悅,而更多的人是痛苦。

葬禮是由劉千河操辦的。許啟辰應付公司的事情,分身乏術;許啟兆,雖然在梁澄去世當天下午莫名其妙地給許啟辰打了個電話,轉而被許啟辰告知了此事,但卻始終沒有出現或者有任何詢問;所以劉千河,作為梁澄兒時的玩伴,操辦了整個葬禮。

葬禮當天一早,雨下得很大,許啟辰和蘇笑到的早了些,便在車裏安靜地等待著人們的到來。梁念躺在蘇笑的懷裏,安靜地睡著。

三歲的小孩,其實已經知道了一些事情,更何況,梁念只有媽媽,當他開始見不到媽媽的時候,很自然地便哭泣了。但蘇笑也只能安慰著他,告訴梁念,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給小朋友們彈鋼琴去了。等到梁念長大,就能見到媽媽,然後就可以聽媽媽彈鋼琴了。

梁澄把自己的孩子教育的很好,梁念很懂事,兩三天下來,已經不怎麽哭鬧了,終於他看起來接受了這個故事。

葬禮開始的時候,天空突然放晴,很藍,沒有雲,被雨水洗過的松樹變得格外肅穆滄桑,讓人的內心更加悲涼。

葬禮很簡單,來的只是梁澄的一些朋友,大部分蘇笑都認得。令蘇笑意外的是許啟辰的父親和妹妹也參加了葬禮。許啟兆也來了,帶著墨鏡,看不清表情,而整個儀式,只有他和梁念沒有參加。

梁澄躺在殯儀館靈堂的中間,依然如同冬日裏的水仙花一樣漂亮,像睡著了一樣安靜而美麗。生前,梁澄在巨大的聚光燈和喧鬧的觀眾中孤獨地尋找著幸福,連生命的最後一刻,她也選擇了孤獨且安靜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現在,在她的那個世界裏,終於有了永恒而平淡的愛,她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歸宿,也許對梁澄來說這是最好的結果了吧。

而梁澄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兩個最親近的人,此刻正遠遠地背著身站在靈堂的正門外,一大一小,背影相似,都仰著頭看著遠方透藍的天。血緣把他們結連成最親密的人,兩只和諧的身影,只可惜,一個不懂得,一個不承認。

儀式結束,梁念跑到蘇笑旁邊,緊緊地抓住她的手不放,表情膽怯,卻不由自主地偷偷地看著剛才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人。

蘇笑看著遠遠走來的許川合,雖然滿頭白發,卻依舊精神抖擻,看起來氣場十足,讓人心生敬畏。他旁邊是個二十幾歲的女孩,許啟辰的妹妹,許啟心。盡管一襲黑色素凈連衣裙,但卻還是掩蓋不住她的青春漂亮。

蘇笑禮貌性地對許川合點了點頭,許川合拍了拍蘇笑的肩膀,說:“蘇笑,我認得你,辛苦你了。”說完,看了看半躲在蘇笑身後的梁念,和睦地對著他笑了笑,然後一邊看著他,一邊對蘇笑說:“原本是來解決公司的事情,沒想到碰上了這麽大的事。這孩子同啟兆小時候一模一樣,虧得啟兆還嘴硬什麽都不說。哎,年紀大了,惻隱之心便重了,自然最見不得的,便是人生的不完滿。”

許川合蹲下身子,目光溫暖,沒有一點他在電視裏做采訪時蘇笑印象中的企業家的架子。許川合慈愛地拉起梁念的手,說:“念念,我是爺爺,我是你的親人,是代替媽媽暫時來照顧你的。念念,你願意和爺爺一起生活嗎?”

梁念看著眼前這位陌生的慈祥老人,又往蘇笑的身子後邊躲了躲。這時,許啟心也蹲下身子,笑起來,眼睛彎彎地晶瑩剔透,“念念,我是姑姑,我也是你的親人,你的媽媽讓我來保護你,給你講故事,陪你做游戲。念念,讓我們一起生活吧。”

梁念眼睛裏有了些光亮,不像剛才那樣怯生生的了。

許啟辰來到蘇笑身邊,撫摸著梁念的頭。梁念擡頭,沒有了害生的表情,親昵地笑起來。梁澄活著的時候,就告訴梁念,許啟辰是和爸爸一樣親的叔叔,所以梁念對許啟辰不陌生,甚至還表現出極大的好感。也許是從小沒有爸爸,梁念便把對爸爸的感情都放在了許啟辰這個叔叔身上。

梁念伸出另一只手拉起許啟辰。許啟辰對梁念說:“他們都是你的親人,和我一樣親,所以念念不要怕,我們一起去那邊玩好不好?”

梁念看看蘇笑,眼神裏還有些試探,蘇笑對他溫柔的笑了笑,點點頭鼓勵著他。於是,梁念便和三個大人離開了。蘇笑看著幾個人的背影想,梁澄可以放心了,念念會得到更多的愛,他一定會開心快樂的。

梁澄的養父也來了,蘇笑和叔叔打了招呼,閑談了幾句。這位個子不高,微微發福的小老頭神情中透著悲傷,眼睛裏充滿了惋惜。其實,他們對梁澄真的很好,只可惜,梁澄的性格讓她變得敏感,把來自養父母的愛推得遠遠。

蘇笑看著被雨水沖刷幹凈的殯儀館,空曠的廣場顯得有些孤獨。梁澄最終以一種誰都想象不到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盡管有些殘忍,但終究她還是選擇了自己想要的。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梁澄記住了所有人,在流水的歲月中,終於在心底留下了抹不掉的痕跡。

蘇笑突然想起,梁澄自殺的前一晚對蘇笑他們說的最後一句話,原來那已經是一切的暗示了,她恬靜地笑著,說:“我會記住你們。”

作者有話要說: 美人終究煙消雲散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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