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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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雪白的紙張無聲飄灑在地上,顧珩北的胸腔裏落了一層細細的雪。

他靜靜站了半晌,然後出門上樓。

顧珩北踩著棉拖的腳沿著木質樓梯拾級而上,他的腳步沈而緩,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自然也沒有驚動到客廳裏的人。

走上最後一層臺階時,顧珩北隔著欄桿向下望,客廳的茶幾上支著一個平板,顧聿澤趴在茶幾上,紀寒川跪坐在孩子旁邊,大腦袋挨著小腦袋,長胳膊碰著短胳膊,從茶幾到地毯上散了滿滿的畫紙和水彩筆。

顧聿澤今晚有美術課,紀寒川陪他一起上。

溫溫柔柔的女聲夾雜著小孩子的童言童語,還有年輕男人附和小孩時吐出的簡潔字詞,構成下方空間裏溫馨柔軟的聲息。

紀寒川帶過來兩個箱子,一個黑色的裏面裝滿了衣物和生活用品,另一個藍色箱子本身就有密碼,顧珩北還沒打開過。

顧珩北一個個字符輸入,然後掀開箱蓋。

大箱子裏有好幾個小箱子,顧珩北取出材質看起來最好的那個銀色鈦箱,輸入密碼後打開,裏面放的都是紀寒川最重要的物品,戶口本,身份證,護照,幾枚私章……

顧珩北拿了他要找的東西,目光在其他幾個小盒子上流連半晌。

他探手伸向那個最小的盒子——這盒子他認得。

黑漆絨布上躺著一對散發著熠熠光芒的莫比烏斯環戒指。

一只保養完好光潔如新,一只沾染著暗沈的幹涸血跡。

當年分手後顧珩北離開A國,大部分的東西都被他裝進紙箱扔到了垃圾桶旁,其中就有這只戒指。

他猜測紀寒川的那只戒指應該是車禍後動手術被摘下來,紀寧生幫忙收進了這裏。

顧珩北又拿起一個長條的推蓋式盒子,這樣的盒子箱子裏有四個,沈甸甸的,一個盒子足有五六斤重,他輕晃了下,裏面嘩啦啦得響。

顧珩北猜到盒子裏是什麽,他推開盒蓋,裏面果然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幾百支藍黑水筆。

“以後我每天送你一支筆,你再也不會沒筆用了。”

“你要承包我一輩子的筆啊?”

“嗯,你這輩子的筆,我都承包了。”

顧珩北把盒蓋又推上,戒指盒也放回原處,拿著私章走了出去。

……

漫天的煙花大朵大朵在墨色的夜幕之上轟然綻開,玉樹淩空,瓊花爛漫,映照得煙花下的一張張臉龐流光溢彩。

接近淩晨時分,城市的中心廣場上依然人流不息衣袂連雲,大多是二十上下的青春少年男女在等跨年。

“還是年輕人好啊,多青春,多熱情啊,”費揚執著酒杯站到顧珩北旁邊,和他一起隔著會所的玻璃天臺看下面廣場上的人潮洶湧,忍不住感慨叢生,“咱們是老嘍!”

“放心,你無家無業無兒無女無心操,會老得很慢。”顧珩北敷衍地安撫費揚,再一次低頭看手機。

到底是被叫爸爸的人,顧珩北現在有操不完的心。

他家裏頭有兩個平均心理年齡不足五歲的崽,雖然這個點小侄子和紀寒川都睡熟了,但今晚跨年,到處煙花陣陣響,萬一倆人被吵醒了找不見他指不定要惹出多大麻煩。

還好顧珩北走前在客房裏裝了攝像頭,得空就拿出手機瞅兩眼。

費揚一瞥眼看到手機畫面差點把嘴裏的酒噴出來,屏幕上是一盞暈黃的床頭燈籠罩著兩個熟睡的人,人見人愛的顧聿澤小寶貝正被一只死大豬蹄子摟在懷裏睡得香香甜甜!

“你可千萬別讓二哥看到你手機!不然他非給你砸了!”

顧珩北滿不在乎:“剛我一來就給他看過了,不然他以為我把他兒子一人丟家裏呢。”

“靠,”費揚一口喝幹了杯子裏的酒,悻悻道,“我說二哥怎麽一晚上都臭著臉!”

顧珩北的這個圈子非常小,小到不過一日功夫,他把紀寒川送到鐘燃那治病,又請周晏城出手兜NorMou,還把紀寒川帶到自己家裏跟顧聿澤拜把子的消息,就像乘了小翅膀一樣飛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一群人差點組團去做掉紀寒川。

費揚用一種不知如何是好的眼角不停瞅著顧珩北,欲言又止。

“讓我歇會,”顧珩北舉起雙手,難得求饒,“真的,我耳朵裏的繭子還疼著。”

要不是跨年夜又是他的生日,兄弟們實在盛情難卻,顧珩北其實根本不想在這種時候出來聚會。

“……唉。”

費揚嘆出一口長氣,他回身到包廂裏拿了半瓶酒和一個杯子出來。

男人之間說再多都不如陪你一杯酒。

小躺椅吱吱呀呀,小酒杯晃晃悠悠,顧珩北和費揚你一杯我一杯,不知不覺的都有了微醺之意。

陽臺上的壁燈亮如白晝,清輝的光線下顧珩北白皙清透的臉龐上洇出桃花般的薄紅,他的睫毛纖長根根分明,有微微上翹的弧度,眼眸裏水光微漾,每每眨動,都在眼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費揚笑說顧小四,你丫天生一雙含情百媚的桃花眼,不去禍害眾生,怎麽當了個癡情種子。

“滾,”顧珩北笑罵,“多喝酒少逼逼。”

顧珩北跟費揚喝了一會,然後他拎著酒瓶進包廂,挨個敬人,從顧進南開始,到鐘燼鐘燃兄弟,到其他發小們。

他一口一個哥叫過去,半瓶兌了料的洋酒很快喝光,他隨手又開了瓶新酒,一點沒摻別的,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一飲而盡。

開始的時候還有人攔他,後來所有人都不做聲了。

顧珩北喝得眼睛紅紅,臉也紅紅,說話開始倒葫蘆。

他說起顧進南小學時去南方參加夏令營給他抱回來一個大椰子當禮物,他說起他第一次跟著費揚樓逢棠幾個到夜店去長見識,他說起大年三十在爺爺家過夜為了逃出去玩翻窗戶到鐘燼的屋子裏然後讓鐘燼給他打掩護,他甚至還說起了索林……

顧珩北每跟一個人說一件事他就喝一杯酒,他說他明年就三十了,天生命好衣食無憂,半生風調雨順,全賴各位哥哥們罩著,他知道他有不爭氣的地方,有讓他們傷心的時候,請他們多包容著。

後來他說爺爺奶奶對不起,老爸對不起。

他說哥,你別罵我了,你們都別罵我了。

他不停說著,有人聽不下去出去了,有人拍他的背哄著,有人沈默著抽煙,有人……哭了。

哭的是同樣喝多了的費揚,費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哆嗦著手指指著顧珩北說顧小四你圖什麽呀,你從小到大我們都寵著你,寵得你都不知道什麽叫人間疾苦,所以你就可勁兒往苦水裏鉆,你十七八歲那會你傻就算了,你現在又圖什麽,你都知道他是什麽德性了你還圖什麽。

顧珩北只“咣”得碰費揚的杯:“喝!”

顧珩北喝完了酒又要唱歌,他跌跌撞撞晃到點唱機前面,別人問他要唱什麽,他忘記了歌名只哼哼著旋律。

鐘燃聽出那是《忘憂草》。

顧珩北抱著話筒,一首悠揚清淡的《忘憂草》被他唱得鬼哭狼嚎。

讓軟弱的我們懂得殘忍

狠狠面對人生每次寒冷

依依不舍的愛過的人

往往有緣沒有份

誰把誰真的當真

誰為誰心疼

誰是唯一誰的人

傷痕累累的天真的靈魂

早已不承認還有什麽神①

顧珩北忘情地唱著《忘憂草》,反覆循環,不厭其煩。

鐘燃跟其他人說A國華人商會每年都有新春晚會,前年邀請了紀寒川,紀寒川在晚會上唱了首《忘憂草》,那個視頻還上過熱搜,流傳了很長一段時間。

“小北……”鐘燃很不想承認,但還是說,“他忘不了的,紀寒川可能也不是我們以為的那樣……”

顧珩北酩酊大醉,顧進南本來想把他帶回去,但他還有最後的神智,固執地說:“我要回去,小澤還在家……”

不光小澤在家,紀寒川也在,顧進南根本不能看到紀寒川,於是鐘燼負責送顧珩北回去。

眾人架著顧珩北到鐘燼的車子旁,顧珩北忽然抱住鐘燼的脖子,在他的耳旁大聲喊:“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別後悔!我有沒有跟你說過!!!”

鐘燼臉上沒什麽表情,他把顧珩北兩只爪子攥下來推進了副駕駛,然後給他系上安全帶。

顧珩北在座位上嘻嘻哈哈手舞足蹈。

鐘燃看顧珩北那樣子怕鐘燼一個人hold不住,也坐上了後座。

太湖華府小區裏幾個少年剛從廣場上跨年回來,熱鬧喧囂隨著夜色遠去,青春的荷爾蒙卻未散場,男孩們在小區裏追逐著奔跑,有個少年雙手攏在唇邊興奮地大喊:“2021,我十八歲啦!”

他的同伴們很快加入:“2021,我們十八歲啦!”

少年嘹亮的嗓音穿透夜色,穿破蒼穹,也穿過小區上空裏的重重窗戶,像是驚蟄之日春雷乍動,驚醒了沈睡中的人。

紀寒川睜開眼睛。

橙黃溫暖的燈光照耀著整個房間,顧聿澤鼓著紅彤彤的小臉睡得很香甜,紀寒川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孩的臉,有點失望小北北沒有醒。

紀寒川掀開被子下床,先去衛生間尿尿,出來後他開門往右邊走。

他知道北北睡在另一個房間。

北北說睡覺的時候必須乖乖睡,不許去找北北,但是他現在醒了,可以去找了。

顧珩北的房門大開著,燈也關著,裏面沒有人。

紀寒川沿著二樓往下走,一路啪嗒啪嗒按著開關。

客廳,廚房,書房,洗衣房,雜物間,他把所有的門都打開看了一遍,都沒有找到顧珩北。

顧珩北不在這個房子裏。

紀寒川跑上二樓,他推了推顧聿澤,但是小孩兒睡著雷都打不醒,小身子翻了過去繼續打著小呼嚕。

紀寒川撅起嘴,眼圈一下子紅了。

他又跑下樓,直接穿過客廳打開房門,猶豫地往樓上望了望,然後他再度跑上樓。

房間飄窗那裏有一個跟顧聿澤差不多高的熊仔,紀寒川把熊仔放到顧聿澤旁邊,小孩子有伴兒了。

紀寒川終於放心跑出門去。

樓下的防盜門被推開,呼嘯的寒風瞬間湧入,紀寒川被凍得狠狠一激靈,他只穿著睡衣,腳上是一雙熊貓棉拖,室外的氣溫已經接近零下十度。

紀寒川抿了抿嘴,低喚了一聲北北,抱起雙臂,走進黑沈陰冷的夜色裏。

……

汽車開進太湖華府,停在顧珩北的樓下。

鐘燃和鐘燼同時下車,他們把顧珩北從車上弄下來。

顧珩北左腳絆著右腳,往相反的方向走。

“回家了小北!”鐘燃和鐘燼一人拉住他一條胳膊。

顧珩北直著脖子瞪著眼睛,嗓音嗡嗡的,已經醉到認不出人了,他大著舌頭喊:“會開車嗎?送我去個地方!京都大學,認識路不?”

鐘燃哄醉鬼有經驗:“這就是京都大學,我送你回宿舍。”

“不回我宿舍,”顧珩北甩掉鐘燃的手,“我要去找紀寒川,我要找他問清楚!”

“紀寒川就在樓上,你等會見他要問什麽都行!”鐘燃喊。

“不問,”顧珩北比著一根食指搖啊搖,兩只眼珠子也跟著自己的食指轉啊轉,轉成了一對鬥雞眼,“我才不問,他是直的,我們做Gay的是有原則的,不搞直男!”

“好好好,不搞,”鐘燃又架住顧珩北一條胳膊,擡頭看鐘燼,“哥你楞著幹嘛,跟我一塊把他弄上去啊!”

鐘燼撈起顧珩北另只胳膊,顧珩北像條被捕的魚那樣拼命掙紮,兩只爪子撲騰來去,打得鐘家兩兄弟蹭蹭冒火。

鐘燼讓鐘燃松手,他正打算把顧珩北直接扛起來,顧珩北卻猛地將他一推,然後踉踉蹌蹌向遠方撲去。

小區昏暗的路燈下,長長的道路那頭有一個人影也正飛奔過來,紀寒川拖著哭腔喊:“北北!”

紀寒川在黑黢黢冷冰冰的小區裏剛剛轉過一個整圈又走到遠點,就看到顧珩北朝他跑過來。

他凍得面色青白渾身哆嗦,看到顧珩北,像是在這無邊黑夜裏看到了陽光,像是在這冰天雪地裏尋到了溫泉。

鐘燃楞楞地“靠”了一聲,眼看著跌跌撞撞的兩個人抱到了一起。

“北北……”

紀寒川才開口,顧珩北就攥住他的衣領,將他狠狠拖到自己面前。

他們的額頭劇烈碰撞到一起,卻誰都沒覺出痛來。

顧珩北緊緊抓住紀寒川的衣領:“紀寒川……”

一個名,三個字。

兩個人,四年時光。

這個名字,裹挾著多少怨恨煎熬痛楚思念壓抑不甘,它鏤刻在顧珩北的心臟上,如今念出來就像一把尖銳的刀插進顧珩北的胸腔裏輾轉刮鱗,它是混合著顧珩北的血肉臟腑生生從身體的最深處裏挖出來的。

“為什麽?”酒意蒸騰著大腦,天地逆轉,眼前的人面容模糊,顧珩北醉了,分不清這是哪裏,不知道這是誰,渾渾噩噩似夢似幻,也只有醉成如此徹徹底底他才會問出這句話來。

“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四年了,這個問題在他腦海和胸腔裏輾轉過無數次,他從來沒有問出口。

他意識裏知道這個人離開了,不在了,但恍恍惚惚裏,又總覺得他還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他能感受到侵入肺腑中的那熟悉的氣息。

“為什麽……你想分手就逼我,你後悔了就回來,什麽都不告訴我,什麽都瞞著我,沒有解釋,沒有餘地,我沒得選擇,沒得退路,什麽都是你安排好了……”

“……你太狠了,你把什麽都忘了,恨不讓我恨,怪不讓我怪,往我面前躺著一碰瓷,我不管都不行……”

“分開不是你要的嗎?不是你說分開對我們都好嗎?那你好嗎?!”

“我不在的這四年你把你自己弄成什麽樣?!紀寒川,你是不是腦子有病啊?”

顧珩北嘶吼著,一聲一聲都是從喉腔裏摳出來的,他抱住頭,腦袋裏像是有一輛推土機嗡嗡嗡地軋,疼得他幾乎要爆|炸,他的鼻腔喉嚨肺部和胸腔,所有連接氣管的器官全都被嚴嚴實實地堵塞上。

像是溺在漫無邊際的汪洋大海裏,漆黑酸楚的水流沒過身體每一寸,只等著最後一刻的窒息。

他忽然又捂住臉笑了,笑得身軀不停顫抖,笑得眼淚從指縫裏像水一樣得流:“……你讓我知道你過得不好,讓我知道你這麽後悔,你以為這樣就能一筆勾銷,我就該既往不咎了嗎……這他媽的不都是你自己選的嗎?!”

“你選的路為什麽要死拖著我?!”

“紀寒川!我上輩子是不是殺你全家了……”

“你他媽的是要逼死我啊!”

最後的最後,顧珩北只反覆呢喃著一句話:“紀寒川,你現在這樣,那這四年算什麽……我的四年算什麽……”

鐘燼終於忍無可忍,他大步過來把顧珩北扛在肩上,走進了防盜門裏。

……

濃濃的霜霧自夜色裏彌漫而起,世界覆歸到死一般的沈寂。

天寒地凍,人間塵煙不起,遑論啁鳥蟲鳴。

瑟瑟寒風中,涔涔霜霧裏,鐘燃冷得連每一條骨縫都在打顫。

鐘燃看著前方只穿著薄薄一套睡衣的紀寒川,他懷疑紀寒川是不是已經冷得要死掉了。

從顧珩北爆發的那一刻紀寒川就僵在那裏,像矗立在寒冬臘夜裏的一座失了魂的雕塑,面色灰敗,形容枯槁。

鐘燃看到紀寒川蹲在了地上,高大嶙峋的身體佝僂著,四肢避難似的往自己的身軀裏面蜷縮,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和腳都蜷縮進胸腹裏去。

他緊緊捂著自己的心口,痛苦的樣子好像那裏已經碎裂成千千萬萬片。

明明是霜天凍地的極寒之夜,紀寒川卻恍若遭受了一場雷火交加粉身碎骨的天譴。

鐘燃走到紀寒川身邊試探性地想伸出手,卻最終沒敢落下去,他覺得自己只要碰一碰,紀寒川的身體就會像冰塊綻裂一樣分崩離析。

在此之前,窮盡鐘燃的想象他都不敢相信世上會有這樣巨大的悲愴和痛苦,一個如烈火灼燒赤地千地,一個如冰封雪寂寸草不生。

“你到底在做什麽?”鐘燃忍不住問,“你到底是為什麽,要讓他跟你都這麽難過……”

……

作者有話要說:

①周華健《忘憂草》,引用76字,不占用收費字數。

小北需要一場爆|發,小川也需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明天開始甜了,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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