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辰的思緒跟著劉叔的回憶飄了好遠，他想到那雙稍微一冷就凍得通紅的雙手和手上完全不同於其他正常皮膚的紋路，那雙手和葉清的面容實在太不協調，不由得不叫人註意。而每當葉清在認真作畫的時候，慕辰會盯著葉清的樣子出神，這麽一個氣質高貴的人物，過去到底是經歷了多少慘痛？

怪不得，葉清對於自己的過去從未在任何人前吐露過半個字，當然也包括了慕辰。而如今，慕辰處在這個葉清生活過的環境中，一寸一寸地感受著葉清過往的一切，這種觸覺，令慕辰的心臟難以負荷。劉叔繼續說著，他卻一瞬間選擇了逃避再也聽不下去，起身對著劉叔笑了笑便落荒而逃。

已是晌午，慕辰出來後一個人蹲在大樓外的臺階上，他向四處隨意掃了掃，社會經濟的發展還真是對這個地方相當殘酷啊。在霓虹世界中生活慣了的慕辰實在不能接受這裏淒淒惶惶的矮小平房，房外的空地上亂七八糟地堆放著各種破舊輪胎，雜物。而一條生了銹的鐵絲從這頭拉到了那頭，上面奄奄一息地曬著幾條油光鋥亮的被子和小孩子的衣服。

如今還是這般景象，不知二十多年前的這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光景。慕辰又抵觸般地低下了頭，他心中無法認同葉清以前生活在這裏，那是一種，不希望葉清有這樣一個童年而在面對現實時產生的逃避心理。

三樓校長室，葉清和葉姨好不容易平覆了心情，兩個人心中有太多想說的話。葉姨已經是快要退休的年紀，這些年來為福利院的重新選址奔波勞累，終於在這一年一錘定音。估計來年冰雪消融的時節，在縣城最好的小學旁邊規劃出的一片空地上，新的福利院將拔地而起。光是這件事，就耗盡了葉姨一生的精力。

除了這件大事，她心裏擔憂的也就是葉清了，這孩子從上了高中後便不經常回來了，而去了西城大學後到現在，六年時間一晃而過，葉清就跟忘記了這裏一樣，除了偶爾有短信電話之類的問候和時不時寄來的包裹，仿佛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男孩子一樣。

面對葉清的突然到來，葉姨好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安撫住自己的心情後，才算是仔細地打量了這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出脫得玉人一樣。二人回憶了很多的過往，葉姨又聽葉清說了很多大學時候的事。

不知不覺地寒暄到了晚上，慕辰已經完全僵硬在二樓辦公室的沙發上，他眼神放空，腦子裏也空空的楞楞地盯著房頂看。劉叔因為上班也出去了，辦公室裏靜得可怕。

樓道裏有了聲響，慕辰就差鯉魚打挺式地彈起來端端正正坐好。過了會，門“吱呀”一聲開了，葉清的頭探了進來。

慕辰忙站起來問：“你還好嗎？”

葉清進來後坐下：“沒什麽事，咱們上去吧，一起見葉姨一面。”

“我？為什麽？”慕辰有些困惑。

“葉姨很忙，咱們明天就要走，就現在吧，見一面。”葉清說。

見一面……是什麽梗，慕辰楞神地看著葉清那張誠懇的臉，忽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他又恍然大悟似的跟葉清求證，葉清笑了一下，跟他點了點頭。

這種情況……慕辰登時緊張了起來，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卻覺得腿麻得厲害。他不安地問：“那葉校長會不會對你有什麽不好的看法？”

葉清搖了搖頭：“不會。”

好吧，即便是這樣說，慕辰依舊杵在那兒。葉清等了半天實在覺得慕辰不像平時那樣地勇敢，只得走過來在幾秒鐘的遲疑之後拉住了慕辰不知所措的左手就往外走。

這個動作更是驚得慕辰險些叫了出來，他刻意壓低的聲音也變得急促：“葉清，你幹嘛？小心被人看見。”

葉清回頭問：“你在擔心什麽？”

慕辰當然在擔心葉清了，他從這裏長大，雖然沒有了血親，但這裏的老師都認識他，這裏又是個小縣城，人的思想偏於傳統古板。若是叫誰看到他們這個樣子，自己倒是無所謂，葉清要是被大家戳著後背議論，他怎麽受得了？

慕辰忙說：“大家會議論的。”

葉清本來緊緊攥著慕辰的手突然松了一下，他遲疑著的神情漸漸變得覆雜起來，像是調動了腦子裏所有的細胞理解著這句話。慢慢的葉清將慕辰的手放開了，自己往前走了些，對著空曠的樓道笑著說：“嗯，也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等我吧，我跟葉姨告完別就出來。”

慕辰這時並未察覺到葉清臉上的變化，便說：“沒事，要不咱們請葉校長一起吃個飯，剛好這會飯點也到了。”

“沒事，葉姨晚上要回家的。剛我問過了。”葉清說著上三樓去了，只留下慕辰待在原地。

無法，只得去劉叔的門衛室，二樓冷冷清清地，坐了一下午的慕辰有些壓抑。

劉叔正在門衛室戴著個老花鏡翻看著什麽東西，見慕辰進來便忙讓他坐：“下午的飯菜還好吧，咱們這邊的條件艱苦，可能比不上你們那裏。”

“沒有的叔，這裏的夥食挺好的，我看那些孩子都挺喜歡。”慕辰說。

“現在就這幾個孩子，這是好事。”劉叔翻著手裏的東西，“這裏畢竟不像家庭，孩子從小要在充滿關懷和愛護的環境下長大，這樣他才會懂得如何去愛別人啊。”

冷不丁的劉叔竟然說出這番大道理來，慕辰對他有些另眼相待了。不等他的思想轉彎劉叔將手中的東西湊了過來：“這個本子是以前小清用過的，你帶給他吧。”

慕辰忙伸手接過來，是一個以前用來寫生字的方格作業本，裏面歪歪爬爬地寫著蹩腳的漢字，翻到後面還有用鉛筆勾勒出的各種圖案，比起前面的漢字竟好看多了，原來畫畫這東西也是需要天賦的。

慕辰跟得了寶一樣喜得眉開眼笑，陽光又回到了英俊的臉上，這樣珍貴的東西，一定要做好一輩子的準備好好保存啊。

過了會，葉清孤單的背影從門衛室閃過，毫無生氣地出了大門，慕辰看見後心中一緊，忙跟劉叔匆匆道了再見跑出來。葉清站在黑夜中，背後大樓冷冷清清地閃著幾個不怎麽明亮的孤燈。

一邊是無盡的黑夜，一邊是雖有光亮卻不耀眼的過去，葉清被冷風吹得打了一個寒顫，慕辰跟了上來。

“葉清，你，沒事吧？”慕辰有些擔憂。

“沒事，慕辰，謝謝你。”葉清說道。

“謝什麽？”慕辰一頭霧水。

“沒什麽，好了，回去吧。”葉清接受了什麽命運的安排一樣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黑暗，慕辰心下有些慌亂，感覺葉清心裏又有了什麽讓他折磨自己的東西。

“回哪裏？”慕辰硬著頭皮問了一句。

他沒聽到任何回應，當下心裏就涼了半截。天！他到底又怎麽惹到這位小爺了？

葉清一個人生硬地出來，跟幽靈一樣穿梭在黑暗中，耳邊幾個人的聲音沒章法地跳出來，嗡嗡作響。

“小心被人看見。”

“大家會議論的。”

“小清，你是說，你和這位叫慕辰的孩子，在一起？”

“你真的想好了嗎？你們這樣的關系。”

“阿姨虧欠你了……”

聲音越發地刺耳，在寂靜的夜裏被無限地放大，它們混在天地一色中蓄積著世俗中最大的恐懼力量，瞬間想將葉清建立起來的防線撕得粉碎。

慕辰摸索著出來後借著手機上微弱的照明燈找了好一會，才從一片黑暗中將葉清拽了出來：“葉清！你等等我！”

葉清停了下來，慕辰氣喘籲籲地跑到身邊：“這麽晚了，你倒是發什麽神經，跟我走，我剛訂了這裏最好的酒店，要回也是明天回，這麽晚了，我怕你被居心不良的人拐跑。”

葉清冷笑了一下：“我這種浮萍一樣的……”

“我再說一句，不管什麽時候，我都會在你身後。”慕辰搶斷了葉清的自輕自賤，“哪怕你哪天不需要我，我也是義無反顧的。”

天色暗得葉清看不到慕辰的臉，但當他那像堵墻一樣堅實的胸膛擋著住背後刮來的冷風時，葉清似乎感受到了守護的力量。

可是，慕辰，是個比自己優秀太多的人啊，不管從家庭，學業，或者處事上來說。福利院一行，他敏感地感覺到了慕辰的變化，那種小心翼翼，隱忍，甚至於退縮，這不是慕辰身上應該有的行為。

“走吧。”慕辰繼續說道。

算了，可能是真的累了，葉清也不想其他什麽事了，跟著慕辰上了出租，又被訛了五十塊才到酒店門口。

前臺兩個女孩子見兩個帥得過分了的男生進來，不免小鹿亂撞地竊竊私語一番，接著掛上一張標準的職業笑臉問：“先生預定了麽？”

“嗯。”慕辰回答。

“好的先生，請出示身份證。嗯……慕辰是吧，請問是一個套間嗎？”

“是的。”慕辰看了葉清一眼，他不想離葉清太遠，又想讓葉清好好休息，這裏的套房是最合適的。

“好的先生，請稍等。”女孩快速地辦完了入住手續，將門卡交給慕辰，“兩位先生入住愉快。”

沒等慕辰說出“謝謝”二字，葉清突然說：“不用，給我們兩個標間就行。”他顯然心裏糾結掙紮了好久。

“葉清……”慕辰小聲叫了一聲，希望葉清改變主意，在兩個女生註視的場合下，他不能爭辯太多。

然而葉清的態度很堅決，慕辰沒辦法只能尷尬地笑笑：“好吧，請換成兩個標間吧，謝謝。”

等二人一前一後地進了電梯後，兩個女孩子又是一陣討論，仿佛在這個小縣城從來沒見過這麽帥氣的男生一樣。

葉清站地離慕辰遠遠的，開了電梯門直接走向了自己的房間。慕辰感覺葉清的情緒非常不對，忙緊走幾步擋住了去路：“葉清，你怎麽了？”

“沒事，我……累了。”葉清躲避著慕辰關切的目光，他為自己的自卑和逃避再一次買了單。

“那，一會出去吃飯吧，吃了再回來休息。”慕辰問。

“我不想下去了。不麻煩地話，給我打包一份吧，什麽都行，謝謝。”葉清略過了慕辰的身體，徑直進了房間，“嘭”的一聲，將自己和慕辰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慕辰楞在原地，嘴角不自然地抽著苦笑：“葉清啊，你到底要我怎麽樣？”

這時，慕辰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他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許大妮子”四個大字讓他有些慌張，便小心地接了。

對面的聲音很溫柔：“慕師哥，這周末有時間嗎？咱們見一面吧。”

“嗯……什麽事啊？”慕辰問。

“我要出國了，所以，慕師哥一定要來，不見不散。”沒等慕辰開口，那邊已經掛斷了電話。

此刻的慕辰，感覺腳陷兩個泥潭，心臟快要受不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只有心無旁騖，愛情才能堅不可摧。同時，今天是聖誕節，祝可愛的小夥伴們，節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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