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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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謝謝。”紀寒川把手機遞還給鐘燃,禮貌地道謝。

鐘燃站在床邊,就見紀寒川臉上倉惶憂懼的表情像是一幅沙上的畫驀然被潮水沖平,柔軟的弧度褪去,顯出鋒利棱角的底色,不由饒有趣味地勾起了唇角。

“這就正常了?”鐘燃接過手機,順手拉過床頭的椅子,一只腳踝繞著膝蓋,大腿疊二腿地坐下來。

紀寒川緩緩地一側頭,也不說話,就那麽看著鐘燃,深邃漂亮的眼睛清澈見底,看不出絲毫情緒。

有那麽一刻鐘燃似乎理解了顧珩北為什麽能對這個人如此情有獨鐘,紀寒川的面相其實俊美得很有攻擊性,輪廓深刻線條分明……顧珩北也是這種類型的男人。

按說這樣兩個人相處起來都會有壓制征服對方的慾|望,他們應該強強對碰火花四濺,就算做情人你都猜不出誰上誰下,就鐘燃對顧珩北的了解,紀寒川不該是顧珩北喜歡的類型。

但紀寒川的眼睛卻非常特別,明明已經是個千帆過盡歷遍滄桑的男人,紀寒川的眼睛依然如赤子一般澄澈明亮,他拿著手機拖著哭腔說“顧珩北,你別讓我找不到你,我害怕”的樣子,別說顧珩北,就連鐘燃這種一心只愛軟妹幣的鋼鐵直男都覺得心肝顫了一下。

一個男人既能滿足另一個男人挑戰征服的慾|望,又能讓後者時刻感受被渴望被愛慕被需要,他能堅如磐石,又能柔情似水,還兼千依百順,這種人可稱之為尤|物。

鐘燃的目光稀奇中帶著研判,研判中帶著深思,讓紀寒川的寒毛都一點點凜了起來,他警惕地望著鐘燃。

“不用戒備我,”鐘燃懶洋洋地說,“我以為我們至少是某種程度的盟友,MSS還等著我的每日一評估呢!”

紀寒川鴉翅似的眼睫微微眨動了下。

“如果你是擔心你當個正常人以後小北就不會再管你的話——”鐘燃故意拖長了聲音,滿意地看到紀寒川的瞳孔芒刺般輕縮了下,唇角的笑容意味深長,“那你可以繼續給自己催眠。”

空氣裏的氣氛微妙地緊繃了起來,紀寒川蜷握著被角的手指收緊了力道,冰雪似的面孔依然沒有表情,只是眼底的血絲比先前濃郁了些許。

“小北之前告訴過我非常有趣的一件事……”

鐘燃更深地靠近椅背裏,兩手環著胸,心理醫生其實很少用這樣的姿勢和人對談,因為會給對方帶來壓迫感,鐘燃明顯是故意的。

“他說你酒量非常不好,幾乎是兩杯就倒,但是在商場上不懂應酬幾乎寸步難行,於是你每次和人喝酒都會過敏,是那種滿臉起紅疹,心臟抽痛呼吸不順,好像下一秒就能窒息而死的樣子,足以讓每個看見的人嚇到大驚失色。次數多了,人人都知道你過敏,嚴重起來是會死人的,誰灌你喝酒就等於謀殺,慢慢的就再沒人敢和你喝酒了——但其實你完全不對酒精過敏,只要離開人前你的癥狀就會自動消失……”

紀寒川依然安靜著不言不語,深幽的眼睛像一汪無波無瀾的平湖。

鐘燃的食指在下頜和脖頸上散漫地滑動,漫不經心地說:

“一個人自我催眠意識不算太難,偽裝出生理病癥也只需要一點淺薄的演技,但是能靠自我意識催發出真正的生理病癥,這是經過特殊培訓的軍人或者特工才可能具有的技能,啊對了,”鐘燃彈了一下指,眼角裏瞬間滑過一點笑謔,“小北還告訴過我,你面對其他追求者的挑逗,是從來沒有生理反應的……”

就像是一枚石子驟然投入湖心,紀寒川的眼底終於掀起驚愕窘迫和不敢置信的波瀾。

“保持你的淡定,這只是兩個醫生對病人病情的探討……”

鐘燃平舉起雙手,做出一個安撫的姿勢,如果他能把嘴角不斷擴大的弧度稍微按下去那麽一點,他的安撫可能還會顯得有點誠意,

“這個結論本來最先是小北得來的,他說你其實是個內心非常強大的人,因為心思透澈心無旁騖所以意志強大,你幾乎從不在意別人的看法,無論是讚揚的,還是反對的,只堅定自己的意志並貫徹執行,能讓你妥協的人和事寥寥無幾……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讓潛意識主宰意識,從一開始,他就判斷你是自我催眠造成的所謂‘失憶’。”

鐘燃放下雙手,微一聳肩:“坦白說,最初的時候我並不認可他的結論,即使是經過常年嚴苛培訓的特工,也很少能做到以潛意識控制意識甚至身體機能,直到前天夜裏小北——”

鐘燃話語微頓,但是他們都知道前天夜裏發生了什麽。

紀寒川的臉色無聲皴裂,像是冰雕從內部綻開,裂痕寸寸蔓延,他頰邊的咬肌用力迸起,眼底也翻湧出潮潤和血色交織的浪花。

“我很好奇你預設的喚醒機制是什麽?”

自我催眠和被他人催眠一樣,醒過來需要有喚醒機制,像鐘燃一般都是以鈴音來喚醒病人。

鐘燃回憶著顧珩北當時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想來想去沒想明白,正常情況下紀寒川給自己設定的喚醒機制應該是顧珩北說出“我愛你”或者直接親吻吧?但是顧珩北當時的情緒明明很激烈,沒有類似於原諒和接受的暗示。

紀寒川沒有回答,細細密密的睫毛垂斂著,像是安安靜靜倒伏下的麥子。

鐘燃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紀寒川卻始終是個悶葫蘆,鐘燃未免無趣,兩人兀自沈默了會,最後鐘燃還是沒忍住:

“我不知道你以前是為了什麽,但以後你別再欺負顧小北,他活到這個歲數,就被你這麽一個人往死裏欺負過,你有點數。”

這句話一出,仿若淬了冰的利刃破開胸腔,血液無聲迸濺,紀寒川合攏的眼睫戰栗成一片被狂風漫卷著的麥田。

病房門被輕輕敲響了一下,鐘燃:“請進。”

護士賈源走進來,笑著和鐘燃打了聲招呼,醫用托盤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碰響,她還是用面對小朋友一樣的語氣哄紀寒川:“現在肚子餓不餓啊?我們量完體溫吃早飯好不好?吃完早飯要吃藥哦!”

鐘燃眼看著紀寒川白皙的臉皮一點點紅透,厚道地轉過頭去憋笑。

紀寒川叼著體溫計,出神地看向窗外。

這個時候不過才六點多,深冬的清晨天色還沒完全亮透,26樓的窗外是一團青灰暮色,烏壓壓的,紀寒川的整張面孔都清晰倒映在窗上,他忽然轉過頭,拿起放在桌上的鴨舌帽給自己戴上。

賈源奇怪地問:“冷嗎?怎麽在房裏還要戴帽子?”

鐘燃卻是秒悟地輕笑出聲,他在賈源困惑的目光裏解釋:“他現在戴帽子看上去比較英俊。”

賈源只當鐘燃是在開玩笑,一個五歲智商的人懂什麽叫英俊嗎?於是貼心地把房裏的空調溫度又打高了許多。

護士來了又走了,病房裏再度恢覆兩個男人沈默的對峙。

鐘燃也沒什麽能聊的了,他站起身,看了看手表,尋思著要不要給顧珩北再打個電話問人到哪了,就在這時,他聽到紀寒川長長地吸了口氣。

鐘燃下意識看過去,紀寒川也正自下而上地看著鐘燃,他的眼梢和眉角勾出劍鋒一般的弧度,眼睛裏的水光卻很柔和。

“沒有喚醒機制。”紀寒川沙啞地開口。

“什麽?”鐘燃一時沒跟上,怔了一下。

紀寒川又啞聲覆述了遍:“沒有喚醒機制。”

鐘燃這才聽明白了,他從專業的角度去剖析紀寒川的種種心理和行為機制,但其實對當事人來說那是完全意識不到的。

紀寒川更沒有把潛意識的運用當做一種手段,他醒來後顧珩北不理他,他害怕,於是回避到了不經事的狀態,他看到顧珩北那麽傷心,他舍不得,就清醒過來。

他沒有預謀過,更沒有設定過什麽喚醒機制,純粹是本心使然,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他不喜歡鐘燃的說法,也不喜歡鐘燃把他當某種樣品一樣地分析,但是——

“我不會欺負他的,”紀寒川慎重地說,他遲疑地擡高一只手掌,“謝謝。”

鐘燃是顧珩北的朋友裏,第一個對他說這些話的人,盡管話裏含著濃濃的警告,但到底沒有一棍子就想把他打死。

這對紀寒川來說已是彌足珍貴。

鐘燃在那裏僵了好幾秒,胳膊重若千斤似的慢慢擡起,手指矜持地往紀寒川掌心一搭——

“喲!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清朗的笑音帶著戲謔,顧珩北沾著一身濕寒的氣息,敞開的大衣衣角飛揚,出場得帥氣逼人,“看來我不在的短短時間裏你們的革|命友情突飛猛進嘛!”

兩個男人剛剛碰到一起的手心就跟觸電似的各自彈開,紀寒川望著顧珩北,眼睛濕|漉漉烏溜溜,他張了下口,沒能出聲。

顧珩北在紀寒川面前彎下腰,手指頂高他的帽檐,笑看著他:“人都不會叫了?”

“顧珩北。”

紀寒川握住顧珩北的手,先是有些小心地觀察顧珩北的神色,等他看到顧珩北笑意流轉,確認前一晚的溫情繾綣都不是夢幻,紀寒川緊繃的眉梢眼角緩緩舒展,整張臉都開始發光,一層層往外洋溢,那是從心底裏煥發出的喜悅光彩。

那種眼神,就像是跋涉在千裏沙漠的人看到了泉水,像在黑暗裏蹣跚許久的人看到了光。

顧珩北順手摘掉紀寒川的帽子,摸了摸他的額頭:

“不燒了吧?護士來量過體溫了嗎?”

“量過了。”

“早飯吃了嗎?”

“還沒。”

“那等會吃,吃完再吃藥。”

“好。”

顧珩北又笑著摸了下紀寒川的腦袋,紀寒川卻有些難為情似的,把帽子又戴上。

“嗯?”顧珩北收回手,有些訕訕,“不能摸啊?”

兩個人分開四年,從程序上是該有些生疏才對,直接摸人腦袋還是有些輕薄了。

紀寒川頭低得連臉都不見:“不是……”

兩個人分開四年,從程序上一開始該給對方美好的印象,大光瓢腦袋,不好看。

顧珩北摸了下鼻子:“那我下次再摸。”

紀寒川摸了摸耳朵:“……下次再摸。”

“咳咳!”鐘燃翻了個白眼,“我說你們倆能看到這還有個活人呢?”

“你還沒走吶?”顧珩北驚奇。

鐘燃差點被插出一口血,他憤然拿起自己的大衣:“以後你再call我,你看我還來不來!”

“嘖,”顧珩北笑嘻嘻勾住鐘燃的脖子,“怎麽這麽不禁逗呢,等會一塊吃早飯?”

“不吃,”鐘燃穿上大衣,沒好氣,“你最近的飯頓頓鴻門宴,我消化不良!”

顧珩北樂:“我就說高中不能去國外讀吧,你看你這語文造詣,鴻門宴是這麽用的?”

鐘燃:“貧,你接著貧。”

“不貧,”顧珩北拐了下鐘燃肘彎,擡了擡下巴,“那個今天份的報告,你還照昨天寫啊。”

“為什麽?”鐘燃狐疑地看向紀寒川,後者正傻傻歪著頭看顧珩北,好像根本沒聽到顧珩北說什麽,“全世界都在等他正常,之前他不正常你都要讓他表演正常,現在他正常了你又要讓他不正常?你知不知道他傻一天要燒走多少人的多少錢?”

最後一句話鐘燃說得是痛心疾首咬牙切齒。

從紀寒川出車禍後NorMou股價就一蹶不振,好容易他醒過來剛提振點市場信心,幾大空頭基金又來趁火打劫,紀寒川變成個傻子的消息已經在業內滿天飛。

資本市場就是這樣,即使有周晏城的宏時資本作保,眾多游資還是蠢蠢欲動,其中不乏國內的一些大炒家,可以想見元旦過後一開盤,NorMou又要慘遭一波血洗。

本來顧珩北的打算是在開盤日的中午讓紀寒川在鏡頭前露個臉穩住一波局勢,誰知現在紀寒川真正痊愈了顧珩北卻改變主意。

鐘燃快要瘋了:“為什麽?你給我個理由!”

“你聽我的就行。”顧珩北連個理由都不給,霸王本色。

鐘燃瞪著眼:“周三哥聽到你這話能抽你耳刮子你信不信?他拿的可都是真金白銀……”

顧珩北一臉“你小瞧我”的不爽:“我能讓我哥哥們賠錢麽?”

“你坑兄的事幹得少麽你?”

顧珩北瞇起眼:“你什麽意思啊?”

“字面意思,”鐘燃毫不留情,“要是讓MSS知道我做假的評估報告,下半輩子你管我?”

“管你牢飯,”橫劈裏插進一道火上加油的聲音,紀寒川不滿地從顧珩北和鐘燃兩個人中間擠進來,沖鐘燃說,“你別跟顧珩北兇。”

鐘燃直接氣笑了:“我們兄弟說話有你什麽事兒?你自己屁股擦幹凈了嗎就橫?哎我都納悶了你一個前科累累的前男友誰給你的底氣啊?你現在有名分了嗎?小北承認你是盤菜了嗎?”

鐘燃每發出一個問句紀寒川的臉就白上一分,但他依然筆直地和鐘燃對視,燃燒的眼睛熠熠發光:“你不就是擔心股價嗎?我給你擔保,NorMou股價怎麽跌下來的就怎麽漲回去!”

鐘燃冷笑:“你紅口白牙一張嘴就想值幾百個億?”

“值啊,”紀寒川特別平靜地說,“就值了。”

鐘燃挑釁:“要是你做不到呢?”

紀寒川蹙眉:“做不到你想怎麽樣?”

“做不到……”鐘燃猛地把顧珩北往自己身後一拉,“做不到你這輩子就麻溜得當個麻團有多遠滾多遠,別想再碰到我家顧小四!”

“嘿——”顧珩北想捋袖子。

紀寒川嘴唇緊抿了下:“那我要是做到呢?”

鐘燃哼笑:“做不到是你無能,做到才是你本分,你要是說出來的話做不到,你就連走上臺面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懂否?”

“懂,”紀寒川點了下頭,又把顧珩北拉了過來,他定定地直視鐘燃,濃俊的眉目裏滿是自信和堅定,“你等著瞧。”

鐘燃是多賊精的人,紀寒川這麽一挺身一凝目,分明是胸有成竹,妙計在心。

鐘燃一霎那間笑得雲開雪霽,他用力拍了拍紀寒川的肩膀:“行,我等著瞧!”

然後他反手用手背又在顧珩北心口一拍,“眼光不錯!”

鐘二公子施施然離去,腳步輕盈如踩著滿地紅光閃閃的軟妹幣,還哼起了節奏歡樂的小曲。

“他……”

紀寒川茫然地看著鐘燃的背影,然後他眨了眨眼,白皙的面龐漸漸染上洇紅的神采,他一轉身拉住顧珩北,“顧珩北,鐘燃他……”

顧珩北挑眉:“鐘燃他怎麽了?”

紀寒川剛才和鐘燃對峙時的淵渟岳峙蕩然無存,他有點語無倫次,手足無措,又興奮難抑:“他……他說你眼光不錯!”

顧珩北滿臉一言難盡:“你就只get到這個點?”

“對、對啊,”紀寒川傻乎乎地繞著顧珩北轉了個圈,又握著拳在顧珩北身畔站定,宣誓似地說,“他說你眼光不錯!顧珩北,我要向他證明他這句話是對的!”

顧珩北托著額,好笑道:“我以前有沒有跟你說過鐘燃是個死愛錢?”

紀寒川微微一怔,點了下頭。

“他抄底了滿倉的NorMou股票等著你給他賺個盆滿缽滿呢!”顧珩北沒忍住手癢“啪”地拍了下紀寒川後腦勺,“人家隨便一激你就跟他立軍令狀,他才是紅口白牙訛你座金山銀山了!傻小子。”

……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一章修改過,看過的小天使建議重看,尤其是後半段,明天可能更新也要到18:00:00後了,這個一拖時間就全拖下來了,很抱歉今天讓大家久等了,鞠躬!同時非常感謝大家的建議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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