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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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夜深時分,城市濃霧籠罩。

一輛顏色和車牌都分外低調的汽車緩緩穿過霧色,離開燈火朦朧五光十色的市中心,駛過阡陌縱橫魚龍混雜的城中村,進入到一片開闊的鄉村國道。

國道上地勢開闊,光禿禿的田野眼望無垠,整條道上幾乎只有這一輛車在不急不緩地行駛著。

半個多小時後汽車開進了京都和鄰市交接的鄉間地帶,最後停靠在一座有著高大圍墻的院落外面。

車子先熄了火,隔了幾分鐘後才有個男人從後座走出來,伸手不見五指的霧夜這人卻不借助任何光亮,徑直走到院落的正門,握著門上的大銅環輕輕扣了兩下。

厚重大門開得悄無聲息,男人閃身進去。

一切悄然,連隔壁院子的狗都沒察覺動靜。

男人穿堂越戶走進整個院子的正屋,推開門,迎面昏黃的燈光終於照出他的面容,如果顧珩北在此,他就會認出這人正是他不久前在李司長病房裏見過的MSS第九局兩名情報官中的另一位沒怎麽跟他對話過的於滇。

“沈部。”於滇恭敬地喊了一聲。

被稱為“沈部”的男人五十餘歲——有一張端正的國字臉,身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鬢角微白,身材略有發福,是一副標準的“京都天上掉下一塊磚,砸中十個有九個是官”的那種官樣子——此刻正坐在屋中唯一的方桌旁邊。

沈部似乎等候已久,手邊的茶都沒熱氣了,不過他卻顯得很耐心,往旁邊座位一擺手,示意於滇坐下。

於滇在桌子另一邊坐下,不等沈部開口,直接低聲道:“不出您所料,‘一號’今天來了人,把‘卷子’全都拿走了。”

沈部半闔著眼,眼角的褶皺層層疊疊耷拉著,滄桑厚重,滿是城府,他的胳膊搭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規律而緩慢地一下下敲著。

於滇:“鐘燃的最新報告,紀寒川還沒有恢覆的跡象,顧家四少和他形影不離……”

等待了半天就得到這麽一個結果,沈部低垂的眼皮驀然掃視過來,每一個褶子都充滿了銳利的弧度。

於滇面露氣恨和無奈:“張暉說動了顧四少出面保紀寒川,有顧家的人在,我們的人就都不能用了。而且顧四少非常謹慎,他要求每一個環節有且只能有一人負責,現在前邊過來的資料全都由張暉獨自審查,我能接觸到的只有鐘燃那一份報告,”說到這裏於滇咬牙切齒,又不得不服氣,顧珩北真不愧是顧家裏出來的人,明明只是個醫生,卻有天然的嗅覺和敏感,他要是出來搞情報還真沒於滇他們這群人什麽事兒了。

顧珩北這一通指手畫腳,竟是打亂了沈部所有的部署。

於滇抱怨了一下,然後遲疑著說道:“張暉可能已經在懷疑九局內部了,連我都沒被他排除在外。”

“不是張暉在懷疑,是周光瓚,”沈部終於開口了,嗓音很低沈,不露出一點明顯情緒,是見慣風浪的人才有的沈穩篤定,“紀寒川回來前一定跟周家的人聯系過,他有那個辦法。”

於滇五官平凡的臉孔瞬間掠過一絲不太顯山露水的扭曲。

周光瓚是新上任的MSS部長,是於滇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而面前的這位沈部則是前任MSS第九局局長,剛剛被調任至別部,官升一級。

於滇是沈部一手挖掘出來帶進MSS,從基層探員做到正科級情報官,全賴沈部栽培提拔,現在自然也是他結草銜環的時候。

所以哪怕沈部要求他做的事有再多蹊蹺和不合情理,他也只做不問。

沈部的手指在桌上無聲地打著節拍,沈吟許久後才問:“12·05的垃圾確定都掃幹凈了?”

“確定了,12·05不可能再查出任何東西來。”

沈部點點頭。

於滇小心翼翼地問:“那下一步我需要做什麽?”

沈部這一次沈默更久,直到於滇新倒的那杯茶涼了個透,才聽他沈聲說了一句:“他們想引蛇出洞,你就想辦法渾水摸魚吧。”

無聲的瞳孔先是茫然,然後倏地縮緊。

院門開,於滇走出去,汽車依然隱在黑暗和濃霧交織的角落,等他上車後沿著原路緩緩前行。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於滇只覺得回程的這段路顛簸不堪,漆黑濃稠沒有盡頭。

————

翌日清晨,陽光落滿一室。

顧珩北是最晚起床的家庭成員,他一夜好夢睡得無比酣暢,一出門就聞到整個房子裏漂浮著濃郁的鮮香,還有小孩子的童音瑯瑯在客廳裏活潑潑地叫著。

顧珩北站在欄桿上往下看:“咦?這玩意這麽快就到了啊?”

客廳裏一個等高的快遞箱子被拆開,地上攤了滿滿的橡膠物,幹癟癟的都沒充氣,紀寒川正把東西一樣樣往外面拿,顧聿澤高興地在旁邊手舞足蹈,發出可愛的怪叫。

聽到顧珩北的聲音紀寒川仰頭,滿眼興奮的笑意都來不及收去,還多了更多的欣喜:“醒了?洗漱了嗎?下來吃早飯。”

顧珩北抻著腰走下來:“做什麽好吃的了,這麽香?”

紀寒川:“顧聿澤想吃鴨血粉絲,我在網上學的熬湯方法。”

“鴨血粉絲?”顧珩北腳步一頓,“我們昨天買鴨血了嗎?”

“沒有,我早上去了菜場,買的新鮮鴨架和鴨血。”

顧珩北微變臉色:“你一個人跑出小區了?”

紀寒川忙說:“我戴著帽子和口罩,遮得嚴嚴實實不會被人認出來的!”

顧珩北指了指他:“下次不許,最近別一個人出去。”

紀寒川討好地握住他的手指:“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廚房,竈臺上用砂鍋煨著一鍋湯,熱氣盤旋,香飄馥郁,讓人聞之便食指大動。

顧珩北卻皺了下眉:“味道這麽濃,熬很久了吧?”

“沒多久,”紀寒川揭開砂鍋鍋蓋,拿著勺子舀出一勺濃稠雪白的湯遞到顧珩北嘴邊,“嘗嘗看。”

顧珩北抿了口,眼睛都亮了起來:“真不錯!”

紀寒川早上忙活半天就為了這麽句誇獎,笑得臉頰都泛紅。

顧珩北扶住紀寒川的臉,拇指擦過他的眼角:“說實話,弄了多久?”

紀寒川的臉在他手心蹭了下:“兩三個小時吧。”

“以後別這麽麻煩,”顧珩北有點嗔怪,“小孩子實在嘴饞你給他點個外賣,偶爾吃吃也沒事。”

“外賣怕不幹凈,內臟還是得自己處理。”

“不對啊,”顧珩北狐疑,“你哪來的錢?”

紀寒川專註的視線凝聚在他臉上,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熾亮的光線裏越發顯得深幽:“你以前老喜歡把零錢隨處放,家裏每個抽屜裏都有零錢,我隨便開了幾個,找出來好幾百塊。”

顧珩北眉開眼笑:“還有這麽好的事?等會我再去找找。”從前藏的錢隔了很久後找出來,簡直就跟撿錢一樣驚喜。

紀寒川卻沒有笑,他轉過頭去,捺下眼眶裏湧起的一點濕意。

這個房子裏除了廚房,幾乎所有的東西都還保持著他們最後一次離開時的樣子,四年裏顧珩北沒有踏足過這裏,原因不言自明。

粉絲是早就泡好的,紀寒川另開了竈,把切好的鴨肝鴨胗鴨腸鴨血都過水氽一遍,再將所有的東西都放進鴨湯裏,顧珩北叔侄都不吃蔥蒜和香菜,他就用木耳火腿幹貝竹蓀等配菜來提鮮,配菜裏當然更少不了顧珩北喜歡吃的冬筍和油果子。

顧珩北只覺得心臟重重一緊,血液被壓向四肢百骸,連骨縫裏都透出酸酸軟軟的漲熱。

現在也不過早上八點,紀寒川要做出這頓早飯至少得五點起,顧珩北仿佛看到外面晨曦微現,薄霧藹藹,紀寒川一個人走到一站外的菜市場,走過一個個攤位前挑選食材,他也許彎著眼,也許噙著笑,也許還會跟賣菜的伯伯阿姨寒暄一兩句,然後沾著一身濕涼的水汽滿載而歸。

琳瑯滿目的食材,有些要用開水燙,有些要用冷水泡,竈臺上的火要從大調到小,內臟裏面汙垢多必須清洗好多遍,所有的食材都切成大小適中,成塊的成塊,成條的成條,整整齊齊堆在碗盤裏。

紀寒川一直這樣,從年少時期坐在電腦前不眠不休半個月為顧珩北寫解剖圖軟件,到以後很多很多個晨昏裏為他做各種精致的吃食,紀寒川總是把這樣瑣碎麻煩的事用最大的熱忱和精力做到極致,他做的時候還很開心,他總是這樣,全心全意全情投入。

顧珩北從紀寒川微側的臉頰看去,明亮光線下他的側面線條深邃分明,從眼角到頜骨形成生冷而銳利的弧度,明明是棱角分明不好親近的面相,卻有著最細致的溫柔和最綿長的深情。

紀寒川拿著筷子攪拌著粉絲,肩膀忽然一沈,熟悉而溫熱的氣息噴拂在他脖頸,顧珩北下巴擱在他的肩頭,深深地吸了口氣,語氣又輕快又慵懶:“這小日子,有點過分幸福啊。”

紀寒川側眸看過來,顧珩北笑意盈盈和他對視,兩人眼睛裏都閃著光,他們同時湊近彼此,四片柔軟的嘴唇貼到一起。

……

廚房裏安靜極了,只有竈臺上的湯鍋發出細微的咕嚕聲,空氣裏彌漫著食物鮮香的味道,讓人忍不住口中生出涎液,紀寒川下意識咽了下口水,顧珩北“噗”一下就笑了。

紀寒川懊惱得漲紅了臉,好不容易碰上這麽好的氣氛……他是只豬嗎?

“不要笑。”

“好,不笑。”

兩人的腦袋還湊在一起,顧珩北問:“昨晚睡得好嗎?”

“還好,你呢?”

“特別好,睡很熟。”

紀寒川欣慰:“那就好。”

“顧聿澤踢被子沒?”

“踢了,”紀寒川直到這時才把手裏一直攥著的筷子擱到一旁的空碗上,他轉身摟住顧珩北的腰,自己抵著流理臺,兩人親密無間地疊著,連睫毛都緊挨在一起,彼此都能從對方清澈的瞳孔裏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紀寒川抿著嘴,像是鼓足了勇氣才小聲問出來,“……我們不能睡到一起嗎?”

“暫時不能,”顧珩北捏了下紀寒川的耳朵,解釋道,“你們倆的作息現在不能跟我同步,我晚上事情多,會吵到你們。”

顧珩北雖然在休假,但他是個醫生,還是個名醫,三院如果發生重大事情可能會隨時通知他回去,國外也有許多同儕每天跟他發郵件發視頻邀請他會診,他經常三更半夜裏被人吵醒。

“借口,”紀寒川下巴鼓起,委屈滿滿,“那我要是不在,你還不是得自己帶著小澤睡。”

“真的不是借口,”顧珩北無奈地嘆了口氣,“小孩兒睡著雷打不醒,你有點動靜就會被吵到,你知不知道自己還是個病人?要我把你腦殼上那個洞的片子給你拿來讓你覆習覆習不?”

紀寒川垂著眼睫,悶悶失望了一小會。

顧珩北現在不想和他一起睡他不會勉強,但是——

“那你要給我一點點補償。”

“嗯?”

紀寒川收緊手臂,頭一偏嘴一撅用力親上顧珩北的嘴唇,他等了幾秒發現顧珩北沒有退開,登時臉熱心跳不能自抑,忍不住啟唇想吻得更深。

就在這時,平地裏一聲咋呼驚雷似地劈下來——

“小叔父小叔父,我的粉絲湯好了沒有呀!”

小孩兒分貝響亮,自帶喇叭,兩個男人觸電般分開,顧珩北猛地將紀寒川當胸一推,紀寒川抵著流理臺,腳下無處可退,上身往後傾倒,只能用手去撐臺面維持平衡,誰知他的手掌直接壓到了流理臺上的一只空碗碗沿,空碗無辜受力,瞬間平滑出去,“砰砰砰砰”,一路撞到好幾個先前用來分裝配菜的空碗,還有擱在流理臺上的湯勺漏勺和筷子丁零當啷全被撞翻落地。

孩子驚呆了一下,然後咯咯大笑起來,拍著手喊:“好玩呀!”

顧珩北臉色驚疑不定,問孩子:“好玩什麽?”

孩子指著咣當滾了一地的東西:“真好玩哈哈哈哈!”

兩個男人同時松出一口氣,顧家到這代只得了一個男娃,如果因為從小目睹他們倆搞基而扭曲性向,那顧珩北的爺爺只怕夜夜都要入夢來扒他的皮了。

……

早飯吃到一半的時候被打擾了,顧進南打電話過來。

顧進南昨天得知自己的寶貝兒子被人偷拍一刻也按捺不住,哪怕顧珩北沒配合,他也立馬著手調查。

那間商場角角落落都有監控,顧進南直接找出偷拍者,並且帶人上門逼問,簡單粗暴,幹凈利落。

真相非常簡單,始作俑者是顧進南之前封殺過的女明星董芊芊,因為被封殺走投無路打上了小孩子的主意。

董芊芊那時候抄下了許多電話號碼,最後只記住了“小寶貝”的號碼,她通過私家偵探鎖定這個“小寶貝”的行蹤。

女明星其實也沒什麽歹心,就想尋機會接觸到小孩兒,想著說不定能得了這小太子的歡心,進而求顧進南解除封殺。

顧進南處理了事情立刻通知顧珩北,好讓他弟弟放心。

顧珩北那時候還坐在飯桌上,氣得把桌子拍得咣咣響,他劈裏啪啦地數落顧進南:“你怎麽什麽人都往家裏帶?還把手機落到人手裏去?今天是個小明星敢偷拍你兒子,明天就有女特工敢要你的命你信不信?多少人死在色字這把刀上……”

紀寒川輕輕推了顧珩北一把,示意他小孩兒在旁邊呢,萬一聽懂了不好。

顧珩北瞥了眼純真無邪地吃著鴨血粉絲湯的小侄子,把一肚子怒罵憋回去,恨聲道:“沒商量了,就這樣了,以後顧聿澤歸我了!他只有跟著我才能身心健康活潑快樂地長大,小澤來,叫聲你二伯,讓他從現在開始適應適應!”

孩子笑呵呵地接過顧珩北電話,真的脆生生喊了聲二伯。

“寶貝兒,”顧進南聽到孩子聲音心都軟了,“在幹什麽呢?想爸爸沒有!”

“想了!”

“想了你不給爸爸打電話,不來找爸爸?”

“不找爸爸,”孩子古靈精怪,嘻嘻笑道,“小叔叔說,你是二伯啦!”

顧進南那頭頓時一噎,顧珩北沖孩子比了個大拇指,連紀寒川都讚許地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好吧,爸爸是小澤的二伯,”顧進南略帶心酸又無比縱容地說,“那你現在做什麽呢?”

“吃飯!”

顧進南耐心十足:“吃什麽呢?”

“鴨血粉絲湯!”

“呀!”顧進南故作驚奇,“那麽好吃的東西啊,誰給你做的啊?”

“廢話那麽多,”顧珩北挑著眉和紀寒川對了個眼神,慢悠悠喝了口湯,“自己找虐!”

紀寒川眼裏也浮現出幸災樂禍又得意非凡的笑意。

果然,顧聿澤毫不猶豫地回答:“小叔父!”

顧進南沒註意到孩子稱呼的變化,笑著說:“小叔叔給你做鴨血粉絲,好不好吃啊?”

孩子歪起了腦袋:“不是小叔叔做的。”

“嗯?”顧進南困惑了,“你不是說小叔叔做粉絲湯了嗎?”

“是小叔父做的!”

“小叔父不就是你小叔叔?”

“不是呀,”孩子努力解釋,“小叔父是奧特曼啊!”

“奧特曼是誰?”

“奧特曼就是小叔父呀!”

顧進南那頭靜默了幾秒,然後他小心地,抱著自己一定是搞錯了的期望問小孩兒:“你說的小叔父是紀寒川?”

“爸爸好笨呀!”顧聿澤被顧進南反反覆覆問來問去都問煩了,還好小寶貝的思路特別清晰,完完整整給他爸爸捋了一遍,“小叔父是奧特曼,不是小叔叔,小叔叔和小叔父是兩個人呀,他們還親嘴嘴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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