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籠罩在西海之上，一切似乎刺眼了起來。慕辰看到葉清那張煞白的臉心裏登時就緊張起來，趕忙想過去扶著，葉清卻微微搖了搖頭。慕辰又只得站著看葉清過來自己的畫架跟前。畫板上一方長椅，昏暗的天空有一束光暖暖地覆蓋在椅子上沈睡的背影身上，仿佛要用世間的一切溫暖包圍著。

“是我？”葉清艱難地站著，慕辰明顯感覺到了他的不舒服。

“你真沒有事？藥是不是剛才沒吃？”慕辰也不接話，急急地問。幾個小女生見狀說：“慕學長畫的就是老師呀，畫得跟真的一樣！害的我們都不敢將自己畫的拿出來了。”

“你們才要考試，他是走過了你們還沒走的橋的人，不用跟他比。”葉清也沒回慕辰的話，他確實感覺身體非常不舒服，也許是晚上著涼了的原因，也許是這一周來沒怎麽吃飯的原因，又也許是心裏苦悶矛盾又沒處宣解的原因，總之他現在感覺周圍暈暈乎乎地糟透了。

“你們到了我這個時候呀，估計都比老師還要厲害呢，不然也不能是葉清老師的學生不是？”慕辰對幾個小女生笑著說。這方面他很願意跟葉清保持一致。他這會子又擔心葉清的狀態，就走過去穩穩地站在葉清身後以防個什麽萬一。

那幾個小女生看著這兩個人這個樣子，尤其是葉清稍許單薄的身軀似個弱柳扶風一樣的神態站在那裏，清俊的臉又蒼白得不似平常。慕辰穿著大衣又像堅實的一堵墻一樣靠在葉清身後，她們竟然對著眼前的這兩個人看得有些呆，他們似乎比慕辰畫的畫還要好看。

過了會學生們陸陸續續地回來了，大家都已經將作品收拾好準備讓葉清看看，慕辰因擔心葉清的身體支撐不住就對大家說：“大家都辛苦了，不過這會子葉老師不太舒服，咱們先回畫室，然後再做打算吧。”

學生們瞧著這光景看葉清狀態不對也心裏擔心，於是大家商量了一下就找慕辰說：“我們大家自己先回畫室，慕學長你帶老師去醫院看看，或者送回家休息也行，我們回去放了東西就各自回家了，等老師什麽時候好了再通知我們上課。”

葉清在那聽著想說什麽，被慕辰走前面略擋了擋，然後又囑咐了大家註意路上安全，自己帶葉清去醫院。跟大家道完別學生都散了之後已然是下午一點多了，慕辰因打發學生忙了一會，葉清便自己支撐不住又在那個長椅上躺了，他感覺自己輕輕地不知此刻為何時，慕辰從早上叫的一聲“葉清”開始，他仿佛步入了一個幻境，悲酸的，壓抑的，心疼的，種種情緒在他五臟六腑中攪在一起，將這副身軀折騰地一病不起。

好累……

慕辰終於過來，見葉清如此，心好像一瞬間抽搐著麻了一下，胃裏不舒服壓不住地幹嘔。

“葉清？”慕辰輕輕地蹲在長椅跟前喚了一聲。

微微地顫抖了一下，葉清終於悶哼了一聲，聲音仿佛從飄渺來：“麻煩你……對不起……”

慕辰怔了半時，嘴角苦澀地抽動了一下，蹲在那裏猶豫片刻，起來小心地將葉清攔腰慢慢扶起，又將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嘴上卻還打趣：“你還真是離了我不行啊，瞧你上周對我頤指氣使的那樣，怎麽現在連個魂兒都抽沒了。”說著才攙起葉清慢慢向馬路邊走去。葉清因為虛弱整個身子都靠著慕辰支撐著，慕辰也是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況，不知是因為緊張葉清還是緊張自己，就發覺心臟亂亂地狂跳個不停，短短的一段路仿佛走了一個世紀才到了路邊上。

終於是上了出租，慕辰跟司機說：“師傅，去醫院。”

“不去。”葉清聲線微弱，“南郊，新城小區。”

“這麽嚴重不去醫院怎麽行！”慕辰差點吼起來。

葉清已經累得不想說話，將頭轉了過去，嘴唇緊緊抿著。慕辰見狀又想起兩人第一次“交鋒”自己大敗而歸的情形，又轉念心想他自己是何曾贏過啊。無奈嘆了口氣：“師傅，走吧，南郊。”

大概半個小時，慕辰將胳膊抻在葉清脖子下面讓他安穩睡著，自己端坐著一動也不敢動。到了目的地，小心扶葉清下了車，慕辰也不問葉清，只扶著他慢慢地到了葉清住的地方。

“鑰匙？”慕辰小聲問葉清，葉清這才擡起頭來，心裏有些疑問。轉眼看了一眼慕辰，才掏出鑰匙開了門。慕辰將葉清扶了進去，挪到臥室緩緩躺下，又幫他脫了外套和圍巾，好好地給蓋上被子又兩邊緊緊地掖了掖，才算出了一口長氣。

“慕……”慕辰似乎聽到葉清喊他，趕忙湊了過去：“什麽？”

葉清卻已經睡了過去，沈沈的。慕辰近近地望著葉清的臉龐，此刻溫柔了許多，沒有了一直掛在臉上的冷漠神情。

“到底，你也離不開我。”慕辰笑了一下，才出了臥室。

葉清的住所並不大，也就五十多平的樣子，一廳一臥一衛一廚也就完了。慕辰來來回回打量了一番才在臥室素色沙發上坐了。茶幾上空空地擺著幾個盤子，兩個柿子蔫蔫地待在裏面。對面是個小小的電視桌，滿滿的爛七八糟堆滿了各種書，慕辰過去蹲下看，大多是一些美術理論書籍，還有雜志，畫冊之類。在一處角落還翻到了一本賀拉斯的《詩藝》。看著那書被翻得很舊的樣子，慕辰笑了笑想自己果然那時是賣弄了。又起來環顧四周，卻再也沒什麽可看的東西了。慕辰淡淡搖了搖頭，又進去臥室看葉清，葉清的床也不大，剛好挨著屋子的角落，在床頭放著一個不是很大的電腦桌，桌子跟前緊挨著一個黑色立體書櫃，裏面的書依舊亂亂麻麻。

慕辰嘆了口氣自言：“黃金屋都被你搞成貧民窟了。”看了一眼葉清，慕辰像想到了什麽一樣，慢慢移到了床邊蹭著床沿坐下，看著葉清的頭發亂亂的在臉上橫七豎八蓋著，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把那些頭發捋一捋。他神經有些緊張，感覺自己好像做賊一樣，他想看葉清的整張臉。

慕辰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久，終於還是縮回去了，眼前這麽靜靜躺著的，是葉清啊。慕辰起來轉身看見那些亂糟糟的書苦笑：“我可能是個丫鬟的命，是吧葉清？”

慕辰想給葉清驚喜，這一屋子的素凈和淩亂令他頭疼，幹脆地先將客廳電視桌上的書一一分類整齊，又將臥室書櫃裏的書全騰了出來再歸類齊整，和客廳那些一起一本本地重新嵌了進去。將書整理好後又看著地上滿是灰塵，又是洗拖把又是來來回回拖地，擦茶幾擦桌子，好不容易弄完這些。又註意到那排沙發整個鋪著白色的墊子，又難看又冷清。於是他幹脆將墊子揭了，準備改天拿個有顏色的來鋪上。

來來回回收拾了大半日，外面昏色將近，慕辰是累得夠嗆。這期間他往臥室瞧了好幾次，葉清睡得很安靜，這才放下心來。收拾完又在廚房捯飭了半天，將冰箱裏發黴的爛掉的吃食全收拾了出來裝了一垃圾袋。又櫥櫥櫃櫃翻騰了好久，才算將米粥熬在了鍋裏。這時慕辰總算長舒了一口氣心想，葉清啊葉清，我可從來沒幹過今天這麽多活啊，看你好了以後怎麽補償我。雖是這麽想著他又看鍋裏的粥，到底有些難為他，自己也只會熬個粥而已，床上那位只能將就著吃了。就心裏有些不忍，可又想自己幹了這麽多，有粥吃就不錯了，葉清還能挑三揀四的。

慕辰這麽思前想後，一會搖頭傻笑，一會擰著眉毛撅著嘴苦想，一會又一副賭氣不甘的表情，這麽地又過了好長時間。

葉清安靜地睡著，身體也漸漸暖和了起來，他做了一個長長的夢，感覺自己身處一個長方形的世界裏，四周是又高又厚的黑色的墻，而上方卻射進來一束耀眼的白色光芒，四周無人只他一個站立在方形中央。

葉清心生恐懼便沒命地朝著光的方向跑，卻發現他怎麽也追不到那束光，光在他上方的另一個維度，他的世界裏只有黑色的墻。突然那四周的墻緩緩地向葉清推進，葉清的活動範圍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快要被黑色吞噬掉，驚得葉清猛喊了一聲“慕辰”驚坐起來，滿身的汗都濕透了。

慕辰在廚房聽見葉清叫他，慌忙跑去臥室，見葉清滿臉大汗喘著粗氣坐著，坐下趕忙問：“做惡夢了嗎？沒事吧？”

葉清見慕辰進來，才漸漸平息了一些，此刻的他頭發已然被汗水濕的一股一股的，身上一陣發冷，又拿被子將自己包了起來說：“你，一直在？”

“我不在誰照顧你去？”慕辰聲音溫柔了很多，“沒事就好啊，看你睡得跟哼哼一樣我也一直沒敢叫你，你再睡會，一會吃飯喝藥。”說著慕辰去廚房收拾。

葉清已經習慣了慕辰的說話方式，也不搭話，轉眼看見整整齊齊一塵不染的書櫃，電腦桌和地上都收拾得幹幹凈凈。又看到書櫃的書框顏色純黑，方方正正像極了夢中那些向他逼來的黑色高墻，不禁心中一熱，猛地吐出了一口的酸水。

“啊……你這是……”慕辰又跑過來看到眼前情景簡直要抓狂，那一口酸水吐出來葉清沒來得及伸頭就吐在被子上濕了一大片。葉清自己卻感覺身上好像輕松了許多，沒有那麽難受了。他看著慕辰一臉嫌棄和難堪，自己也不禁難堪起來，小聲說道：“對不起。”

慕辰無奈地回他：“接下來是不是要麻煩我了，葉清你好有先見之明啊。”說著拿了抹布將被子擦了又擦，“你還有被子嗎？”慕辰問。

葉清朝臥室陽臺看了看，慕辰便起來過去拉開了簾子，發現那邊有個衣櫃，而整個陽臺除了衣櫃就是畫架還有各色顏料、調色盤等亂放一地。慕辰顧不得這個，只打開櫃子看時，幸虧還有一個，忙抱了出來給葉清換上。又出去了倒了杯開水給葉清漱口。完了仔細看了一眼葉清，發現他臉上終於有了血色，在燈光下面甚至紅潤了些，眼眸淡淡地望著書櫃。

葉清說：“我活著，卻像死了的黑白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了，謝謝一兩個支持的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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