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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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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餵!110嗎?這裏是第三人民醫院住院部26樓,有個病人爬到了空調外機上……”

“119嗎?三院有人要跳樓,在住院大樓……26樓……”

“別打112了,這裏就是醫院,那病人為什麽爬到空調外機上啊?”

“聽說是有神經病的。”

“神經病?!”

“天吶!他就穿了個病號服,就算不掉下來也要凍死了!”

“大家不要圍在這裏,這位病人不能受到驚嚇,請各位回到自己的病房去,謝謝配合,不要圍在這裏。”

朱曉楠把顧聿澤交給李夫人幫忙抱著,和幾個護士奮力將圍觀的其他病人和家屬都請出去,讓他們回到自己病房裏去,但是大家哪裏肯散開,全都圍在2603門口看著,一邊七嘴八舌一邊指指點點。

病房裏紀寧生跪在地上,他已經徹底崩潰了。

紀寧生只是去衛生間三分鐘不到,出來就看到紀寒川爬上了陽臺,他被嚇得魂飛魄散,沖上去想攔住紀寒川,紀寒川卻跟個鷂子似的,俐落地翻出了陽臺,站到了空調外機上。

同一時間徐進剛好進門。

紀寧生爆發出一聲尖叫。

蔣主任帶著醫生護士蜂擁進來。

所有人都急瘋了。

26樓陽臺窗戶大開,鋪天卷地的冷空氣把整個房間裏的暖氣驅散殆盡,尋常人往窗邊一站都冷得哆嗦,更別說紀寒川只穿著醫院配發的那種薄薄的藍白格子病號服,用不了多少時間他就會凍壞的。

“寒川!”徐進攀上窗臺,一只手抓牢窗框,一只手試圖去夠紀寒川,“把手給我,我拉你進來!”

空調外機緊鄰著大樓的排水管,紀寒川就站在空調外機上抱著這根管子,面無表情地看著徐進。

病房門口擠滿了人,住院部的樓下更是烏泱泱一片,幾乎大半個醫院的人都聚集了過來,每個人都仰著頭,手裏舉著手機對著樓上拍。

幸而紀寒川是背對著群眾,否則一定會被人認出來。

哇兒哇兒——

嗚……嗯,嗚……嗯——

警車和消防車很快到了樓下,紅白警戒線拉開,警察疏散著人群,消防員鋪開充氣墊,有個指揮官模樣的人拿著麥克風向樓上大喊,才起個頭就接到了電話,被告知遇險者是位精神異常的病人。

這情況比自殺的人還要棘手,神志不清的人沒有恐懼,聽不懂喊話,隨時隨地都可能一腳踩空。

消防員的救援速度很快,住院大樓的頂層天臺和25樓的陽臺都出現了背著繩索的消防員的身影,兩個消防員都吊著救生繩,一個從上一個從下,慢慢地向遇險者所在的空調外機移動。

圍觀的人群驟然發出潮水般的呼叫,指揮官一擡頭,原來高空中的人抱著排水管給自己翻了個面,從一個空調外機轉移到另一個空調外機上去了。

兩個消防員頓時都在半空停住身形不敢再刺激他。

26樓裏也進了兩名消防員,他們本來打算沿著紀寒川自己爬出去的路把他帶回來,但無論誰往紀寒川那邊接近,他就抱著水管像個螞蚱似地從這個空調外機跳到那個空調外機上。

那麽高的樓層,風聲獵獵,空調外機和水管上都還有未化盡的雪,紀寒川每挪動一次,所有的人就提心吊膽一次。

“這樣不行,你們只要接近他他就會躲避……”紀寒川的心理醫生也趕了過來,跟消防員說道,“病人雖然記憶混亂,但他一直是有訴求的,他的潛意識裏不信任這裏所有人,他在尋找他的父母,那才是讓他有安全感的人。但是病人哥哥說他們父母早已去世,也沒有留下任何照片、音頻和視頻,其實病人現在的智商大概只有五歲,所以我建議找一位兒童心理專家過來和他溝通,最好能勸他自己回來……”

徐進急道:“你不就是心理專家嗎?”

心理醫生難以向門外之人解釋他們這個專業領域裏的細分工有天差地別,只是再次重申了自己的建議。

於是立刻有人開始聯系兒童專家,病房裏外到處都是亂糟糟的,照顧顧聿澤的李夫人正和別人討論著,絲毫都沒察覺自己抱著的小蘿蔔頭什麽時候滑到了地上,又不見了蹤影。

顧聿澤吃力地從一雙雙大長腿的間隙裏擠進來。

紀寧生跪在那裏,直勾勾地望著窗臺,他已經什麽思考的能力都沒有了,他只知道假如他弟弟從這樓上掉下去,那他也跟著跳下去。

他知道假如紀寒川真的出事,那所有的事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如果不是他,紀寒川和顧珩北會一直好好的,不用分開這麽多年,紀寒川也不用回來找顧珩北。

“顧珩北……顧珩北……”

紀寧生喃喃著,他想站起來,既然小川能認出他,還能恨他,那麽小川一定能認出顧珩北,他必須把顧珩北找過來……

紀寧生血絲密布的瞳孔驀然瞪到最大!

“叔叔,你怎麽了呀?”顧聿澤站在紀寧生面前,在紀寧生擡頭的剎那他其實微微瑟縮了下,面前的叔叔樣子有點可怕,眼睛紅得像動畫片裏的會吃人的怪獸,頭發亂糟糟,衣服也皺巴巴,但顧聿澤又太好奇,“你為什麽要跪在這裏啊?”

紀寧生看著眼前的孩子,喉嚨裏像是被塞進了一塊滾燙的熱鐵,他一寸一寸擡起手臂,手指哆嗦得如同痙攣,連上下牙關都在瘋狂打顫:“你……你是……”

“我叫顧聿澤……”孩子咧嘴笑了起來,也不等大人再問,就自顧自地介紹自己,“我是顧珩北家的!”

紀寧生腦子裏瞬間被劈過千萬條閃電,每一條都帶著千萬伏電壓在他血管神經裏劈裏啪啦炸。

然而紀寧生什麽都來不及再去想,他忽然伸手夾住孩子站起來,起身的那刻他因為供血不足差點連帶著孩子一起栽下去。

顧聿澤被嚇著了,“哇”一聲大哭起來。

紀寧生卻不管不顧抱著孩子直撲向陽臺:“小川!你看看這是誰?你看這是誰?”

突如其來的變故又震駭到所有人,孩子哇啦啦大哭,朱曉楠急得想搶過孩子,門外看顧小孩的李夫人也大驚失色,病房裏的其他人還以為紀寧生也精神失常了要傷害孩子幾乎全團擁上去要搶,只有徐進大喊一聲:“都別慌!等一下,你們先別慌!”

“噓——”

除了徐進和抱著顧聿澤突然沖上去的紀寧生,就只有兩個消防員離窗臺最近,示意所有人噤聲的就是消防員。

紀寧生反抱著孩子,幾乎把孩子托出了陽臺,孩子的小臉徹底暴露在窗外,徐進和消防員結結實實捕捉到紀寒川看到孩子那一刻的表情變化。

紀寒川木然青灰的面孔像是凝固的蠟像倏然熔化!

徐進喊道:“他認得孩子,你們別慌!”

“哇哇哇——爸爸!媽媽!小叔叔!”顧聿澤四只小胳膊腿兒在半空中蹬成了風火輪,孩子實在被嚇壞了,“嗚嗚嗚小叔叔……”

“孩子別哭,你別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徐進伸長手臂護住孩子,柔聲說,“你看到外面那個叔叔了嗎?他回不了家了,你看到他了嗎?他在看你,他認得你,他在對你笑了……”

徐進的語氣越來越激動,嗓音卻越來越輕,“寶寶,你哄哄他,讓他回屋來,好不好?”

顧聿澤的哭聲噎住,含著眼淚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他看到那裏有個人,站在了天上。

那人眼睛也睜得很大,一直看著他。

“寶寶,你喊一聲紀寒川……”徐進不厭其煩,一遍遍地哄顧聿澤,“看看他能不能聽到……”

小孩兒一抽一抽地吸著鼻子,眼淚又開始啪啪掉,但他還是依言喊了聲:“紀寒川——”

風聲把孩子細細的小嗓音一下子吹散。

徐進哄道:“寶寶,聲音再大一點。”

“紀寒川!!”顧聿澤用了吃奶的力氣大叫。

“啊——”樓下傳來一陣驚呼。

抱著水管的紀寒川竟然擡起一只手臂晃了晃,跟孩子打了招呼。

顧聿澤看到了,他用小手抹了抹被風吹得癢疼癢疼的小臉,問道:“你是蜘蛛俠嗎?”

在場的大人們差點五體投地。

一直緊閉嘴巴如蚌殼的紀寒川終於沙啞地開口了:“我是奧特曼。”

大人們滿頭黑線。

孩子“哇”地一聲,發出可愛又興奮的怪叫,完全忘記了害怕,然而他轉眼又疑惑上了:“可是你沒有Beta魔棒啊。”

紀寒川怔楞了一下,然後低著頭到處尋找。

大人們又都要瘋掉了。

只有心理醫生小聲說:“寶寶你告訴他他的Beta魔棒在房間裏,你讓他回來取。”

“在哪裏啊?”小孩的腦袋東張西望,“Beta魔棒在哪裏?”

大人們快要給這小祖宗跪下了。

有個年輕醫生靈機一動,從白大褂口袋裏拿出一個微型手電,擰亮後對著孩子的方向晃了晃:“Beta魔棒在我這裏,你叫他過來拿。”

孩子揮著小手,像個招財貓似的,又鼓起臉頰喊:“你的Beta魔棒在這裏,你過來拿啊!”

歡呼和掌聲響徹一片。

患有精神病的病人自己爬回病房裏去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紀寒川回到病房整個人都快凍僵了。

醫生護士們圍著他一陣忙碌,門口的觀眾們也一個不散。

紀寒川這次沒叫沒鬧,他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坐在被子裏,青白的臉色一點點血活過來,鼻子和臉頰紅得像抹了胭脂。

顧聿澤被人抱到紀寒川的床上和他面對面坐著,兩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都好奇地看著對方。

“我能摸摸你的頭嗎?”最終還是孩子先忍不住,奧特曼的頭誒。

紀寒川低了低頭,孩子伸出軟乎乎的小手摸上去,覺得像是摸到一顆特別大的蛋。

顧聿澤毫不懷疑這個人就是奧特曼,因為他有像顆大雞蛋一樣的頭,還有兩顆小雞蛋一樣的眼睛,跟奧特曼長得一模一樣。

他認識一個奧特曼,太酷了!

孩子咯咯笑了起來。

紀寒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孩子圓潤潤的臉頰上戳了戳,又迅速縮回手。

他像是戳到一個會咬人的棉花糖,有點怯怯的,但又覺得這個東西應該是甜的,把食指放在嘴裏吸了下。

朱曉楠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糖姜水對孩子說:“寶寶,這是奧特曼的能量液,你讓他喝下去,會恢覆能量哦。”

顧聿澤砸吧著小嘴,琉璃球似的漂亮眼睛裏流露出濃濃的渴求:“那我可以也喝一點嗎?”

危險過去,大人們終於覺出有趣,有人忍不住發出笑聲。

紀寒川想了下,接過朱曉楠手裏的碗,然後捧著那碗遞給小孩。

顧聿澤喜笑顏開:“謝謝……”他用兩只小手扒著紀寒川的手,咕咚喝了口糖姜水。

小臉瞬間皺巴成一團,“好難喝。”

孩子把碗推過去,“還是奧特曼你喝吧,喝完你就可以變身啦!”

紀寒川眨了下眼,然後把一碗糖姜水全都喝了。

朱曉楠又遞給孩子一把藥讓他給“奧特曼”吃,紀寒川又乖乖全吃了。

醫生護士們面面相覷,2603病人自從醒了後,每次吃飯喝水都要被綁著強灌,居然就這麽被一個小孩兒搞定了。

“醫生叔叔……”顧聿澤沖那個拿出微型手電的醫生伸出小手,“奧特曼的Beta魔棒呢?快還給他吧!”

那醫生尷尬地笑了起來:“哈哈,魔棒,魔棒啊,那個魔棒……”

“喲!這裏夠熱鬧的啊,都在看什麽呢?”

清清朗朗的男音從門外響起時,顧聿澤的眼睛瞬間煥發出燦爛的神采,孩子從床上爬起來,張開小胳膊大喊道:“爸爸!”

門外圍觀的人紛紛讓道:“顧醫生。”

門裏的人也齊刷刷扭頭看過去。

顧珩北笑著走進來,還在開玩笑,“諸位這架勢,讓我覺得我在登基,小生甚是惶恐啊。”

顧聿澤站在床沿急得直蹦:“爸爸,爸爸!”

顧珩北走到病床邊,微一彎身抱起侄子,然後低頭看向紀寒川。

四目交接的剎那,顧珩北聽到自己心底一聲嘆息,滄海桑田。

十二年時光仿若凝聚成一面虛空裏的結界,結界那頭是踏月而來的美貌少年驚艷了歲月,結界這頭……紀寒川仰著顆禿葫蘆瓢腦袋,一只手指嘬在嘴裏,流著口水呆呆看他。

物是人非。

“真失憶了啊……”顧珩北眸光微閃,笑意難明,其他人分不清他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就看他戲謔地點了下下頜,說,“學個狗叫來聽聽?”

眾目睽睽下,看官們神采各異,有忍俊不禁的,也有覺得他過分的,不過誰也沒敢出聲打擾。

紀寒川在幾十雙眼睛的註視下慢慢歪過腦袋,忽然咧嘴一笑,他也伸出雙臂,聲音高揚,咬字清晰,脆生生喊出了倆字:“爸爸!”

2603病房被清空了個幹凈,連顧聿澤都被抱了出去。

顧珩北站在床邊,雙手插在褲袋裏,居高臨下,幽深的瞳孔幾乎壓成一線,充滿了銳利的審視。

紀寒川雙手向後撐著,高仰著頭,他臉色蒼白如紙,眼瞼下有深濃的青黑陰影,嘴唇幹燥而開裂,病容憔悴,然而他的眼睛卻清明閃亮得不像話,像是一顆發著光的黑曜石包裹著顧珩北的身影。

如果眼睛真的不會騙人,那麽顧珩北的確在一具成熟的軀殼裏看到了一個懵懂的靈魂。

“嗳……”顧珩北輕喊了一聲,“紀寒川。”

紀寒川的眼睫微微眨動了一下,偏了下腦袋。

“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直接點,你想幹什麽?”顧珩北彎下腰,盯著紀寒川的眼睛,不錯過那裏可能會流露出的一絲半點的波動,“搞那麽多花樣,你到底想幹什麽?”

“立遺囑,出車禍,玩兒失憶,還跳樓,接下來你想幹什麽?”

“四年過去了,好好的大富大貴日子你過膩了,要尋死啊?”

“死也死遠點啊,你一個勁往我這碰瓷是什麽意思?”

“道歉?懺悔?想讓我原諒你?”

顧珩北每說出一句,身體就壓迫性地往前更傾一分,他的目光像是X光片,一絲不錯地掃描著紀寒川的表情,然而紀寒川只是目不轉睛地瞅著他,無論顧珩北有多咄咄逼人,他都好像聽不懂。

紀寒川非但聽不懂,他的眼睛還越來越亮,他歪著頭看顧珩北的樣子竟詭異得和顧聿澤充滿了孺慕的小臉如出一轍。

顧珩北瞇了瞇眼,他點了下頭:“行,我給你一次機會,只有這一次機會,你現在敢說我就敢聽,只要你——”

“爸爸!”紀寒川就著這個無比貼近的姿勢,雙手摟住顧珩北的脖子,潮濕暖熱的氣息像是淋浴間裏忽然灑落下來的溫水噴拂了顧珩北滿頭滿臉,紀寒川就那麽嚶嚶一聲,抱住顧珩北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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