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點的時候,汪照川回到家裏，看見自己媳婦徐卓華坐在炕上打毛衣，眉頭不自覺的就是一蹙。

“你怎麽還在家？”

徐卓華挑挑眉頭,瞥了丈夫一眼：“我怎麽不在家？”

“不是讓你去土地廟幫忙嗎？”

“我為什麽要去土地廟幫忙，別人都不去。我一個人去,像個傻子一樣。”徐卓華撇嘴,“我去別人家吃飯,我兒子還能跟去吃口肉，去土地廟幫忙,我得提心吊膽,把小命系在褲腰帶上。他常盛舟要級別比你高一級，或者級別和你一樣,去了就算出事,一命賠一命也值得。他一個整個軍區都不待見的小連長,有什麽資格讓我去冒險。我跟你說,你最好也不要給我去。你要去了，今晚上你就別回來了。”

汪照川看著徐卓華，半晌忽然轉身，本來脫掉的衣服鞋子,也全數穿了回去。之後拉開房門一言不發的走了出去。

徐卓華看著自己丈夫出去了，心裏一慌。連忙從炕上下來追到門口,可惜汪照川頭也不會。

“這個倔種,你真是不撞南墻不回頭。”徐卓華無語，站在門口徘徊了好久。最終對著已經走遠的丈夫大喊,“你等等我啊，我換件兒衣服。”說完朝領居家大喊，“強強,強強，在哪兒玩兒呢，趕緊回來。媽要出門了。”

與汪家相隔幾個院子裏的一戶人家裏，很快就跑出一個小男孩。小孩看著也就是五六歲的模樣，是汪團長和他妻子在繼一兒一女的八年後，又生的一個小兒子。

“媽，你要上哪兒啊？你不是說不去土地廟了嗎？”

“閉嘴，趕緊給我回來。”

徐卓華慌慌張張給兒子換了件半新的衣服，又從碗櫃裏扯出一個袋子，裏面是早就準備好的三斤玉米面，就拉著兒子走出門。

汪照川站在門口，看見妻子和兒子出來，一把抱起兒子。兩口子誰也沒多說什麽，很快就出了團長級別的軍官所在的家屬區。對於某些打開門伸著脖子看他們的人，也沒回一個眼色。

“喲，汪團長還真去了？”

“徐卓華也是不要命了！”

“玉蘭啊，你和卓華關系好，你咋沒把她家的小強留下呢，救人一命那啥啥啊！”

被稱玉蘭的軍嫂瞥了對方一樣，冷哼：“人上趕著送死，我攔得住？我中午就去說了，保準這姓常的結婚沒一個人會去。他們自己要去，到時候倒黴，怪得了別人？”

“聽說去了那邊的，都活不過三天。”

“嘶！”

“別瞎說，小心被人舉報你封建迷信。”

“這是事實，我又沒亂說。”

“聽說常盛舟的小媳婦還不滿十五歲呢？”

“這麽小！嘖嘖！看不出來。”

“瞎說啥，畢竟是去世的老爹給定下的，而且他常年在外面出任務，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沒了。再說，又不拿結婚證。”

冬天天黑的早，常盛舟一早跟人約了五點鐘開飯，以免太晚了回去路不哈走。因此四點半，汪照川帶著他媳婦到達土地廟的時候，土地廟裏已經來了兩個連長，兩個副連長和他們的媳婦兒子閨女。

葉馨馨三點半開始準備，這會兒已經將紅燒肉，羊排燉蘿蔔，獅子頭，豆腐釀肉，炸紅薯丸子，幹煸芝麻土豆和小蔥拌豆腐做好，正在做水煮魚。

一群七個孩子和兩名軍嫂正坐在收拾出來的前炕上照應著孩子們。他們面前的炕桌上，放了一盤看著就很誘人的小餅幹，還有大白兔糖果和切成塊的面包。

徐卓華想象過很多種土地廟的情景。

但是從走進院子開始，她的想象就在被不斷打破。原本以為，他們兩口子會是最早來的，結果別人不僅提前來了，還都帶了媳婦和孩子；又原本以為常盛舟傳說的這位小媳婦是個沒長大的小女孩，聽說還是個嬌氣又橫行霸道，今晚上的飯菜就算他不親自下廚，也得是其他軍嫂幫忙。結果人家媳婦不僅提前給孩子們準備了豐盛的點心，看現在的模樣，還是今晚上的主廚。

從屋裏散發出來的各種香味就知道，這小丫頭的廚藝絕對是能拿得出手的。

後炕上同樣擺放了炕桌和吃的都有，卻不見一位男同志。

負責幫忙招待的是張連長的妻子周素雲，他先將汪團長招待上了後炕，這才笑道：“小葉聽說咱們不好買菜，就讓小常帶著人去地裏拔了，說是一會兒吃完飯，讓咱們帶些回去。”

“素雲來的挺早！”徐卓華幹巴巴的說。

周素雲沒什麽心機的擺擺手：“沒有沒有，我們來的時候也快四點了，我在家也沒啥事，就想說過來幫幫忙，正好也給我家倆小子放放風。這幾天下雪，都把他們拘在家裏，快拘傻了。

誰知道來了才發現，根本幫不上忙啊！人家小葉人不大，廚藝是一等一的。本來軍子幾個還說幫忙劈材，結果人家常連長提前給劈了一屋子的柴火！哈哈！

哎呦，看我這，嫂子，你趕緊把孩子放到炕上吧，凍了一路，炕上暖和，趕緊給孩子暖和暖和。小葉客氣的很，看看給準備了一大盤子的糖果。”

炕上的兩名軍嫂，見徐卓華過來，連忙下炕迎接。

徐卓華和她們打了招呼，把孩子丟到炕上，讓孩子自己找小夥伴玩兒，就轉身走到正忙的熱火朝天的葉馨馨身邊：“小葉啊，有需要幫忙的嗎？”

徐卓華來的時候，葉馨馨正忙著大火炒佐料，只能讓周嫂子幫忙招待。這會兒往鍋裏加了水，正好有時間和人說話。聞言就笑道：“徐嫂子，不用了，你趕緊上炕坐坐，我這邊也就剩下幾道小菜了。”

另一位幫忙洗菜的軍嫂黃小翠道：“徐嫂子，真沒什麽事兒。盛舟和盛舟媳婦把菜都提醒洗好了，我手裏這點，還是我家那位說要吃鍋子，這不是怕菜不夠，菜多洗的。”

周素雲幫忙給竈洞裏添了一根木柴，附和道：“是啊，只等劉運來和王援朝兩位連長來了，咱們就可以開飯了。”

徐卓華說不尷尬是不可能的，她平常因為她丈夫的原因，在軍區裏可是人緣最好的軍嫂了。哪家請客吃飯，只要請他們家的，她總是第一個到，然後從頭到尾幫忙。好幾次還被評選為模範軍嫂。

可是今日，就因為丈夫同級的馮團長家的王玉蘭的幾句話，她生了一些歪心思，於是就落後了。反而讓一群不是鄉下來的，就是丈夫走是狗屎運，最後才勉強隨軍的幾個人占了先機。

徐卓華左看看，右看看實在是無事可做。人家坐在炕上的倆位軍嫂，那是孩子一個一歲，一個兩歲的，她要坐上去，那就不合適了。她丈夫就是剛剛一個坐不好意思，就出去了。

沒事可做，她就不自覺的打量土地廟。這座從外表看，像是石頭累積的房子，外面看著不怎麽樣。裏面看卻是還不錯的。尤其是本來很有年代的房子，居然被打掃的很幹凈。為了今日請客，他們還特意買了蠟燭，點了馬燈。因此整個屋子看著和軍區裏的電燈也不遑多讓了。

接著頭頂馬燈的燈光，徐卓華看到炕對面，東北的部分，放了很多裝糧食或者酸菜的大缸，筐子等。一條從前拉到後的繩子上，綁了好多的粉條：“那些粉條是請人上門做的？”

“哪裏啊，是人家小葉自己做的。”周素雲嘴巴快，不等葉馨馨開口，就搶先道，“聽盛舟說是早上的時候，小葉一個人做的。”

“小葉同志還有這手藝啊？”徐卓華嘴裏讚嘆，心裏卻是：果然是農村出來的，好好一個高中生，盡會些上不了臺面的。

葉馨馨被誇，有些不好意思，謙虛道：“我就是喜歡吃粉條，請人幫忙做，又舍不得出料，就想著自己試試，沒想到就成功了。晚上我煮個豬血粉條湯，諸位嫂子嘗嘗，看看我做的粉條怎麽樣。”

“那肯定是好的啊！”黃小翠笑道，“我剛才看了，做的比那些上門做的還好。最主要的是，這粉條子曬幹了，能放好久。”

“那可不，主要是供銷社難買啊！”

聽著黃小翠和周素雲聯合起來拍葉馨馨的馬屁，徐卓華表面在笑，心裏卻是鄙視的很。哪裏知道一轉頭就看到了葉馨馨那張滿臉羞澀又青春洋溢的臉。心裏莫名一酸。她已經三十多歲了，就算跟著丈夫不用幹農活，也不年輕了。

而眼前這個說是農村來的丫頭，不僅模樣好，那皮膚更是吹彈可破一般。

不過想到對方據說才十五歲的年紀，她心裏又平靜了一些，誰還沒年輕過。她十五歲的時候不和對方是一樣的？相反，就常盛舟的情況，對方到她現在的年紀，能不能有她年輕還不一定呢，說不定什麽時候常盛舟就被迫退伍，然後兩口子就回農村種地去了。

葉馨馨可不知道面前三十多歲的軍嫂正和她對比皮膚呢。她這會兒正傻乎乎的，一邊跟人說笑，一邊做菜。

屋裏晾著的粉她本來是想收起來的一些，但是常盛舟覺得，就那麽點粉條，應該也沒哪個眼皮子淺的會眼紅。於是，最後就只是把除了今天要用到的肉，以及瀾中將送來剩下的魚，其他都被她放進了空間。

但是顯然，常盛舟太低估女人們的攀比和嫉妒心了。他跟戰友說自己的媳婦會做粉條，的確是有小小的炫耀心思。可是男人並不會多在意這些，但是換成女人聽了，就是羨慕嫉妒恨了！

倒是葉馨馨，人有時候的確看著傻乎乎的，但對於人的攀比和嫉妒心還是很了解的。她上大學那會兒，就因為床鋪收拾的太幹凈整潔，自己一方小天地收拾的太溫馨被同宿舍一個女生針對過。那會兒她簡直難以置信。可是人的嫉妒心和攀比心就是那麽莫名其妙。

“小葉啊，聽說這附近的田地以後要分給咱們這些隨軍的，你這院子看著挺大的，以後外面的地就不要了吧？”說話的人叫張金菊，懷裏抱著一個一歲多的孩子，是一位姓嚴的副連長的媳婦。

原本副連長的媳婦是沒有資格隨軍的，但是這位姓嚴的連長據說十五歲就當兵了，在軍中也表現的很突出，之前有一次晉升連長的機會，結果被他讓給了別人。軍區考慮到他年紀也大了，家裏也沒什麽人了，便特批了他媳婦隨軍的資格。

至於另一位可以隨軍的副連長，則是因為對方的軍齡有十幾年了，這才勉強夠格隨軍。

葉馨馨原本是沒什麽勾心鬥角的心思的，聞言也只是道：“這院子裏的土地就夠大了，再多我可種不了。”

張金菊感覺她那樣說是在炫耀，臉上的笑容都少了。張口就道；“你們兩口子被分這麽大的院子，擱是我，我也不要外面的地了。”

葉馨馨瞥了說話的人一眼：“那嫂子要不要換換？我們這兒晚上可是僻靜的很，偶爾還能聽得到狼叫。之前要不是隔壁東風公社的有兩個人過來舍身餵狼，可能我們夫妻倆就得餵狼群了”

葉馨馨笑嘻嘻的在說，其他軍嫂卻是一楞。徐卓華看著面前這個言笑晏晏的小丫頭，沒想到人不大，卻也不是個好惹的。

“嚇唬人吧？”張金菊不相信。

徐卓華道：“這個我可以作證，我家老汪當時就來過，聽說最先趕到的是宋連長。”

“喲，嫂子，這是有未蔔先知的能力啊！”一道聲音打破了屋內的寂靜。

眾人聞言，紛紛朝門口看去。卻見門口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一男一女倆人。

葉馨馨轉身看到門口站著的人，心裏就是咯噔一下。

葉馨馨：臥槽，女配怎麽來了？來刷劇情？她這兒有什麽劇情？再怎麽刷，也該是去找女主啊！

“喲，這不是宋連長嗎，你怎麽來了？”徐卓華瞥著來人道，“你不怕一會兒被常連長丟出去。”

宋濂站在土地廟門口，一副沒有要進門的意思的模樣：“再怎麽說，我這也是來者是客啊！哈哈！”

“他是陪我來的。”女配張麗華滿臉冷漠的冷眼掃視了一圈土地廟裏，眼底滿是不屑的在心裏鄙夷：果然是農村來的，就這樣的風格，也能留住常盛舟這種高學歷的，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眼瞎了。嘴上趾高氣昂道，“大年三十晚上，軍區要準備晚會。這件事交給了我父親負責，我聽說常連長的媳婦是高中生，特別過來通知一聲，請你準備一個節目。到時候上面的領導會下來觀看。還請慎重一些，別給我們軍區丟臉。要知道我們整個軍區，連長級別裏，常連長的學文可是最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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