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時期最後的一個元旦來得猝不及防，北下的寒流讓西城急轉直下的溫度醞釀著一場暴風雪。已經好多天沒見到太陽的影子了。

慕辰自上次和葉清有了微妙的芥蒂後，一直在尋求機會向葉清道歉，乞求讓自己死也要死個明白，然而在葉清心裏卻覺得，慕辰連二人之間的癥結都沒找準，談何解決問題呢？

這樣的日子不鹹不淡、不冷不熱地持續到了元旦。

這日，慕辰正打算將準備好的禮物收拾一下，去畫室找葉清時，教導員的電話打了過來，要他過去系主任那裏一趟，是關於他畢業留校當導員的事情。

慕辰只得放下手中的事，急匆匆往主任這邊來。

主任正在三樓辦公室，手裏拿著一堆的資料大概地翻看著，一邊搖搖頭一邊將沒抽完的半根煙掐滅扔進了煙灰缸。

一陣敲門聲，主任說了個“進”字眼皮也沒擡一下。

“主任，您找我。”慕辰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口。

主任擡眼看是慕辰，忙將手中的資料合了起來，剛剛還眉頭緊皺的樣子變了一個和藹可親的臉譜沖著慕辰說道：“哦，慕辰來了，別拘束，坐！”

慕辰點點頭過去坐下：“謝謝主任。”

主任擺開了胸有成竹的架勢：“慕辰啊，前面說的事，有沒有考慮啊？”

慕辰忙說：“嗯，考慮了一下主任。感謝學校的栽培和如此看重，不過我覺得我的資歷和條件都不太符合標準。”

“我們學校選拔人才也有自己的一套標準嘛！你從入學以來到現在每門功課都是A＋，成績相當優異，又是咱們系學生會的主席，主事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更難能可貴的是，你帶領著西學畫社的師兄師姐，學妹學弟們在咱們市、省拿了那麽多的獎項，還有你個人的那個全國性的大獎。說實話，咱們學校可是多少年都沒遇到過你這樣的學生了，我們可不願意放走這樣的高材生啊。”主任一股腦地梳理著屬於慕辰身上的所有光環，希望能讓慕辰定下心來，留在西城大學繼續發光發熱。

慕辰被這一頓誇得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其實對於他來說從沒將這些放在心上，那時為了追趕葉清的腳步，他從來沒有懈怠過，後來甚至於超越了葉清。葉清畢業後曾被學校保送讀研，然而葉清拒絕了，至於為什麽，誰也不知道原因。

那時慕辰更怕葉清畢業後離開西城，因此那段日子裏他幾乎天天往畫室裏跑，對葉清照顧得無微不至，甚至後來直接讓爺爺把畫室轉給了葉清，並且將一樓更寬闊的樓層租了下來重新裝修成了葉清喜歡的風格。

也許從來沒得到過這般重視和溫暖的葉清被感動了，他接受了畫室，繼續待在西城，和慕辰朝夕相處又是兩年。

慕辰想到如此，便回主任：“主任，還有一學期我才畢業呢，容我再好好想想。”

主任想了想倒也同意：“也好，不過學校也保送你上咱們西大的研究生，到時候你可以半工半讀，研究生畢業之後直接任教。這樣的機會來之不易，學校也希望你能好好珍惜。”

“好，謝謝主任。”

慕辰從主任辦公室出來後，果然濃厚的雲層分娩了碩大的雪花飄了下來，真是一個浪漫的氛圍。若是此刻，他能牽著葉清的手一起站在雪地裏，那真的是屬於“白頭偕老”了。

突然想起那時許環開的玩笑，慕辰搖搖頭，哈了一口冷氣，快步回了宿舍。

葉清正在畫室裏看學生們的兵荒馬亂，地上筆屑和顏料之類混合著學生腳下帶進來的泥垢將青石地板蹭得花臉貓一樣。慕辰又不在，他只能親自上場一點一點地清掃幹凈，又拿了拖把卑微地跟個清潔工一樣在“擡腳”“擡擡腳”的聲音中過去了好長時間。

“老師，你看下雪了呀！”一個女孩子激動的聲音尖尖地快要劃破葉清的耳膜。他起身向門外望去，果然是好大雪正從全玻璃的大門外紛揚而下，美得跟個童話世界一樣。

其他同學也都放下手中的工具，開心地都跑了出去在一片雪海中盡情地玩耍。剛剛被拖幹凈的地瞬間又變成了花臉貓。

葉清完全不在意了，他望著這些孩子們出了神，他們的青春肆意渲染著無憂無慮的氣氛，大雪對於他們來說是快樂的源泉，是怡情養性的土壤。葉清原本也該喜歡這種詩情畫意的東西，他也確實喜歡。

然而他卻覺得自己享受不了，那種過去帶來的疼痛，始終在腦子裏拔不了根，盡管他已經和新城縣做了最後的告別。

而那時慕辰對兩人關系似乎逃避的態度更在葉清心裏埋下了一根刺，兩人之間不遠不近，別別扭扭的關系持續到了現在。

正在葉清發楞時，慕辰出現在他的視線中，這個男生今天穿得真叫一個雍容華貴，仿佛把所有過冬的衣服都翻出來裹在了身上，然而你還看不出任何的土氣來。

慕辰看到學生們都在外面玩，怕他們凍著忙往回叫，不料一幫玩瘋了的小女生拿著捏好的雪球就往慕辰身上砸，一場雪球大戰在慕辰的措手不及中開了場。

慕辰原本就是個陽光開朗的性格，一會兒就轉頹勢為優勢，仗著自己個高靈活，幾個回合下來，楞是把幾個女孩從姑娘變成了白頭奶奶。幾個孩子在興奮中笑得岔了氣，連連告饒，齊齊地繳械投降了。

慕辰剛才的一切生動一幀一幀刻在葉清的腦子裏，那種身上不自覺地散發出溫暖光芒的品質，估計葉清自己一輩子也不會有吧。

葉清還拿著拖把眼神放空杵在門口，慕辰將身上掛的彩抖了抖進來後朝著葉清晃了晃：“哎？看誰呢這麽入迷？是不是對人家小姑娘心猿意馬了？我可不同意哈！”

葉清被慕辰逼得退了兩步，才能勉強不用擡起太高看他：“說我呢，你倒玩得挺開心的。”

“我這可不一樣，我是為你促進跟學生們的感情，你一天吊著個比這天還冷的臉，她們哪裏受得了哦？對待小孩子，要和藹，知道不？”慕辰湊近了葉清一步，“再說了，你這張冷冰冰的臉，除了我，估計沒人喜歡看了。”

“嘁。”葉清回身將拖把扔給了慕辰，“那就請你，將粘合劑的作用繼續發揚下去。”說著自己回了隔間辦公室。

慕辰苦笑一下，看著自己給自己挖的坑，又看看正在外面瘋的一群孩子，瞬間啊就覺得自己來到畫室，除了填坑就是填坑的。

反正已經填了無數的坑。

葉清坐下後隔著窗戶望著正繼續著填坑事業的慕辰，軟軟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摸著裝在自己口袋裏的禮品盒，深深吸了一口氣，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白凈的臉龐嵌著一雙桃花眼，眼珠子左右亂轉忽閃了好久。

這竟然是第一次自己為慕辰認真地準備禮物。而與此同時，他還有一件事想了很久，卻不知道怎麽跟慕辰開口。

他想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離西城太過於遙遠，而他也知道慕辰畢業後將要留任的事。

等慕辰喘著粗氣終於進來時，臃腫的衣服裏嘩啦一下掉出了他收集了好久的《薄荷》插畫全集。

“送給你的，我感覺比較適合你。”慕辰拾起來整理好雙手遞給了葉清。

葉清手從兜裏抽了出來忙接了，慕辰又從懷裏拿出了好多的零食。怪不得剛才這個人腫得跟懷了孕似的。葉清想笑，眼角彎成了好看的弧度。

“謝謝你，慕辰。”葉清笑著說。

“你這，我都說了不要老跟我說謝謝，我跟你做什麽事，都是我願意做的，不是圖你一句謝謝的。以後改了吧。”慕辰一臉真誠，似乎覺得葉清對他不像前一段時間那樣隔閡深了，“今天是元旦，有什麽打算嗎？沒有的話……我請你去個地方。”

葉清有些無措：“沒什麽打算。”

“好，那就跟我走吧！保證這是咱們在一起過得最美好的一個日子。”慕辰心滿意足地看著葉清，心裏似乎計劃好了一切。

“嗯。”葉清答應了慕辰，“不過得下午了，這會沒有時間。”

“好，那我到下午六點來接你。”慕辰說完，又變戲法一樣地從背後拿出一個袋子來放在葉清面前，“這個記得吃哦，我跑了老遠的路給你買的。”

還不等葉清站起來，慕辰已經腳下抹油一樣溜出了屋子，飛快地出了大門消失在了一片雪海中。

打開袋子後，葉清發現裏面裝了一盒包裝精致的巧克力，看起來是個不錯的牌子。葉清楞了下，雖說自己以前也說過喜歡吃甜的，但也沒必要每頓都做成甜的吧。這個慕辰，萬一把自己照顧的成了糖尿病可怎麽辦。

雖如此想，葉清滿臉溫柔的笑意還是出賣了他喜不自禁的心理，他小心地從包裝盒裏取出了一個放進嘴吧。

整個世界，仿佛融化在這種膩膩的味覺中。

作者有話要說：

快要平平淡淡地結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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