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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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厲坤選的是整條酒吧街上看起來就最氣派的那家,跟他相熟的酒吧經理早就在門口等著,看到厲坤遠遠地就跑過來了:

“厲總您來了,喲,這幾位面生,您新朋友?”

厲坤一一介紹了幾個人的名字。

經理看到顧珩北和紀寒川眼睛都直了:“您朋友好相貌啊!”

經理比了個大拇指,“太帥了吧!”他差點忍不住要說這整條酒吧街所有少爺都被斃滿地找牙了!

“哈哈哈哈,”厲坤笑道,“我也這麽覺得,帶出來是不是特有面子?”

“何止您有面子,我們整條街都蓬蓽生輝!”

經理伸手和紀寒川等人交握:“我叫Johnny,有幸認識幾位,您們跟我往這邊走。”

大門一開,熱浪奔襲,音樂驚天動地,霓虹撲朔迷離。

雖然有Johnny和服務生在前面開路,但舞池裏牛鬼蛇神群魔亂舞,紀寒川還是被人揩了好多油——當然都是女生。

顧珩北其實被揩得更多,但他還是忍不住笑。

不止顧珩北,其他幾人都在笑,因為紀寒川這個小土包子實在太好玩了,他明顯是第一次來這種場合,簡直是把“雛兒”兩個字刻在腦門上,他似乎很受不了跟別人肢體接觸,雙手環胸左躲右閃,像個扭扭捏捏的小媳婦。

紀寒川在學校裏的時候也經常被女生看,但是學校裏的女孩畢竟秀致矜持,只把他當個偶像一樣遠觀著。

這裏的姑娘可太大膽開放了,除了肆無忌憚地看他沖他笑對著他叫喊,更有個大波浪吊帶衫的姐姐直接擡手去摸他的臉,纖纖玉手還順著他的脖頸要往他的衣領裏滑。

這是明火執仗的褻玩啊!

紀寒川大驚失色,想甩開女孩,又不敢碰她的手,只不停躲著。

那姑娘和她的同伴一看小帥哥這麽不禁逗就更High了,幾個女孩兒把他圍在中間,繞著他舞動。

雪白的皮膚活色生香,柔軟的腰肢如蛇似練。

那會酒吧裏正放著節奏最勁爆的舞曲,彼此喊話誰都聽不見誰的聲音,而且大家出來玩就是要放開,李楚徐進他們看得熱鬧還來不及,誰會在這時候來解救他啊。

連顧珩北都樂得不行。

但顧珩北樂了一會就發現不對勁,酒吧裏燈光迷離,照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非紅即綠如醉似幻的,只有紀寒川的臉色一片煞白。

他咬著嘴唇,眉頭緊緊擰著,不是害羞,不是無措,而是切切實實的不適和厭惡,是那種連一秒鐘都不能再隱忍的不舒服。

顧珩北趕緊沖進包圍圈把紀寒川救出來。

Johnny把他們帶上二樓卡座,紀寒川坐下來後抽桌上的濕紙巾,用力地擦自己的臉和脖子。

“怎麽了?”顧珩北貼著他的耳朵問,“怎麽這麽大反應?”

紀寒川忍耐地看了他一眼,動了動嘴唇。

顧珩北把自己的耳朵貼過去:“你想說什麽?”

“那些人也亂摸你,你就不覺得難受?”

顧珩北哈哈笑起來:“來這裏玩兒不要較真嘛,你看他們跳舞誰不是貼著的,都是鬧鬧罷了!”

“我不覺得這有什麽好玩的!”

“你走了創業這條路,就得跟資本打交道,商業應酬也是必修課,”顧珩北先開解了紀寒川兩句,然後謔笑道,“都是美女,別的男人高興都來不及,偏你還躲……”

紀寒川打斷他:“你也高興?”

“我是個Gay,女的招我我當然沒感覺。”

“那要是男的摸你你就有感覺?”

“唔,”顧珩北想了下,實話實說,“那得看臉。”

紀寒川氣哼哼瞪住他。

“好了好了,”顧珩北知道紀寒川不適應,這孩子可純情了,還有點各種意義上的潔癖,顧珩北攬著他的肩,遷就道,“你要是不想在這呆咱們就走吧?”

紀寒川默了一會,搖了搖頭。

厲坤在給他們做面子,他們不能在這裏踩厲坤的臉,紀寒川不能每一次都任性妄為,然後搬出顧珩北來給他擦屁股。

酒吧裏吵,人和人說話必須都貼著耳朵,顧珩北就一直搭著紀寒川的肩膀,他好笑地說:

“我給你做人工呼吸的時候你都沒這麽大反應,被女孩子摸摸怎麽這麽受不了?哎?咱倆到底誰是Gay?”

紀寒川的身體微微一震。

就在這時,一排穿著水手服的年輕女孩從階梯那邊依次走上來,在他們的卡座前站成一排,每個女孩的腰際都貼著一個圓牌的標簽,上面標著數字。

一雙雙修長漂亮的大白腿,伴著霓虹閃爍勾魂奪魄。

“看上哪個你們自己點!”厲坤說。

這下子一幹少年人全都坐不住了。

“不用不用,”徐進連連擺手,“我們自己喝酒就好了。”

厲坤哈哈大笑:“都不許逃!你們現在都是大人了,這是人生和事業上的必經之路,你們從現在就要開始習慣,徐進,你先挑!”

徐進面紅耳赤,李楚也低著頭,吳哲和孫清華面面相覷然後各捂住半邊臉,IT出身的男生本就宅,幾個還未踏出象牙塔的少年看都不敢往那些清涼靚麗的女孩身上看。

“小紀,”厲坤高聲笑喊,“你是他們的頭兒,你來帶頭!”

紀寒川濃眉深擰,顧珩北拍了下他手背,對厲坤笑道:

“坤哥,我們寒川還不到歲數,你別嚇他了,來,那個月野兔,你過來!”

顧珩北指了指一個綁著雙馬尾的女孩。

這家酒吧裏的姑娘非常高素質,看到這一排青蔥稚嫩的男孩心裏就有了數,“月野兔”大大方方地在顧珩北身邊坐下,並沒有碰到他的身體,倒了一杯酒後也沒非湊到顧珩北嘴邊讓他喝,一切都點到為止,非常懂事。

顧珩北笑笑地拿了個盅子晃了晃,然後跟姑娘猜起了點數。

徐進和李楚幾人看明白了,顧珩北在教他們,這些姑娘並不全是他們想的那樣,男人在這裏怎麽玩是看自己,於是他們有樣學樣,一人指了一個順眼的女孩坐身邊。

這下子做東的人保住面子,局促的客人也放開了手腳,終於皆大歡喜。

紀寒川貼著卡座沙發的最右端扶手,左邊就是顧珩北。

他成了這張卡座裏唯一格格不入的那一個,在顧珩北滴水不漏的保護之下。

顧珩北在叫“月野兔”過來的時候往紀寒川的方向又挪了挪,將他們本來就離得很近的距離更貼近到了無。

因為卡座上多了五六個女孩,空間變得逼仄起來,顧珩北的兩腿並攏著,雙膝的方向沖著紀寒川,膝蓋下的小腿和紀寒川的碰在一起,這個坐姿十分拘束,紀寒川想問顧珩北會不會坐得不舒服,但是目光轉到他的臉上,紀寒川發現他的表情十分輕松平淡。

酒吧裏太熱,顧珩北只穿了貼身的白襯衣,袖子沒有卷上去,一對鑲嵌著碎鉆的袖扣熠熠生光——那是紀寒川不久前才送給他的。

顧珩北在看別人擲骰子,他十指交叉輕抵著下巴,微微含笑,襯衣的下擺收進勁痩纖細的腰肢裏,勾勒出流暢優美的線條。

又來了,又是那種熟悉的感覺,看他隨隨便便坐著就覺得他好看,比所有人都好看,好看到讓紀寒川心中微微戰栗,像是有一顆石子投擲在他的心湖裏,漣漪層層泛開,無從平息,無法遏制。

紀寒川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游簃在顧珩北的臉上,他的視線和一道道五顏六色的光影交織閃爍在一起,流淌過顧珩北漆黑深邃的眉眼,白皙清透的面頰,然後長長久久地停留在顧珩北形狀漂亮的嘴唇上。

顧珩北在笑著說話,紀寒川能看到他的嘴唇一開一合露出雪白整齊的齒端。

熱意從耳根開始蔓延,紀寒川又想起來,顧珩北的嘴唇貼上他的那一刻。

當時真的太突然了,他原本只是想逗一逗顧珩北,他那時候閉著眼睛,正在心裏醞釀著倒計時,想要冷不丁地鯉魚打挺蹦起來嚇顧珩北一跳,誰知下一秒,顧珩北親上來了。

兩片嘴唇相碰,那當然是親。

就算是兩個男的,那也是親。

顧珩北親我了。

這個念頭真的是一剎那就在他的腦袋裏轟開,如同霹靂雷霆從天而降,幾萬伏的高壓光線劈啪亂炸。

整個大腦一鍵格式化,反應在面部表情上,就是倒映在顧珩北瞳孔裏的平靜如水,沒有表情。

然後他看到顧珩北的眼睛。

從來自信篤定神采飛揚的一雙眼睛,在那一刻充滿了驚懼惶恐無措茫亂,顧珩北被他的這個玩笑嚇到了。

所有混亂焦灼失控失序的情緒全都凝聚在那雙眼睛裏,紀寒川結結實實地捕捉到了。

自從得知顧珩北的性向,紀寒川從沒有以另一個性別的視角來定義過顧珩北,顧珩北就是顧珩北,是他的學長他的兄弟他的知己,是他師友共存的引路人,是橫空出現在他生命裏的,猶如命運恩賜一般毫無保留就對他好的人。

但是顧珩北也這麽想嗎?只是把他當學弟當兄弟當知己嗎?

紀寒川,你在自欺欺人,也在欺負顧珩北呢。

顧珩北那樣一個人,會這樣照顧你,保護你,遷就你,全心全意為你,你真的全無所知嗎?

顧珩北對你從來和別人不一樣,你一直心知肚明著,理所當然地接受消耗他的好,你別不承認啊。

你還要繼續裝傻嗎?

紀寒川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那時MiniWeb剛上線,他忙到昏天暗地日月無光,顧珩北每天給他送三餐,餵著他吃下去,有一次他睡著了,顧珩北把他橫抱進休息室裏。

他的眼睛睜不開,然而高速運轉的大腦卻沒有停止,直到他感覺到一根柔軟溫暖的手指輕輕抵在他的眉心間。

那根手指沿著他的眉骨,細細地滑落,點過他的眼睫,鼻梁,唇峰,最後在他的下頜輕輕一勾。

明明只是蜻蜓點水的觸碰,紀寒川全身卻如過電一般劈裏啪啦,每一條血管都好似被點燃,四肢百骸裏燒灼一片。

那種感覺陌生而強勢,侵略紀寒川全部的感官,他那時茫然而惶恐,事後再不敢去回憶。

如果沒有顧珩北親他那一下。

如果沒有穿行在這個酒吧舞池中,被其他人觸碰產生出的感受對比。

紀寒川還不敢這樣深入地去想。

為什麽他跟顧珩北親密接觸的時候一點不會反感厭惡?

明明顧珩北是個Gay。

明明其他人是花一般鮮妍的女孩子。

如果那時候親上來的是李楚是徐進,紀寒川只想了一下,脊背霎時滾過陣陣冷汗,惡寒滿滿。

他會把李楚徐進打得滿地找牙。

絕交都在所不惜。

所以只有顧珩北。

酒吧裏人聲鼎沸,無數人的尖叫嘶吼呼喊和重金屬的音樂都混雜在一起,在耳畔扭曲成震耳欲聾的聲音,然而紀寒川卻仿佛置身在最虛無的空間裏,一切甚囂塵上都恍如幻覺,他的視野和聽覺裏能感受到的一切,只有顧珩北。

他看到小籃球場邊的顧珩北在月色下清潤俊逸的臉。

他看到顧珩北在地鐵站的通道裏逆向著倒退而行,兩根修長的手指並在太陽穴對著他輕輕一彈。

他看到顧珩北那雙連家裏的燃氣閥都沒有擰過的手給他挑出蟹肉。

他看到顧珩北在元旦新雪的夜裏出現在他的宿舍門口。

他看到顧珩北把他護在厲坤的身後。

……

紀寒川像是站在高崖之下,瀑布如虹,猶如千軍萬馬,摧枯拉朽般將他的靈魂擊碎,他聽到那些碎片發出清晰叮嚀的細響。

回不去了,紀寒川知道,有些事情一旦發生,就再也回不去了,退無可退,避無可避,那是一粒從他的心臟深處破土而出的種子,在時光和溫情的灌溉下愈發生長茁壯,他不可能把那樣一棵樹苗連根從心臟上拔除,那裏連接的是他全部的筋脈血液,五臟六腑。

好像有點晚,但幸好不會遲。

紀寒川的目光如有實質,層層疊疊,千情萬緒,顧珩北很快察覺了,他側過頭,目光微詢,用口型問紀寒川又在看什麽。

紀寒川笑了,他擡手把顧珩北的眼鏡勾下來架到自己鼻梁上,然後探手拿過茶幾上的骰盅,貼著顧珩北的耳朵大聲問:

“這個怎麽玩?你教我,我陪你玩!”

那副眼鏡架在紀寒川的鼻梁上也是萬分貼合,霓虹流轉下五光撲朔迷離,顧珩北竟分不清那到底是鏡片折射出來的還是紀寒川眼眸裏的光彩。

顧珩北楞了下,“靠”了聲,語音低不可聞:

“你他媽還有臉說我是斯文敗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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