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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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身上還帶著傷,祁墨生仍然走的很快,連帶著前面引路的徐公公腳步都不由得加快起來。

“祁統領,哎……您慢著點,皇上今兒只召見您一人,您身上有傷,慢著走啊……”徐公公氣喘籲籲的回頭,眸色是掩不住的擔憂。明顯是已經將祁墨生當成主子看了。

祁墨生腳下不停,仍舊快步趕往淳思閣,後背被扯的隱隱作痛,但他毫不在意。他心中擔憂俞長歌,忍不住開口打探,“皇上可有說要怎麽處置縣主?”

徐公公搖了搖頭,憂心忡忡,“恐怕不樂觀。”

以明惠帝的性格絕不會留下俞長歌的性命。

“我知道了。”

祁墨生點點頭,一時間靜默無語,只聽得見衣擺摩擦的簌簌聲在這寂靜的長廊上回響。

淳思閣軒窗掩映,陽光穿過窗欞射到明惠帝臉上,將他的半邊臉籠在陰暗裏,看不真切。

“皇上——”

“免了,賜座。”

祁墨生還未行禮就被他止住,從陰影中走出的人面色有些不悅。祁墨生垂首站在一旁,靜靜的等候吩咐。

明惠帝緩步移到祁墨生面前,上前打量了他有些蒼白的面孔,有些心疼,不由分說的將他按在座椅上,“朕不是許你乘轎子過來嗎?”

“微臣惶恐,宮中乘轎於理不合,何況微臣的傷勢已無大礙。”

明惠帝負手而立,想了片刻轉身回到龍椅上坐下,威嚴的王者氣息仿佛在他周身旋轉,讓人不敢直視。

“你是朕的琰兒,只要你願意這天下都可以屬於你,何談於理不合?”

他的話聲音不大卻帶著讓人不容置啄的堅定,連徐公公都忍不住打了個顫,不敢隨便猜測明惠帝這話中的意思。

眼看祁墨生又要站起來,明惠帝急忙擡手止住,“朕意已決,你不必多言!朕的琰兒是名正言順的,沒什麽見不得人的地方。”

祁墨生怎麽都沒想過明惠帝會不顧天下悠悠眾口執意要恢覆他的身份,這不像一個明君該做的事情,可是眼前這個明君卻像失去了所有理智,只不過是急於想給他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微臣此次前來是想問詢俞長歌一事。”

明惠帝了然一笑,“你想救她?”

“是。”

“你可知俞長歌是個怎樣的存在?宋家與朕之間永遠做不到冰釋前嫌了,她今日所犯並不單單是刺殺皇子這麽簡單,即使這樣你還要救她?”

“是,即使傾其所有。”

“好!朕允你。不過,你要答應朕一個條件……”

地牢潮濕陰冷,伴隨著蘇緋歆咿咿呀呀的唱曲聲越發顯得詭異陰森。

俞長歌顯得處變不驚,也不管地面泛著濕氣直接席地而坐,聽著走廊盡頭的破碎曲調仿佛異常享受。

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恍惚覺得自己並非身在地牢,而是在天香居雅閣裏聽著小曲喝著熱茶,好不自在。人可能都是這樣,對未知的一切會無限恐懼,當知道將要發生什麽反而能夠坦然面對。

即使今天她傷了楚煜,礙於她縣主的身份也不會遭受到比前世更非人的對待了。

當那張黃燦燦的聖旨送到時,俞長歌恍如夢境。這麽渺茫荒唐的處罰,那麽不可思議的結局。她犯了以下犯上甚至更嚴重的刺殺皇子的罪名,換來的竟然是一紙——和離書!

竟然不是休書!

和離與休書的結果一樣,但性質卻不同,她想不通楚煜為何為輕易的放過她。

她竟然安然無恙的從這陰暗恐怖的牢房中走出,毫發無損!

俞長歌想不通,帶著一絲惶恐,三分迷茫,她被帶到了楚煜的書房。

依舊是藏藍的錦衣,一圈金線滾邊刺繡點綴。他好像特別喜歡這個顏色。

俞長歌望著他勾起的嘴角,似笑非笑的神情,潛伏的恨意被勾起,澆熄了她的惶恐、迷茫,焦躁不安。

“怎麽,很驚訝?”楚煜陰沈著臉,嘴角卻帶著笑容,越發喜怒難測,“你覺得本王會放過你?”

他目光如炬的盯著俞長歌,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有著無法隱藏的恨意,他忽然笑了,將懷裏的一個小瓷瓶拿了出來,三指捏著輕輕晃了晃。

“知道這是什麽嗎?”

俞長歌戒備的盯著那個小藥瓶,下意識的想要後退。卻被身後一雙入鐵筢的雙手桎梏住,雙手倏地被反綁,她驚訝之下開始掙紮。楚煜嘴角仍舊掛著微笑,只是面色更黑,連額頭上的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

“恨吧,本王會讓你心甘情願的匍匐在地上來求本王,像一只垂死掙紮的狗一般……”

他手下用力,捏著俞長歌的下顎迫使她張開嘴,一顆含著腥氣的藥丸順著喉嚨涼涼的滑了下去。

身上的桎梏一被放松,俞長歌就像一根失去依靠的稻草倒在地上,不住的幹嘔,想要將吃下去的藥丸吐出。只可惜胃裏翻湧卻沒有湧上任何東西。

俞長歌駭然,忍不住怒目斜視楚煜,“你給我吃了什麽?”

“過段時間你自然會知道。”楚煜涼薄的聲音傳來,“他救得你一次救不了你次次,本王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能耐!”

幾乎是被人從王府裏丟出來的,甚至沒有時間回東苑收拾自己的東西,收拾小芙的遺物,俞長歌被餵下藥丸就被趕出了王府。

天色以黑,京都華燈初上。

王府在京都最繁華的的大街上,處處火樹銀花,流光溢彩。做生意的小攤販一改白天的沈寂紛紛出來,一時間街上車水馬龍,人潮川流不息,十裏長街,華燈璀璨。

俞長歌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裏走,天大地大竟沒有一處她的容身之地。蘇州已經不能回了,她如今雖是縣主身份,但終歸是下堂婦,現在只能想辦法留在這京都。

身邊再也沒有那個嘰嘰喳喳愛撒嬌的小芙了,俞長歌覺得心裏好像空了一塊似的,有什麽東西一直在往外溢,內心的空洞越來越大,好像繼續什麽來填補一樣。

她漫無目的的在人群中穿梭,不知不覺中竟站在了一塊金漆招牌底下——祁府。

她竟然無意識的游蕩到了祁府。

俞長歌的腿腳仿佛被人定在原地,鬼使神差的,她上前拍響了那扇門。

這好像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唯一能夠依賴的避風港。

祁墨生急匆匆趕來就看見俞長歌呆楞的坐在窗邊,桌上的茶水早已經涼掉,看著卻仍舊是滿滿一杯,顯然她一口未動。他忍不住輕咳一聲,換起了她註意。

“你來了?”俞長歌澀然一笑,有些躊躇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若是沒事就先在這住下吧,我讓下人給你安排廂房。”祁墨生沒有問的緣由,對她發生的事情心知肚明。

俞長歌點點頭,也沒跟他客氣,“多謝。”

她能感覺到祁墨生身上散發出的溫暖氣息,像是靈藥般填補了她內心的空洞,俞長歌覺得眼眶熱辣辣的,有什麽東西在往外流。

一只溫熱的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耳畔傳來他的聲音,低啞溫柔,“沒事了,都過去了,還有我……”

仿佛寒冬的大雪間忽然出現的暖爐,熱氣騰騰,裊裊清香在空氣中蔓延,俞長歌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她忍不住抱著祁墨生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腰間失聲痛哭,連日來的委屈仇恨盡數化作淚水,印濕了他月牙白的長衣。每一滴淚都像灼熱的尖刀一點點刻在他的心上,祁墨生踟躕不已,最後終於將停在半空中的手落下,緊緊的抱住懷中哽咽哭泣的女子。

在祁府的生活是前所未有的安寧,俞長歌被安排在祁府的東廂房,用的吃的雖不如王府裏奢靡卻看得出非常精致,下足了功夫。

從那日失態痛哭之後她再也沒見過祁墨生,他好像忘記府裏有她這麽個人,俞長歌忍不住疑惑起來。

這疑惑也沒有持續幾日祁府就開始張燈結彩,連在東廂房的她都能感覺到祁府洋溢的喜氣。她忍不住從東廂出來來到別的院落,帶著探究秘密般的忐忑與不安,她隨手拉過一個溢滿笑容的小丫鬟。

“怎麽回事?可是有喜事發生?”

“姑娘還不知道吧,咱們主子原來是皇子啊!真真正正的皇子!”

俞長歌被震在原地,半響回不過神來,連回話的丫頭什麽時候走了都不知道。

什麽皇子?什麽真正的皇子?

她提起羅裙急匆匆的在院中奔跑,想要尋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砰”

額頭的劇痛阻止了她繼續前行,俞長歌被撞的眼角發昏。

“你沒事吧。”帶著關切的冰冷聲音急忙問道。

“青冥?”

青冥看著她的目光有些神思恍惚,俞長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連忙扯著他的衣服不讓他掙脫,“祁墨生是皇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來,我慢慢跟你說。”

青冥將她送回東廂,仔仔細細的將外面發生的一切告訴了俞長歌。

“這麽說他真的是楚琰……”俞長歌若有所思,仍舊想不通明惠帝怎麽會不顧後果的將他的真正身份昭告天下,他就不怕大楚子民不信任嗎?若是真有一天楚煜或是其他皇子登上大典,恐怕也不會放過祁墨生這麽一個半路殺出來的皇子吧。

除非——

她豁然擡頭,“祁墨生在哪?我想見他!”

青冥為難的看著她,最終搖了搖頭,“主上不會見你的,擇日他就要搬去王府。” 見俞長歌的臉色越來月白,他狠狠心接著道,“主上吩咐將這宅子給小姐,日後你可以放心的在這裏生活。”

俞長歌雖然是縣主身份,卻並沒有任何府邸,特別是身家財產都被留在王府,暫時只能依附於人生活。他的話沒錯,只是深深刺傷了俞長歌的自尊。

“他在哪裏?”她加重語氣一字字問道。

“主上明年將會迎娶威武大將軍的嫡女……”思索片刻,青冥還是將話說出。

果不其然看見俞長歌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他緊張的局促不安,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此話當真?”

青冥點了點頭,默認了。

俞長歌忍不住笑出聲,“呵呵……怪不得……”

怪不得對她避而不見,怪不得明惠帝敢將他的身份公布於眾,原來背後還有個威武大將軍。

她有些癲狂般的笑著,越笑越燦爛,看的青冥心驚膽戰,生怕她忽然做出一些傷害自己的事情。

“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小芙的仇還等著我報。”

青冥臉色沈了下來,不自覺的握緊拳頭,片刻,他低聲開口,像是說給俞長歌聽的,又像是自言自語,“我不會放過他……”

“我想一個人靜靜……”

半響後,俞長歌低低開口,聲音透著說不盡的疲累與祈求。聽得青冥心中一軟,只待答應了她。

俞長歌仰面趟在床上,不相信對她性命相互的祁墨生會為了功名利祿對她劃清界限。

但是心中的不安像熊熊烈火般燃燒,就要將她的理智焚燒殆盡,什麽矢志不渝,從一而終。她爹做不到,癡情如明惠帝做不到,她怎麽能相信祁墨生就做得到。

說到底他倆是什麽關系,無非是一個為了報恩,一個一廂情願。

可是他曾經說的願意等她,難道都是騙她的?

如今早已經不是恨不相逢未嫁時了,他在顧慮什麽?還是——他當真不喜歡她?

俞長歌急忙撐著窗欄坐了起來,在銅鏡前將脂粉仔仔細細的塗抹好,她本是不喜歡這些,只是現在連她自己都沒有底氣,只想自己打扮的漂亮點。

過往的種種在她腦中入煙飄過,他對她的好像是刻在心裏的不可磨滅。她已經失去了小芙,不能再失去他了。

俞長歌在廚房搗鼓著什麽,青煙裊裊,她的手微微顫抖,將一包白色粉末輕輕倒在瓷盅裏。

她唾棄自己的卑鄙,卻又控制不了做出卑鄙的事情。

祁墨生的住處她記得清楚,比自己的東廂還要清楚。

端著那盅蓮子羹婷婷裊裊的踱到祁墨生房外,俞長歌咧了咧僵硬的唇角,努力讓自己綻放一個燦爛的笑顏。

“你怎麽來了?”褐色的眸子依舊是如水般的溫柔,祁墨生疑惑的看著俞長歌。

俞長歌扯出一個略顯苦澀的笑容,將手裏捧著的瓷盅遞了過去,“我來恭喜你的……”

她站在門口看著祁墨生,他並沒有邀請她進去的意思,訕訕然的笑了笑,她艱澀的開口,“我能進去嗎?”

男女授受不親,何況他已經決定娶別人了。

可是看著她蔥白的手指被瓷盅燙紅的痕跡,拒絕的話就如鯁在喉,怎麽也說不出口。

“好……”

“嘗嘗看吧,第一次做也不知道好不好。”俞長歌忐忑的看著祁墨生骨節分明的手,那雙拿著湯勺的手仿佛撥弄的不是蓮子羹,而是她上下翻騰的心情。

祁墨生將湯勺放下,小心的端起瓷盅飲了一口,明明是粗獷的行為,在他做來卻是舉手投足都透著優雅,仿佛蓮子羹本來就該這麽喝。

祁墨生微笑,眸子裏的溫柔像是能將人溺斃,“很甜——”話音剛落他忽然皺起來眉,看的俞長歌心裏一緊。

“怎麽了?”

“你——這裏面放了什麽!”他出口的聲音透著嚴厲與絲絲怒氣。

俞長歌囁喏不安,手死死絞著衣角。

他看著她,她盯著地。

就這麽過了片刻,俞長歌忽然擡眸與他直視,聲音也帶了一絲高揚,“你當真要娶威武大將軍的嫡女溫栩?”

祁墨生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棉花,所有的聲音都噎在嗓子裏。

“你當真要娶威武大將軍的嫡女溫栩?”俞長歌跨前一步,盯著那雙褐色的眸子一字一頓說道。

他忍不住閉上了眼睛,不忍直視那雙透著哀傷的眸子,“是的,待溫栩笄禮之後,我便會三書六聘迎她過門。”

好一個三書六聘,俞長歌心裏鈍痛,數次打擊已經讓她瀕臨奔潰,祁墨生的話像是利刃般淩遲她的心。她忽然破顏微笑,“你曾說過你的生命中只會有一個女人……”

她步步逼近,一點點貼近祁墨生,近的連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都聞得一清二楚,連他吐出的呼吸都是溫暖的。

祁墨生眉頭緊鎖,身體的燥熱讓他想要逃離這個束縛。不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若不是對她完全信任,又怎麽會輕易喝下那盅銀耳蓮子羹。若不是心情煩亂,見不得她傷心欲絕的樣子,他怎麽會在喝下去才察覺到裏面加了東西——催情藥。

他怎麽會不清楚俞長歌此時的想法,只是他註定要娶別人。

“縣主自重!”他極力壓下小腹的燥熱,她貼近的呼吸越發勾的他心思恍惚,仿佛置身花海,聞到的都是一陣陣的芬芳。

“對不起……” 俞長歌低喃,剩下的話順著靈活的舌尖送到祁墨生的口中,被盡數吞咽,只餘一聲低低的呢喃。

作者有話要說:_(:з」∠)_ 終於要H了嗎……二十多萬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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